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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腊月二十,月朗星稀。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挂在天边像一面银盘,清辉洒下来,照得整个皇宫都笼在一层薄薄的轻纱里。御花园里的梅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暗香浮动。那些香气随着夜风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勾得人心痒痒。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琉璃用过晚膳,正抱着雪团在窗边赏月。

雪团今格外乖巧,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有那两只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月光照在它雪白的毛上,泛着一层柔柔的光,看起来更像一团雪了。它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舒服得很。

“雪团,你说五哥今晚会不会来?”琉璃轻轻抚着它的毛,低声问。

雪团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舔了舔她的手。那舌头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点温度。

琉璃笑了笑,继续看着窗外。

今天是腊月二十,离过年越来越近了。往年这时候,五哥总会偷偷溜进来,带她出宫玩。这是他们兄妹俩的秘密,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五哥也才八九岁,两个半大孩子,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地往外跑。她负责望风,五哥负责翻窗。成功了击掌庆祝,失败了互相掩护。

五哥说,宫外才有意思。

五哥说,宫里太闷了,会把人闷坏的。

五哥说,妹妹放心,有五哥在,谁也发现不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很轻,很细,像是老鼠在爬,又像是风吹过树叶。可琉璃听得出来,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风。

那是五哥。

她警觉地抬头。

果然,一个人影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那人动作娴熟得很,先是一条腿跨进来,然后是整个身子,最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头。

“嘘——”

他竖起手指,示意她别出声。

琉璃借着月光看清那张脸——阳光俊朗,笑起来有小虎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他今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方便翻墙越户的那种,头发随意地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不羁。

五哥宇文承熙。

今年十九岁,京城纨绔之首,是五个哥哥里最会玩、最能闹腾、也最不守规矩的一个。从小到大,挨的骂最多,闯的祸最多,可也是陪她玩得最多的一个。

“五哥?”琉璃愣住了,压低了声音,“你翻窗做什么?正门不能走吗?”

“走正门的话,你那些宫女又要通传又要行礼,烦死了。”五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走过来,“等她们通传完,我都能绕皇宫跑三圈了。春莺那丫头呢?睡死了?”

“刚睡下。”琉璃无奈地看着他,“你就不能等通传?”

“不能等。”五哥理直气壮,“夜市快收摊了,再磨蹭就赶不上了。妹妹快换衣服,五哥带你出宫玩!”

出宫?

琉璃还没来得及说话,五哥已经打开了她的衣柜,开始翻找。

那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穿这件……不行,太招摇。”他拎起一件大红织金的宫装,摇了摇头,扔到一边,“穿这个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上次咱俩就是穿得太招摇,差点被人认出来。不行不行。”

他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

“这个也不行,太素了,配不上我妹妹。我妹妹穿这个,显得没精神。”

再翻出一件鹅黄的。

“这个颜色倒是好看,可料子太好了,一看就是贵人穿的。不行不行,得找件普通的。”

他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评论,嘴里念念有词。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琉璃抱着雪团,看着他忙活,忍不住笑了。

五哥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认真,连挑件衣服都挑得这么起劲。别人看他是个纨绔,整天不务正业,可她知道,五哥认真起来,比谁都认真。

最后,他拎出一件月白色的袄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件还行。”他点点头,“料子普通,颜色也低调,穿出去不会引人注意。就它了。”

他把衣服递过来。

琉璃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

——

前世,五哥也经常带她出宫玩。

那是她最开心的子。

逛夜市,吃小吃,看杂耍,买小玩意儿。每次她闯了祸,五哥都替她兜着。她不小心打翻了人家的摊子,五哥赔钱,一边赔一边给人道歉,回头还笑着问她“吓着没”。她和别的小孩吵架,五哥护着她,把人家小孩说得一愣一愣的,回头又偷偷给人家买糖吃。她走累了,五哥背她回来,一路走一路给她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得她趴在他背上咯咯笑。

父皇母后问起来,他就说“是我带妹妹去的,不关她的事”。

挨骂的永远是他。

受罚的也永远是他。

可下次,他还会来。

还会翻窗进来,还会笑嘻嘻地说“妹妹快换衣服,五哥带你出宫玩”。

后来呢?

后来她被囚冷宫。

五哥想救她。

他一个人,什么也没带,就往冷宫冲。被侍卫拦住,他就打。打不过,他就喊。

“让我去见妹妹!我要救妹妹!”

