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这是院里二大爷,刘海中同志,厂里的六级大师傅,技术是这个!”
阎埠贵翘起大拇指。
接着又是一串名字和称谓。
李华成借着这当口,目光细细扫过刘家每一个人。
刘海中果然如印象里那般富态,只是面皮紧些,没那么松垮。
二大妈站在他身侧,模样也显着年轻。
刘家老大安静地立在窗边,手里还捏着本书,身上那股子墨水味儿还没被生活磨掉,显然尚未到离家的时候。
老二刘光天,块头和自己相仿,敦敦实实的,眼神里带着点街面上混的油滑。
至于老三刘光福,还是个拖着鼻涕满院子疯跑的毛头小子。
李华成挨个儿打了招呼。
刘海中将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小李啊,往后在厂里踏实,国家建设正需要人手,咱们得拧成一股绳。
多服从安排,多向老师傅们讨教……”
话没说完,阎埠贵就了进来:“老刘,后院还有好几户没介绍呢。
小李,这边是聋老太太的屋子,老人家歇得早,咱就不惊动了。”
刘海中喉头一哽,瞥了阎埠贵一眼,心里嘀咕这人真不会看眼色。
阎埠贵已领着李华成走到西厢房门前:“这家是轧钢厂的放映员许大茂,这会儿下乡放电影去了。
家里有他爹妈和妹妹。”
他朝屋里唤了两声:“老许,在家不?”
门帘一挑,走出个两颊瘦削的中年男人。
“这是新搬进院的小李,也在轧钢厂工作,住前跨院。”
阎埠贵侧身介绍,“小李,这是许叔,许婶,那是他们家闺女。”
李华成微微躬身问好。
一圈转下来,院里三十多户人家的情况大致摸了个清楚。
阎埠贵这人虽爱算计,倒把各户门牌指认得明明白白——轧钢厂职工占十来户,其余有在机械厂、陶瓷厂上班的,也有街道清洁队的,零散做短工的,还有寡居老人拖着孙辈过子的。
回到中院时,易中海还扯着何雨柱在屋檐下低声说话。
贾东旭陪站在旁,院里其他人早已散去。
阎埠贵带着李华成走近,听见易中海的声音:“柱子,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得往心里去……”
昏黄的灯光从何雨柱家窗格漏出来,李华成借着光打量这个后来被挂在墙上的男人:身量不算太高,头发短而微卷,眉眼耷拉着,一副闷葫芦模样。
至于秦淮茹,方才匆匆一瞥只瞧见个侧影。
易中海仍在絮絮叨叨,何雨柱眼皮发沉却不敢打断。
看来这位一大爷在院里的分量已然不轻,话术又绵里藏针,不知底细的人极易被他绕进去。
“行了柱子,”
易中海终于收住话头,转向李华成,“给小李赔个不是。
往后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他又对李华成露出宽厚的笑:“小李啊,柱子就这脾性,心眼不坏。
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别同他计较。”
李华成嘴角挂着浅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朝众人略一点头,转身便推门进了屋,木门合拢的轻响将院里那点尴尬的寂静也关在了外头。
易中海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无意识地搓了搓。
他侧过脸看向阎埠贵:“老阎,你瞧着这新来的后生,性子是不是有点独?”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嗨,刚搬来,认生也是常理。
我跟他也就今儿打过一个照面,哪儿说得准。”
话说完,他也踱着步子回了自家屋,留下贾东旭和傻柱还杵在当院。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没散尽,却也掺了点后知后觉的不安。
贾东旭扯了他胳膊一把,压低声音:“走吧,还愣着。
一会儿师傅该叫我了。”
中院易家屋里,一大妈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沿,见易中海进来,手上动作没停:“外头说完了?柱子又惹什么舌头了?”
易中海在八仙桌旁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温茶,才叹口气:“他那张嘴,迟早惹祸。
今儿厂里后勤处收了上千斤野物,全是那李华成弄来的。
柱子倒好,嚷得半个院子都快知道了。”
他放下缸子,瓷底碰着桌面,发出闷闷的一响,“我压着他给人赔了不是,就是不知道人家心里头是不是真揭过去了。”
一大妈把抹布搭在盆沿,有些不信:“我看那小李同志面善,说话也和气,不至于为句话就记仇吧?”
“面善?”
