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轻叹一声——这般遭遇,落在谁身上不是锥心之痛?
“二位不必再劝。”
黄飞虎一字一顿,眼中似有灰烬飘落,“今之事,必须有个断。”
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忍辱偷生?
黄飞虎的决心已如铁铸,比与姜恒楚对视一眼,皆从他眼中读出了不容转圜的决绝。
二人默然侧身让开道路,姜恒楚低声叹道:“武成王,望你慎行。
此事若有不慎,恐将祸及全族。”
“家族”
二字如针般刺入耳中,黄飞虎猛然顿住脚步,魁梧的身躯竟踉跄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旁的黄贵妃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向他告罪,仿佛这一切灾殃皆由自己而起。
良久,黄飞虎以拳捶地,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踏入内室。
幔帐之内,贾氏眼中的迷蒙渐渐散去。
她侧首望向身旁未着寸缕的林柏,脑海中破碎的画面骤然拼合,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令人战栗。
她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无法相信自己竟会堕入如此荒唐的境地。
凉风拂过窗棂,贾氏却异常平静。
她缓缓坐起,拾起散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件仔细穿好,而后默然走向高阁边缘的雕花长窗。
林柏就在这时惊醒。
瞥见那道走向窗边的单薄背影,他心头剧震——故事里那纵身一跃的结局,难道真要重现?不,他绝不容许。
他跃下床榻,自后方紧紧环住贾氏。
温软的身躯在臂弯中微微发抖,林柏一时语塞,只艰涩开口:“既已至此……不如长留宫中?”
这句话却像惊醒了梦中人。
贾氏猛然一颤,开始拼命挣扎,仿佛要挣脱的不仅是他的怀抱,更是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可她终究力弱,所有反抗最终化作无声的泪雨,那双眸子渐渐失了神采,宛如枯井。
恰在此时,侍卫仓惶奔入:“陛下!武成王他、他闯进来了——”
“武成王”
三字落下,贾氏如遭雷击,挣扎骤然变得疯狂。
她不能见他,绝不能以这般面目相见。
林柏眉头紧锁,抬手轻击她后颈。
看着怀中软倒的女子,他低叹一声:“终究躲不过。”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宫女:“带下去仔细照看。
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宫女们不敢有丝毫迟疑,依着林柏的意思将贾氏带离了寝殿。
林柏回到窗边,整好衣袍,随后也迈步走了出去。
事已至此,他向来不是个会逃避的人。
才出宫门,便见黄飞虎直挺挺地立在眼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底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如同困兽,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将上来。
“大王,请将贱内交还于臣。”
黄飞虎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整个人似是从里到外换了一副魂魄。
“贾氏自愿留在宫中,武成王,请回吧。”
林柏心中并非没有惋惜,但局面既已如此,他断无将自己的人拱手送出的道理——何况那是位倾绝天下的佳人。
放过?未免太过可惜。
“大王——”
黄飞虎仍不退让,目光如钉,仿佛除了搏命之外再无他路。
可他终究是臣,林柏终究是君。
“既然如此,不如打个赌吧。”
林柏语气平静,“用男人的方式来了结。
你若赢了,我答应你一切要求,且今之事,一概不究。”
在这世上,终究是拳头说了算。
更何况黄飞虎未经传召擅闯王宫,论罪已是欺君,足以株连九族。
黄飞虎怔了一瞬,没料到林柏会提出这般对决。
眼下似乎唯有此法能打开僵局,难道真要孤身进去强抢?那与 ** 何异?
这里是王宫,高手环伺。
一旦动手,便是将全族性命押上赌台——九族之诛,从来不是儿戏。
“大王,万万不可啊!”