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被关禁闭,被打断腿,扔回府里。

她听说,他死前还在喊。

“让我去见妹妹……我要救妹妹……”

一声一声,喊到没力气,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再也喊不出声。

府里的人说,他临死那几天,天天盯着窗户,盯着门,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那枣树是她小时候种的,他说等结了枣,摘给她吃。

可枣还没结,他就死了。

——

“妹妹?发什么呆?”

五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拿着衣服走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快点换,夜市快收摊了。再磨蹭,好吃的都被人家买光了。五哥听说今天有家新开的炸丸子,可香了,去晚了就没了。”

琉璃回过神,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笑脸一如既往地灿烂,像从未受过任何苦。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看得很。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五哥。”

“嗯?”

“以后我保护你。”

五哥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盛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沉沉的,重重的,像压着什么。

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笑得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缓过来。

“妹妹你说反了吧?是五哥保护你!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保护五哥?五哥保护你还差不多!你忘了小时候,你被人家小孩欺负,是谁帮你出头的?”

琉璃没笑。

还是认真地看着他。

“我说真的。”

五哥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撒娇,不是依赖,不是往那种天真烂漫的光。

而是……像是什么都懂了的、笃定的光。

沉沉的,重重的,像是压了很多东西。

“怎么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这一蹲,他比她矮了一截,仰着头看她。那姿势有些滑稽,可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

“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琉璃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这张前世为她而死、临死前还在喊她名字的脸。

看着这双眼睛,这双总是亮晶晶的、藏着星星的眼睛。

看着这对小虎牙,这对笑起来就会露出来的小虎牙。

看着这张永远笑嘻嘻的、从不知道愁的脸。

“算是吧。”她轻声说。

五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轻柔得很,不像他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他的手很大,很暖,落在她发顶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梦都是假的。”他说,声音难得的温柔,“五哥好好的,哪儿也不去,天天陪你玩。行了,别想了,换衣服,五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今晚多吃点,把那些噩梦都吃没。”

琉璃点点头。

接过衣服,去屏风后面换。

换好出来,五哥已经打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梅花的香气,凉丝丝的。月光照在地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来,五哥背你。”他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背。

那背宽宽的,从小到大,背过她无数次。从她四五岁背到十五岁,从宫里头背到宫外头,从白天背到黑夜。

琉璃趴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五哥轻轻松松地背起她。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掂了掂,笑着说:“轻了。妹妹,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春莺那丫头不盯着你吃?”

“吃了。”

“那怎么轻了?”

“是你力气大了。”

五哥笑了,笑声闷在腔里,震得她脸颊发麻。那笑声里带着得意,带着宠溺,带着说不尽的欢喜。

他翻出窗户,沿着早就踩好的路线,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往宫外溜去。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琉璃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阳光,青草,还有外面世界才有的烟火气。那种气息和宫里的熏香完全不一样,是活的,是热的,是充满了生命力的。

那气息温暖得很,让她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小时候,五哥也这样背过她。

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他也才八九岁,两人偷偷溜出宫玩。她走累了,他就背着她走。他的背还没有现在这么宽,走起来还有些摇晃,可她就是觉得安心。

她趴在他背上,问他:“五哥,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妹妹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问他:“五哥,你什么时候放我下来?”

他说:“等妹妹长大了,不用五哥背了,就放。”

她问他:“那要多久?”

他说:“很久很久。”

她那时候不懂“很久很久”是多久。

现在懂了。

很久很久,就是一辈子。

——

夜市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五哥背着琉璃走了两刻钟,就到了。

还没走近,就听见人声鼎沸。

那声音热闹得很,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耳边飞。还有敲锣打鼓的,耍把式卖艺的,拉二胡唱曲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热闹的夜曲。

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烤羊肉串的孜然香,糖炒栗子的焦糖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糖葫芦的酸甜气息,馄饨摊上飘来的葱花香味,烧饼摊上的芝麻香。那些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肚子都咕咕叫起来。

琉璃从五哥背上滑下来,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愣住了。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红的灯笼,黄的灯笼,挂得到处都是。有的摊位上还挂着彩色的纸灯,画着花鸟鱼虫,随风轻轻转动。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糖人、面人、泥人、风车、灯笼、头花、手串、荷包、香囊……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卖艺的在空地耍着大刀,刀刃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引得人群一阵阵喝彩。有唱曲的姑娘坐在茶摊边,弹着琵琶,嗓音婉转,唱的是不知名的小调。有小孩举着风车跑来跑去,风车呼啦啦地转,笑声清脆得很。

