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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可那些江湖人把脸面看得比命重,不给点颜色瞧瞧,往后恐怕麻烦不断。

瓷器何必去碰瓦罐。

陆文栋早已成竹在。

连对岸那些道上人都懂得要攀附议员才能捞大钱,港岛这帮社团却只顾眼前三瓜两枣。

可惜了。

但凡他们有点远见,早该做成山口组那样的跨国字号。

打电话约西贡警署的署长,就说我请他去打球。

西贡清水湾的练习场上,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洞杯边缘。

好球。

署长与负责丁屋事务的马先生同时鼓掌。

陆村长这水平,够资格去打职业赛了。

随便玩玩罢了。

陆文栋将球杆递给身后的高晋。

马长官,西贡风光这么好,连个像样的高尔夫球场都没有,实在可惜。

马先生笑着摇头。

光是一个粉岭球场,已经让市民怨声载道。

再建新的,恐怕要闹翻天。

陆文栋没有接话。

他说的粉岭球场在新界北区,占地将近两百公顷,是早年港府所建。

能跻身那间球会的,非富即贵。

这球场到底有多威风?

开张后的头四任会长,清一色是时任港督。

至今在册会员也不过两千余人。

我们乡下人习惯宽敞地方。

陆文栋语调悠然。

反正地多得是,我打算筹办个球场,到时候还得劳烦马先生帮忙牵线。

陆先生果然气魄不凡。

马先生与署长交换了个眼神。

这事换别人未必能成,但陆文栋出手,倒真有可能。

眼下陆国集团正在盘丁权,顺势从村民手里收些山地绿地,再正常不过。

建高尔夫球场的关节本就不在审批——港府明文规定,高尔夫用地属于公共体育设施,天然带着公益属性。

陆文栋指节叩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蕉叶,翅膀剪碎了午后稠热的光。

“账目的事暂且放一放。”

他目光落在马先生微微沁汗的额角,“眼下有更要紧的——得找片开阔地。”

马先生捻着檀木手串的动作顿住。

这位陆村长刚把族里账册理清,转头竟琢磨起绿茵场子的事。

他堆起笑:“陆生开口,我自然尽力。

以陆国集团的势头,建个高尔夫俱乐部确实不难。”

话锋一转,“往后乡绅们也不必绕远路去上水打球,省下不少功夫。”

旁边穿制服的署长心里暗啐老狐狸转舵快,面上却浮起愁色:“可惜我这职位使不上劲,否则定要帮陆生促成美事。”

“巧了。”

陆文栋忽然笑起来,眼底却结着薄霜,“正有事劳烦署长。

听说洪兴蒋先生要派刀手来新界做客。”

他身子前倾,茶盏在玻璃桌面刮出短促锐响,“我一介守法村民,总该向警队讨个平安吧?”

空气骤然绷紧。

署长与马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惊疑。

新界祠堂檐角下晒着的咸鱼在风里晃荡,腥气丝丝缕缕渗进窗缝。

“简直无法无天!”

署长拍案而起,掌心却暗暗发。

他想起上月两村械斗时,田埂上黑压压举着农具的后生,那些眼睛在尘土里烧得通红。

蒋天生怕是昏了头,竟敢踩进这片宗族血脉织成的网里。

“陆生放心,警方绝不容忍罪案。”

署长字句咬得铿锵,“我立刻安排人手护卫。”

“动静别太大。”

陆文栋摆摆手,像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蚊蝇,“客人若被吓跑,反倒失礼。

本来嘛,底下人不懂规矩,当家的赔个不是便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可惜蒋先生坐久了檀木椅,忘了自己也是从窄巷里趟出来的。”

署长喉结滚动。

他看见对方瞳孔里映出自己缩紧的倒影。

“劳烦传句话给警队弟兄。”

陆文栋食指在空气里划出三道弧线,“铜锣湾那些热闹场子,一照看三回,连照七天就好。”

他忽然展眉一笑,春冰乍裂,“不为难吧?”

“不为难!扫黑除恶本就是分内事。”

署长背脊挺得笔直,“某些社团是该学学规矩了。”

话题被轻巧拨转,仿佛方才刀光剑影只是错觉。

三人移步庭院时,荔枝树影正斜斜切过青石板。

陆文栋接过球杆掂了掂重量——他哪里是真要建什么球场,那五百亩荒坡早在规划图里标成物流仓库。

不过借这个由头,让该听见风声的人都竖起耳朵罢了。

马先生挥杆击出白色弧线,署长在旁抚掌赞叹。

陆文栋眯眼望向远处祠堂飞檐,屋脊上陶兽沉默地咬着落。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在这片靠汐吃饭的土地上,祠堂香火比律法条文更有分量。

陆家村五千多口人,拧成一股绳能拽停渡轮;新界几万乡民,跺跺脚港岛都要晃三晃。

洪兴那十万散沙般的门生,怎么比?

球滚进球洞的闷响惊起草丛里的蚱蜢。

陆文栋松开球杆,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他忽然想起儿时蹲在田埂看蚂蚁搬家的午后——那些小黑点总是绕开被童尿浇透的土块,另辟蹊径。

铜锣湾的霓虹在夜色里淌出血红的光,陆文栋正与署长推杯换盏时,湾仔警署的差人如水般涌进了洪兴名下的每一处场子。

玻璃门被手掌拍得嗡嗡作响,骰盅与扑克牌散落一地,客人们惊惶四散,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面色铁青的看场小弟。

大佬赶到时,正撞见陆启昌倚在街灯柱上点燃一支烟。

黄志诚慢悠悠将记事本塞回西装内袋,抬眼瞥向他。”阿,”

大佬牙缝里挤出声音,“全铜锣湾几百个场子,偏偏只冲着我洪兴来?”

