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工友的。”
李华成掸了掸车座,“刚转正哪买得起。”
头还毒着,两人却围着那辆飞鸽牌打转。
李水推着车梁在院里走八字,链条哗啦啦响得像过年摇拨浪鼓。”真轻巧。”
“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呢。”
李贵来在门槛上坐不住了:“仔细些!磕了碰了咱家可赔不起!”
“爹,铁架子结实着呢。”
李华成话音没落,就见车头歪向柴垛,惊得李贵来腾地站起。
在这片丘陵地,谁家院门口停辆自行车,说媒的能踏平三道门槛。
直到灶房传来饭香,那两人才一步三回头地松开车把。
粗瓷碗盛满棒子面粥时,李贵来终于问出憋了半晌的话:“工作落定了?”
“落了。
这次回来就是把户口迁进城里,往后领粮票油票。”
李华成掰开窝头,热气扑在他睫毛上,“眼下月薪十八块,转正还能涨。
爹、娘,咱家好子在后头。”
他顿了顿,“就是工作地点不在省城,在京城。”
“京城?”
春梅的筷子停在咸菜碟上方。
李贵来与老伴对视一眼,先是让十八块这个数砸得心头一跳,又被“京城”
两个字震得耳膜嗡嗡响。
李华成不慌不忙舀了勺粥。
那套说辞早在他肚里打磨过无数遍——厂子扩建抽调骨,组织上看中他识字快,临时调派去首都学习技术。
半真半假的字句像穿针引线,把家人眼里的疑虑一点点缝补成妥帖的安心。
“总之是吃公家饭的。”
李水总结道,窝头在他手里捏出五个指印。
庄稼人心里有杆秤:只要粮本盖的是红章,管它在黄河以南还是长城以北。
李华成笑起来:“您二老把心放回肚子里。”
“放,怎么不放。”
李母抹了抹眼角,那抹湿润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闹钟正走到六点整,发条突然带动铃锤,叮铃铃的响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
李华成将几卷棉布放在炕沿上。”娘,这些料子够每人裁一套衣裳。”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李母和嫂子、二姐围拢过来。
指尖抚过细密柔软的纹理,她们的动作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粗布衣衫磨出的茧子勾住一丝棉线,又小心地捻开。”是正经好棉布呢。”
大嫂喃喃道,想起只在早年东家老爷身上见过这般光景。
“收起来吧。”
李父在门边磕了磕烟锅,火星子溅在泥地上。”后晌老三随我去大队把手续落定,早办早安心。”
“是得抓紧,吃上供应粮心里才踏实。”
李母转向儿子,眉头蹙起,“老三,这许多布料……来路可清白?莫要在外头学那些歪的。”
“跟工友暂借的,后要还。”
李华成答得顺溜,心里却滚过别样画面——那些灯影摇晃的胡同,散着廉价香气的门帘。
他咽下后半句,只道:“瞧见家里衣裳都磨薄了,总想着让大伙儿体面些。”
李父深深吸了口烟,灰白的雾从鼻孔缓缓溢出。”衣裳先紧着老四老五做。
半大孩子穿新的不打眼。
我们几个老的,且等等。”
“我儿孝敬老娘的,怎就不能穿?”
李母声调扬了起来。
“糊涂!”
烟杆重重敲在凳脚上,“老三进城满打满算三十天,转眼搬回够全家裁衣的料子,村里人眼睛是瞎的不成?今张家来借三块,明李家求带个路,你让老三如何自处?”
李贵来扫过众人,“这年月,树大招风。”
屋里静了。
李华成恍然惊醒——是了,他总记不住这是何时何地。
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在另一个时空或许寻常,在此刻却是烫手的炭。
李母眼神黯了黯,手指仍恋恋地缠着布角。
“娘,不急这一时。”
李华成开口,“您慢慢做,做好了收在箱底,等年关再上身。
到那时我已在厂里站稳,扯布裁衣便说得通了。”
这话像滴进热油的清水,气氛重新活泛起来。
女人们低声议论起针脚花色,李父背着手踱出门看天色。
头略西斜,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地里活计可缓些时辰。
李华成跟着二姐进了西厢房。
土墙沁着凉意,窗棂纸沙沙响。
“二姐,这些子没人上门说亲吧?”
“照你说的,都推了。”
李霞坐在炕沿,手指绞着衣角,“你说等,我就等着。”
“放心,定给你寻个城里的,往后吃商品粮,住瓦房。”
他在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些,“想听听城里什么样么?”