易中海摇了摇头,“面善的人,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响起来,外头可听不见。
罢了,你一会儿舀半瓢白面,等东旭来了给他。”
西厢房阎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三大妈就着灯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轻轻蹭了蹭,听着阎埠贵脱外套的窸窣声。”老阎,你刚才说那小李会打猎?真看不出来,细皮嫩肉像个文化人。”
阎埠贵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慢慢擦着:“人不可貌相。
下午我亲眼见着,顾家、金家两个老婆子乐呵呵帮他裁布料,尺寸可不小。
这年头,能随手拿出大块料子,还能让厂里食堂收下那么多山货的,能是简单角色?”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往后院里,怕是要多留份心了。”
而此时,东厢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李华成靠在木板床边,听着外头零碎的脚步声渐次散去,最后只剩下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呜咽。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天奔波的疲惫这才从骨缝里渗出来。
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头蛰伏的兽,安静地收拢了爪牙。
棉布质地瞧着顶好。
午后置办的那整车物件,分量着实不轻。
“可不是嘛。”
“明儿得叮嘱小子们几句,往后见着李家那位客气些。
瞧着年岁不大,约莫和解成相近,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阎埠贵心里拨着算盘,多几手准备,子久了情分自然能攒下。
“成,天亮就同他们说。
歇着吧。”
第二十三回 归处
李华成掩上屋门,先前压下的那点不痛快才慢慢泛上来。
这院子里的弯绕,果然比预想中多。
猎物的风声传开,往后怕是难得清静。
这年月,谁有本事弄来肉食,四下里眼睛便都盯过来。
不是买卖,只说是邻里间调剂——可这调剂的由头一旦开了口,哪里是个头。
应了,怕是无休无止;拒了,平白得罪一院子人。
升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的老话,他心底透亮。
本打算好的,油水足的吃食都在那方小天地里悄悄用,人前只啃窝头杂面,偶尔割条肉做做样子。
偏被何家那愣子嚷破了,倒叫他进退两难。
更想到往后两年光景,眉头越发紧蹙。
思来想去,山林怕是不能再去了。
只盼子久了,众人渐渐淡忘才好。
暂且搁下这桩,心思又转到院里几张面孔上。
前院的阎埠贵,晚间一番往来,瞧着是个懂分寸、心里有盘算的。
按着从前知晓的那些说法,无非是斤斤计较寻常人家,暂且处着便是。
何家那愣子不必多说,心眼实得漏风,嘴上没个遮拦,得罪人还不自知。
他妹妹雨水倒是安静,话少得近乎沉闷,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没了父亲后愈发谨慎了。
贾家那儿子待人接物倒有礼数,进退也得当,能被易中海挑中承欢膝下,想必不是简单角色。
至于易中海本人,头回照面便觉着威严,说话行事自有一套章法。
若非早知底细,单看表面确难辨虚实,这人须得多留份心。
后院许家夫妇,眉眼间透着精明,往来时得防着些。
刘家那位,满脑子官瘾的莽撞人,面上捧几句便够。
其余住户,有容易往来的,也有隔阂深的,且慢慢瞧吧。
李华成原就厌烦这些琐碎算计,说撕破脸倒不至于,可时不时硌应人,实在教人疲乏。
灯芯噼啪轻响,他吹熄了火,任黑暗漫进屋里。
青石板路上滚过车轮的轧轧声,惊起了篱笆边的芦花鸡。
李华成捏住车闸,单脚支地,看着自家爹娘从田埂那头直起腰来。
母亲用沾着泥的手背抹了把额角,父亲只是将锄头往肩上一扛,冲他微微颔了下巴。
院墙外已有好几双眼睛黏在那辆飞鸽牌的车架上。
漆面在晌午的头底下泛着乌沉沉的青光,辐条转出一圈虚影。
隔壁幺婶的嗓门像只竹筛子,从人堆里漏出来:“李家老三,这是端上铁饭碗啦?”
他左脚蹬着踏板,右腿还跨在横梁上,身子便那么斜斜挂着。”借的,”
两个字吐得又轻又快,像扔出两颗滑溜溜的石子,“厂里师傅的,顺道骑回来。”
泥土路坑洼,车把在他掌心里不住地颤。
母亲已抢先几步走到前头,背挺得比田边的杨树还直,遇见蹲在门口拣豆子的对门婶子,声调便扬高了几分:“孩子歇工,回家看看!”
那话音落在热烘烘的空气里,竟有了实感,沉甸甸地坠着。
父亲始终沉默,只在他将车推进院门时,伸手托了一把后架。
布袋卸在堂屋方桌上,里头几块青灰、藏蓝的布料软软地摊开,吸走了窗口投进来的一方光。
厨房方向传来刀板相击的闷响,接着是嫂子拔尖的应和:“哎!就来!”
母亲立在院心,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目光却越过矮墙,扫向那些尚未散去的、影影绰绰的邻人身影。
她脖颈绷出一道紧而利的弧线,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检阅一片即将熟透、亟待收割的庄稼地。
父亲蹲到井沿边,摸出别在腰后的烟杆,铜烟锅在石头上轻轻一磕,嗒的一声,极脆。
花布素布各扯了几尺,油纸包里的芝麻糖酥饼透出甜香。
李华成没敢多捎别的,只将那些零碎吃食塞进包袱角。
“大哥和二姐还没回?”
“河滩地那头呢,也该收工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圆壳闹钟,表盘玻璃擦得锃亮。
李贵来接过来捧在手心,秒针走动的声音像屋檐雨滴,一声声敲进他皱纹里。”早就想有个看时辰的物件,可工业券总凑不齐。”
院门外传来扁担落地的闷响。”爹,听说老三到家了?”
李华成迎出去接农具。
李水和春梅却径直绕过他,两双沾着泥星子的手悬在自行车把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这车……你置办的?”
春梅嗓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