可那些江湖人把脸面看得比命重,不给点颜色瞧瞧,往后恐怕麻烦不断。
瓷器何必去碰瓦罐。
陆文栋早已成竹在。
连对岸那些道上人都懂得要攀附议员才能捞大钱,港岛这帮社团却只顾眼前三瓜两枣。
可惜了。
但凡他们有点远见,早该做成山口组那样的跨国字号。
打电话约西贡警署的署长,就说我请他去打球。
西贡清水湾的练习场上,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洞杯边缘。
好球。
署长与负责丁屋事务的马先生同时鼓掌。
陆村长这水平,够资格去打职业赛了。
随便玩玩罢了。
陆文栋将球杆递给身后的高晋。
马长官,西贡风光这么好,连个像样的高尔夫球场都没有,实在可惜。
马先生笑着摇头。
光是一个粉岭球场,已经让市民怨声载道。
再建新的,恐怕要闹翻天。
陆文栋没有接话。
他说的粉岭球场在新界北区,占地将近两百公顷,是早年港府所建。
能跻身那间球会的,非富即贵。
这球场到底有多威风?
开张后的头四任会长,清一色是时任港督。
至今在册会员也不过两千余人。
我们乡下人习惯宽敞地方。
陆文栋语调悠然。
反正地多得是,我打算筹办个球场,到时候还得劳烦马先生帮忙牵线。
陆先生果然气魄不凡。
马先生与署长交换了个眼神。
这事换别人未必能成,但陆文栋出手,倒真有可能。
眼下陆国集团正在盘丁权,顺势从村民手里收些山地绿地,再正常不过。
建高尔夫球场的关节本就不在审批——港府明文规定,高尔夫用地属于公共体育设施,天然带着公益属性。
陆文栋指节叩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蕉叶,翅膀剪碎了午后稠热的光。
“账目的事暂且放一放。”
他目光落在马先生微微沁汗的额角,“眼下有更要紧的——得找片开阔地。”
马先生捻着檀木手串的动作顿住。
这位陆村长刚把族里账册理清,转头竟琢磨起绿茵场子的事。
他堆起笑:“陆生开口,我自然尽力。
以陆国集团的势头,建个高尔夫俱乐部确实不难。”
话锋一转,“往后乡绅们也不必绕远路去上水打球,省下不少功夫。”
旁边穿制服的署长心里暗啐老狐狸转舵快,面上却浮起愁色:“可惜我这职位使不上劲,否则定要帮陆生促成美事。”
“巧了。”
陆文栋忽然笑起来,眼底却结着薄霜,“正有事劳烦署长。
听说洪兴蒋先生要派刀手来新界做客。”
他身子前倾,茶盏在玻璃桌面刮出短促锐响,“我一介守法村民,总该向警队讨个平安吧?”
空气骤然绷紧。
署长与马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惊疑。
新界祠堂檐角下晒着的咸鱼在风里晃荡,腥气丝丝缕缕渗进窗缝。
“简直无法无天!”
署长拍案而起,掌心却暗暗发。
他想起上月两村械斗时,田埂上黑压压举着农具的后生,那些眼睛在尘土里烧得通红。
蒋天生怕是昏了头,竟敢踩进这片宗族血脉织成的网里。
“陆生放心,警方绝不容忍罪案。”
署长字句咬得铿锵,“我立刻安排人手护卫。”
“动静别太大。”
陆文栋摆摆手,像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蚊蝇,“客人若被吓跑,反倒失礼。
本来嘛,底下人不懂规矩,当家的赔个不是便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可惜蒋先生坐久了檀木椅,忘了自己也是从窄巷里趟出来的。”
署长喉结滚动。
他看见对方瞳孔里映出自己缩紧的倒影。
“劳烦传句话给警队弟兄。”
陆文栋食指在空气里划出三道弧线,“铜锣湾那些热闹场子,一照看三回,连照七天就好。”
他忽然展眉一笑,春冰乍裂,“不为难吧?”
“不为难!扫黑除恶本就是分内事。”
署长背脊挺得笔直,“某些社团是该学学规矩了。”
话题被轻巧拨转,仿佛方才刀光剑影只是错觉。
三人移步庭院时,荔枝树影正斜斜切过青石板。
陆文栋接过球杆掂了掂重量——他哪里是真要建什么球场,那五百亩荒坡早在规划图里标成物流仓库。
不过借这个由头,让该听见风声的人都竖起耳朵罢了。
马先生挥杆击出白色弧线,署长在旁抚掌赞叹。
陆文栋眯眼望向远处祠堂飞檐,屋脊上陶兽沉默地咬着落。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在这片靠汐吃饭的土地上,祠堂香火比律法条文更有分量。
陆家村五千多口人,拧成一股绳能拽停渡轮;新界几万乡民,跺跺脚港岛都要晃三晃。
洪兴那十万散沙般的门生,怎么比?
球滚进球洞的闷响惊起草丛里的蚱蜢。
陆文栋松开球杆,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他忽然想起儿时蹲在田埂看蚂蚁搬家的午后——那些小黑点总是绕开被童尿浇透的土块,另辟蹊径。
铜锣湾的霓虹在夜色里淌出血红的光,陆文栋正与署长推杯换盏时,湾仔警署的差人如水般涌进了洪兴名下的每一处场子。
玻璃门被手掌拍得嗡嗡作响,骰盅与扑克牌散落一地,客人们惊惶四散,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面色铁青的看场小弟。
大佬赶到时,正撞见陆启昌倚在街灯柱上点燃一支烟。
黄志诚慢悠悠将记事本塞回西装内袋,抬眼瞥向他。”阿,”
大佬牙缝里挤出声音,“全铜锣湾几百个场子,偏偏只冲着我洪兴来?”