比急得心如焚炭,若真动起手来,林柏借此坐实黄飞虎谋逆之罪,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王叔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林柏抬手止住了他。
比劝谏无果,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摆开架势。
黄飞虎率先动了。
他低吼一声,身形矫捷如豹,直向林柏疾冲而去,拳风裹着爪影,变幻不定,恰似猛虎出山,脚步左右腾挪间,身影已虚虚实实,教人难以捉摸。
林柏立在原地,感受着黄飞虎周身涌动的气息,同样低哼一声,右手攥拳,毫无花哨地直冲对方轰去。
这一拳简单、直接,却挟着他与生俱来的磅礴力道,破空而出。
黄飞虎远远便觉拳风压面,心头微震。
他未曾料到这位终沉湎声色的君王,实力竟未减分毫,暗叹:“人王终究是人王。”
拳出一瞬,他已自知不敌。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攻势,他忽然止住所有动作,静立原地,闭目待拳。
臣子岂可与人王相抗?自林柏出手那刻起,黄飞虎便已抱死志。
或许唯有一死,方能解脱此局,亦不累及全族。
然而那拳头却在他鼻尖前戛然收住。
黄飞虎怔然睁眼,只听林柏的声音清晰传来:“今之事,当作未曾发生。
贾氏既已入宫,便让她留下罢。”
话音落下,黄飞虎双膝一沉,重重跪地,良久未能出声。
远处摘星楼阁中,两道身影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苏妲己与九头雉鸡精对视一眼,面上皆有讶色掠过。
九头雉鸡精轻声道:“姐姐,不想纣王武劲如此强横,即便是我出手,怕也难抵其锋。”
苏妲己微微颔首:“他乃人王,享人族气运护持,寻常法术难侵其身。
正因如此,昨那香囊之中,我才添了别料。”
计谋得逞,九头雉鸡精眼梢带笑,挽住苏妲己的手臂:“还是姐姐筹算高明。
经此一番,黄飞虎只得继续留在大商效力。”
只要这员大将心生离意,将来举兵起事,亦足令商朝基动摇。
苏妲己却摇了摇头,神色凝肃:“我总觉得此事未尽妥帖。
这般轻易放过黄飞虎,未免太便宜他了。
我要叫他尝的,是株连九族之痛。”
此番谋划,她终究算漏了一着——未料到林柏竟会饶恕黄飞虎。
按她原先推演,私闯宫闱乃 ** ,合该诛灭全族。
可林柏偏偏选择了宽宥。
比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这才转身走向仍立在原地的黄飞虎。
他压低声音,言语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沉重:“武成王,事到如今,也只能到此为止。
大王既已不再深究,于先王、于朝廷,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方才那一刻,比的心几乎悬到了喉头,生怕那位性情难测的君王骤然翻脸,一顶谋逆的重冠扣下来。
万幸,对方终究还是念及黄飞虎往的赫赫战功,未曾真正踏出那最决绝的一步。
一旁的黄贵妃以袖掩口,轻轻吐出一口颤栗的气息,仿佛刚从万丈悬崖边被人拉回。
**黄飞虎的视线却仍死死咬住林柏离去的方向,牙关紧咬,字句仿佛从齿缝中迸出:“那祸国的妖孽……我黄飞虎誓要将其挫骨扬灰。”
除了苏妲己,还有谁能布下这般毒局?这分明是那狐狸精报复的开端。
他转向比,声音沉郁如铁:“丞相,那妖物已对我亮出爪牙。
你……也当时时警醒。”
他原以为上次献上那件狐皮大氅,足以构成一次严厉的警告,却不料非但未能震慑对方,反似捅了马蜂窝,引来如此迅疾而阴毒的回应。
比面色凝重,缓缓颔首:“老夫自当谨记。”
***
寝殿之内,贾氏已然醒来。
她静 ** 在榻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仿佛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精致人偶,孤零零遗落在尘世。
侍立的宫女见林柏入内,无声屈膝行礼,随即悄步退了出去。
林柏心中滋味难辨。
他走近,手刚欲轻抚贾氏肩头,她却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向后瑟缩,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未散的恐惧。
林柏低叹一声,收回手:“方才,我已与武成王说定。
你可留在宫中,不必再回王府了。”
“武成王”
三字入耳,贾氏的身躯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
而林柏已俯身靠近,空气中那未散的异香仍在隐隐浮动,寝殿内很快又被另一种压抑而绵长的声响所充斥。
***
武成王府,书房。
黄飞虎独自坐在昏暗里,目光投向窗外。
夜风中枝影婆娑,恍惚间,过往与贾氏举案齐眉的片段纷至沓来,却又在下一刻被无情撕碎,化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疯狂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冷静。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三名年轻男子踉跄闯入,脸上悲愤交加,见到黄飞虎,“扑通”
一声齐齐跪倒。
为首一人以额触地,声音哽咽破碎:“父亲!是孩儿无能,未能护母亲周全……求父亲重责!”