李霞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城里啊……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大卡车。
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公共汽车拖着黑烟过去,满街都是建设祖国的标语牌。”
他慢慢说着,看见二姐瞳孔里映出遥远的、喧嚣的幻影,那幻影里有她不敢奢望的另一种人生。”工人下班时,满街都是蓝褂子的海洋,食堂飘出炖菜的香气……”
窗外老槐树上知了嘶鸣着。
李霞托着腮,目光穿过斑驳的土墙,仿佛已站在那条宽宽的、充满希望的街上。
李华成给李霞描的那幅远景,瞧着诱人,却实实在在能落进碗里。
午后头偏西时,李贵来领着他往村办公室走了一趟,户籍那桩事便算钉下了钉子。
他抽身又绕去后山,得往那方天地里添些草料——里头新铺的草皮还没长成气候,眼下喂牲口全凭他从外头捎带。
头滑到半下午,李华成折返家中,拾掇起各样种子:红薯、土豆、菜籽,各色菜蔬的种粒也都捎上些。
往后的子,米粮菜蔬总该由着自己心意生长。
天色擦黑,小四小五踩着影子归家,院里顿时腾起笑闹声。
瞧见三哥带回的零嘴货,两个小的眼睛亮得像是星子跌进了碗里——里头还有些冰城换来的稀罕物,他们连见都未曾见过。
次天刚麻亮,李华成便辞了家人。
他先蹬着自行车将两个小的驮到学堂门口,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
待那两道小身影消失在门廊后,他才转道往乡街逛去——这时的乡间早市还热闹着。
目光扫过笼里筐间的鸡雏鸭崽,他盘算着往那方天地里添些活物。
牛羊暂且不想,牛是庄户人家的命子,市面上难寻踪迹。
只等里头那些小东西长开了,往后自家吃用或送人情都便宜。
布匹在他手里成了硬通货,摊主们接过那叠厚实布料时,眼角皱纹里都堆着笑——他每回总多给那么一截。
禽雏渐渐收齐了,独缺果木的种苗,这桩事急不得,得慢慢寻访。
集市的热气散去后,他朝着野水库的方向赶。
如今这儿还没筑起后世那座大坝,仍是片野水,连年风调雨顺让打鱼人也稀少了。
换过两三样交通工具,正午时分终于望见那片粼粼波光。
汗水黏着衬衫贴在背上,他索性纵身跃入水中。
凉意瞬间裹住四肢,他在碧波里舒展腰身,顺势将活水引入那方天地——这畅快劲儿,怕是只有儿时才这般纯粹。
水面被夕阳染成金红时,他才堪堪将里头那口塘灌满。
偶有些小鱼苗顺着水流卷入,他照单全收。
待爬上岸时,指尖的皮肤已泡得发白起皱,像是浸久的棉纸。
暮色四合,他照例先闪身进去张罗饭食。
炊烟在虚拟的暮色里散尽后,他歇了片刻。
待到星子爬满穹顶的时辰,才放出渔船,网索沉入黑绸般的水面,拖起一片银鳞闪烁的收获。
池塘里的波纹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收起最后一网时,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
空间里那条人工河如今挤满了摆尾的影子,新播的种子顶破土壳,嫩芽在无风的环境里齐齐仰着头。
他立在岸边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
踏出那片天地时,夜色正浓。
他裹紧衣领朝京城方向迈步,接下来的路不必再赶,可以像闲逛般踱着去。
头爬到屋檐高的时候,他站在了街道办事处的木柜台前。
先前打过交道的办事员从一堆册子里抬起头。
“谢同志,迁户口的手续齐了。”
李华成递过一叠盖着红戳的纸。
对方接过去,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接着是公章按下去的闷响。
几个不同颜色的小本子被推过台面——粮食的、副食品的、煤火的,边角还带着印刷厂油墨的涩味。
他先去煤站划了供应量,约定好送货时间,又拐去粮店兑了这个月剩余的份额。
拎着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回走时,脚步慢得像在丈量地砖。
院门里飘出炝锅的焦香。
三大妈正蹲在炉子前扇火,锅沿冒出白汽。
“手艺真勾人。”
他停在门槛边招呼。
“哎呦,小李呀!这两没见人影,哪儿忙去了?”
“老家有点旧事。”
他点点头往里走,“您先忙着。”
正是午饭光景,各家各户的炉子都支在廊下,烟雾拧成一股股灰绳往上升腾,从胡同口望过来,怕要误以为走了水。
他一路穿行,不时朝左右点头致意。
住在前跨院算是侥幸——若是住在深处,这段路得赔上多少句寒暄。
在这里,独来独往是桩可疑的事。
人人都活在旁人眼里,沉默会变成需要解释的缺口。
他时时提醒自己:别把往后几十年的见识当成符,这年头能安然藏在水面下的,哪个不是把自己活成最寻常的浪花。
简单下了碗面条囫囵吞下,困意便像水拍上来。
他倒头就睡,梦里还在盘算:身子骨还得再练练,若能寻着正经传承的拳脚功夫……
隔壁院子的吵嚷把他从深眠里拽出来。
窗纸外天色已昏黄。
他抹了把脸,从抽屉抓了把松子揣进兜,循着声凑过去。
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笑声像炸开的豆子。
圈子里,那个被叫作傻柱的壮实青年正揪住一个留小胡子的瘦高个,拳头扬起来又落下去,周围看客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青石板院里腾起两道人影。
许大茂像条泥鳅似的在晾衣绳和煤堆间钻来钻去,后脖颈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跑啊,接着跑!”
何雨柱的布鞋底子拍得地面啪啪响,扬起的灰落在看客们的裤腿上。
没人躲,都咧着嘴,像在戏台子底下等角儿亮相。
李华成背靠着老槐树,指甲盖一捻,松子壳裂开细碎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