他身后陈浩南一伙人攥紧的拳头在阴影里微微发颤。

“你这话有趣。”

陆启昌吐出一缕青烟,“我们按规章办事,难道还要先问过你们洪兴的香主?”

黄志诚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对了,刚接到通知,未来一周每巡查三次。

各位记得把账本理清楚,我们随时会再来。”

呼啸着驶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污浊的水花。

大佬站在原地,脖颈上的青筋一暴起。

七天二十一次——这分明是要把他的生意进死路。

他脑海里飞速掠过最近接触过的每一张面孔,却寻不出半点端倪。

“啧啧,真是壮观啊。”

花衬衫敞着三颗扣子的靓坤晃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串抖腿晃肩的马仔。”哥,要不要我去庙街请个师父帮你驱驱邪?我看你这霉运冲天喔。”

他故意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是你上个月动的那位大陆客……背后有人吧?”

大佬猛地瞪向他,靓坤却已吹着口哨扬长而去,留下一串癫狂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陈浩南扶住大哥微微发颤的手臂,低声道:“要不请蒋先生出面探探口风?警署这般动作,总该有个由头。”

“探?”

大佬从齿间迸出冷笑,“人家摆明车马要弄死我们,还等你慢慢探?”

他盯着满地碎玻璃,忽然想起半月前那场饭局——那个姓陆的年轻人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离席时曾回头望了他一眼。

当时只当是寻常后生,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淬着冰。

夜风卷起街角的废报纸,啪嗒啪嗒拍在铁闸门上。

大佬缓缓摸出手机,指尖在按键上悬了许久。

灯火阑珊的铜锣湾深处,某种看不见的绞索正一寸寸收紧。

泳池里的水纹把天光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箔。

大佬手底下能用脑子做事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先这样吧。”

大佬吐出一口浊气,眼角细密的纹路像被岁月刻深的沟壑。

“阿南,我这副老骨头撑不了太久,往后你得把担子接稳。”

旁边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哥,别说丧气话。”

山鸡抢先开口,“咱们先去问问蒋先生的意思。”

洪兴这块招牌是蒋震立起来的,真正让它在这座城市盘错节的却是蒋天生。

他把地盘切成十二份,每块交给一个揸人,各管各的营生,只要每月数目准时交齐,便风平浪静。

如今的蒋天生西装革履,出入皆是名流宴席,身上早嗅不到半点江湖气。

浅水湾的别墅安静得能听见树梢摩挲的簌簌声。

蒋天生引着一行人走向泳池,水面映着他熨帖的衬衫线条。

“阿,也该抽空陪陪家里人,出去走走。”

他年近中年,身形却依旧利落,这得益于每雷打不动的晨泳与节制。

“多久没带嫂子出门散心了?”

大佬咧开嘴笑:“蒋生,我哪能跟你比?一大家子张着嘴等饭吃,不敢歇啊。”

“陈浩南,听见没?”

蒋天生转过脸,“阿他们这代人没赶上读书,没别的路,只能靠拳头挣饭吃。”

“明白,蒋先生。”

陈浩南脊背挺直,“我既然走了这条路,绝不会让哥难堪。”

风穿过远处山林,带着湿的草叶气息拂到池边。

蒋天生靠在躺椅上,闭目思索。

事情不复杂——有人存心要动大佬。

也不全对。

那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忽然轻笑一声。

“是陆先生的手笔。”

“什么?”

大佬猛地站起,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凭什么?我们还没动作,他倒先捅刀?”

“先出手的人总占三分便宜,后反应的往往吃亏。”

蒋天生语气平稳。

这世道本就是狼追羊、虎逐鹿,强的剥削弱的天经地义。

“是我低估他了。”

蒋天生点点头,“人家是细瓷,行事章法跟我们这些瓦罐不同。”

“叫刀手都撤回来。”

“蒋先生?”

大佬愣住,“这就算了?”

蒋天生面色无波。

这几年他竭力往那个光鲜的圈子里挤,渐渐学会用他们的方式想事情。

“人得跟着世道变。”

他缓缓说,“他能调动警队出面,说明在上面有。

没摸清底细就硬碰,等于自己往坑里跳。”

“阿,时代不同了,往后得多用脑子。”

“陆家村……”

蒋天生低声重复,眼里掠过一丝黯淡,“后生推前浪,一个小村长竟有这种手腕。”

他顿了顿,“可惜蒋家不是本地扎的族姓,这方面终究欠缺火候。”

“阿,这次你得忍一忍。”

大佬从未见过蒋天生露出这般神色。

在他记忆里,这位龙头永远从容得体,喜怒不形于色,是社团里少有的体面人。

如今却因一个村长的名字出神?

他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当年是老爷子给我饭吃,给我路走。”

大佬喉咙发紧,“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车轮碾过浅水湾的林荫道时,陈浩南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

后视镜里,大佬仰头靠着座椅,领口松垮,目光投向窗外那些铁门深锁的宅院。

沉默像一层湿透的布,裹在车厢里。

“哥。”

陈浩南喉咙发紧,“我去做掉他。”

后座的人猛地坐直,手掌拍在真皮座椅上发出闷响。”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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