黄飞虎前几一直宿在军营,未曾归家。
如今归来,面对的已是这般无法挽回的惨淡局面。
黄飞虎凝视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儿子,腔里那股钝痛几乎要撕裂他的五脏六腑。
他快步上前将他们一一搀起,声音沙哑:“此事错全在为父,是我不曾周全。”
“父亲!”
次子天禄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那昏君暴虐无道,我黄家世代为他戍守疆土、沥尽肝胆,他竟用这般手段回报!”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若不是那林柏从中作祟,黄家何至于沦落至此。
黄飞虎沉默着,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此刻他忽然懂得了当年冀州侯苏护转身离去时那份彻骨的苍凉。
天爵与天祥亦在旁哽咽附和。
正此时,一名亲卫踉跄冲入厅中,扑跪在地:“将军——宫里、宫里传来急报!贵妃娘娘她……她殁了!”
“你说什么?”
黄飞虎身形猛然一晃,伸手撑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他倏地转身揪住那侍卫衣领,竟单手将人提离地面,字字嘶哑:“你再说一次。”
侍卫面如土色,仍颤声重复:“宫中确讯……贵妃娘娘已……已薨逝。”
惊雷般的消息在他颅中炸开。
黄飞虎手臂一松,任由侍卫跌坐在地。
他闭眼挥了挥手:“退下吧。”
“父亲……”
天禄上前欲扶。
“去请你几位叔父过来。”
黄飞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生气都随着那句话被抽空了。
短短一瞬,他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眉宇间骤然堆起深重的沟壑。
待儿子们离去,他独自走进祠堂。
昏黄的烛火映着层层牌位,他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砖石上,对着列祖列宗深深伏首:“不肖子孙今……愧对黄氏门楣。”
同一时刻,比亦接到了宫中的噩耗。
他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碎瓷四溅。
来不及更衣便疾步奔向武成王府——他太清楚黄飞虎的性子,此刻只怕滔天巨浪已在那人中翻涌。
林柏种下的祸,终究要有人来收拾残局。
比心中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凉透。
他曾以为那人是在匡扶社稷,如今迷雾重重,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祠堂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亲卫隔着门低声禀报:“将军,丞相大人到了。”
这些皆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家将,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誓般的忠诚。
黄飞虎缓缓起身,用掌心抹去眼角湿痕。
再开口时,声音已沉如古井:“请丞相至书房稍候。”
他清楚比为何而来,然而有些事终究无法退让。
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被林柏强占,他视若珍宝的妹妹竟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这般屈辱与伤痛,叫他如何吞咽得下。
比由侍卫引至书房,心中焦灼如焚,在屋内来回踱步,只等黄飞虎现身。
他暗自思量着劝说的言辞:林柏纵然昏聩荒唐,可大商毕竟是先祖留下的江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基业崩塌。
门扉轻响,黄飞虎迈步而入。
比急急迎上,低声道:“武成王还请暂抑悲愤。
黄贵妃之事尚未查明原委,万不可冲动行事。”
黄家七代忠良,其父黄滚更是威震边关的宿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