他身后陈浩南一伙人攥紧的拳头在阴影里微微发颤。
“你这话有趣。”
陆启昌吐出一缕青烟,“我们按规章办事,难道还要先问过你们洪兴的香主?”
黄志诚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对了,刚接到通知,未来一周每巡查三次。
各位记得把账本理清楚,我们随时会再来。”
呼啸着驶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污浊的水花。
大佬站在原地,脖颈上的青筋一暴起。
七天二十一次——这分明是要把他的生意进死路。
他脑海里飞速掠过最近接触过的每一张面孔,却寻不出半点端倪。
“啧啧,真是壮观啊。”
花衬衫敞着三颗扣子的靓坤晃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串抖腿晃肩的马仔。”哥,要不要我去庙街请个师父帮你驱驱邪?我看你这霉运冲天喔。”
他故意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是你上个月动的那位大陆客……背后有人吧?”
大佬猛地瞪向他,靓坤却已吹着口哨扬长而去,留下一串癫狂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陈浩南扶住大哥微微发颤的手臂,低声道:“要不请蒋先生出面探探口风?警署这般动作,总该有个由头。”
“探?”
大佬从齿间迸出冷笑,“人家摆明车马要弄死我们,还等你慢慢探?”
他盯着满地碎玻璃,忽然想起半月前那场饭局——那个姓陆的年轻人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离席时曾回头望了他一眼。
当时只当是寻常后生,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淬着冰。
夜风卷起街角的废报纸,啪嗒啪嗒拍在铁闸门上。
大佬缓缓摸出手机,指尖在按键上悬了许久。
灯火阑珊的铜锣湾深处,某种看不见的绞索正一寸寸收紧。
泳池里的水纹把天光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箔。
大佬手底下能用脑子做事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先这样吧。”
大佬吐出一口浊气,眼角细密的纹路像被岁月刻深的沟壑。
“阿南,我这副老骨头撑不了太久,往后你得把担子接稳。”
旁边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哥,别说丧气话。”
山鸡抢先开口,“咱们先去问问蒋先生的意思。”
洪兴这块招牌是蒋震立起来的,真正让它在这座城市盘错节的却是蒋天生。
他把地盘切成十二份,每块交给一个揸人,各管各的营生,只要每月数目准时交齐,便风平浪静。
如今的蒋天生西装革履,出入皆是名流宴席,身上早嗅不到半点江湖气。
浅水湾的别墅安静得能听见树梢摩挲的簌簌声。
蒋天生引着一行人走向泳池,水面映着他熨帖的衬衫线条。
“阿,也该抽空陪陪家里人,出去走走。”
他年近中年,身形却依旧利落,这得益于每雷打不动的晨泳与节制。
“多久没带嫂子出门散心了?”
大佬咧开嘴笑:“蒋生,我哪能跟你比?一大家子张着嘴等饭吃,不敢歇啊。”
“陈浩南,听见没?”
蒋天生转过脸,“阿他们这代人没赶上读书,没别的路,只能靠拳头挣饭吃。”
“明白,蒋先生。”
陈浩南脊背挺直,“我既然走了这条路,绝不会让哥难堪。”
风穿过远处山林,带着湿的草叶气息拂到池边。
蒋天生靠在躺椅上,闭目思索。
事情不复杂——有人存心要动大佬。
也不全对。
那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忽然轻笑一声。
“是陆先生的手笔。”
“什么?”
大佬猛地站起,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凭什么?我们还没动作,他倒先捅刀?”
“先出手的人总占三分便宜,后反应的往往吃亏。”
蒋天生语气平稳。
这世道本就是狼追羊、虎逐鹿,强的剥削弱的天经地义。
“是我低估他了。”
蒋天生点点头,“人家是细瓷,行事章法跟我们这些瓦罐不同。”
“叫刀手都撤回来。”
“蒋先生?”
大佬愣住,“这就算了?”
蒋天生面色无波。
这几年他竭力往那个光鲜的圈子里挤,渐渐学会用他们的方式想事情。
“人得跟着世道变。”
他缓缓说,“他能调动警队出面,说明在上面有。
没摸清底细就硬碰,等于自己往坑里跳。”
“阿,时代不同了,往后得多用脑子。”
“陆家村……”
蒋天生低声重复,眼里掠过一丝黯淡,“后生推前浪,一个小村长竟有这种手腕。”
他顿了顿,“可惜蒋家不是本地扎的族姓,这方面终究欠缺火候。”
“阿,这次你得忍一忍。”
大佬从未见过蒋天生露出这般神色。
在他记忆里,这位龙头永远从容得体,喜怒不形于色,是社团里少有的体面人。
如今却因一个村长的名字出神?
他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当年是老爷子给我饭吃,给我路走。”
大佬喉咙发紧,“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车轮碾过浅水湾的林荫道时,陈浩南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
后视镜里,大佬仰头靠着座椅,领口松垮,目光投向窗外那些铁门深锁的宅院。
沉默像一层湿透的布,裹在车厢里。
“哥。”
陈浩南喉咙发紧,“我去做掉他。”
后座的人猛地坐直,手掌拍在真皮座椅上发出闷响。”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