前世,她也来过这里很多次。

和林婉儿一起。

林婉儿每次都说“公主真好,能来这种地方”。她听了,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做了好事,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良的人。

可现在想想,林婉儿那时候的表情,分明是嫌弃的。

嫌弃这些“下等人”的地方,嫌弃这些“粗鄙”的吃食,嫌弃这些“俗气”的玩意儿。她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眼睛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可她不说。

她只是笑着,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公主真好”。

真会装。

“走,五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五哥拉着她的手,往人群里钻。

他的手很暖,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走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

琉璃被他拉着,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奔跑,有夫妻在挑东西,有老人在闲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掺假的笑。那些笑容在灯火下格外生动,像是这夜里最亮的光。

这才是人间烟火气。

“五哥,我想吃糖葫芦。”

“买!”

“想吃炸丸子。”

“买!”

“想喝甜汤。”

“买买买!”

五哥掏出一把碎银子,一样一样地买,买完就塞到她手里。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怕她等急了。

琉璃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包炸丸子,腰间还挂着一袋甜汤,吃得满嘴流油。

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外面的糖衣脆脆的,一咬就碎,山楂软糯,裹着芝麻,香得很。炸丸子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热乎乎的,烫得她直哈气。甜汤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五哥笑着给她擦嘴,用袖子把她嘴角的油渍擦掉,“跟个小猪似的。让外人看见公主这副模样,非得吓死不可。”

琉璃瞪他一眼,继续吃。

她才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

前世她每次和林婉儿出来,都要注意仪态。不能吃太快,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得太狼狈。林婉儿说,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不能失了体统。

可现在想想,林婉儿那是装的。

她自己装矜持,还非要拉着她一起装。

凭什么?

她偏不。

她就想吃就吃,想笑就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

两人逛了大半条街,琉璃已经吃撑了。

她捂着肚子,看着前面还在招呼她的五哥,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五哥笑了,拉着她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前坐下。

“那歇会儿,喝口茶。”

摊主是个老大爷,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可笑起来很慈祥。见他们坐下,笑眯眯地端了两碗茶过来。

“姑娘,公子,慢用。”

琉璃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是粗茶,有点苦,有点涩,但回甘不错。喝下去,满口的油腻都被冲淡了,整个人都清爽了。那茶碗是粗瓷的,边上有几个缺口,可盛着的茶,却让人觉得格外好喝。

五哥也喝着茶,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小孩看见糖似的,藏都藏不住。他装作不经意地看,可脖子都扭酸了,还在看。

琉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旁边有个糖人摊子,围着一群小孩。那些小孩叽叽喳喳的,眼睛都盯着老师傅的手。老师傅正在吹糖人,手里捏着一团麦芽糖,吹一吹,捏一捏,不一会儿就变出个小兔子。那兔子胖乎乎的,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小黑豆,可爱极了。

小孩们齐声喝彩,老师傅笑眯眯地把兔子递给其中一个,又开始做下一个。

“想去?”她问。

五哥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谁想去?那是小孩玩的。五哥都多大了,还玩那个?”

琉璃笑了。

五哥明明自己也想去,还嘴硬。他看那糖人摊子的眼神,跟那些小孩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拉着他往那边走。

“走,去看看。”

“哎,我不去……那是小孩玩的……”

“走吧走吧。”

——

糖人摊子前,老师傅正在吹一个糖人。

他用小棍挑起一团麦芽糖,捏了捏,然后开始吹。一边吹,一边捏,手指灵活得很。那双手像是有魔法,一捏一揉,就变出形状来。他吹一口气,捏一下,再吹一口气,再捏一下,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就出来了。

那凤凰羽翼丰满,尾羽飘飘,仰着头,像是在鸣叫。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尾羽长长的,垂下来,每一都清清楚楚。在灯光下,糖人泛着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像活的一样。

“好!”周围的小孩齐声喝彩,眼睛都看直了。

琉璃看着,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五哥也给她买过糖人。

每次出宫,他都要给她买一个。什么兔子、老虎、孙悟空、猪八戒、关公、张飞,各种形状,她都收了一大堆。每次他都挑最大的,最漂亮的,最复杂的,然后献宝似的递给她。

“给,妹妹的。”

她有一个小匣子,专门装那些糖人。

虽然最后都会化,可她还是舍不得扔。化了也要看着,看到最后变成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后来呢?

后来那些糖人,都被林婉儿要走了。

林婉儿说“真好看,能给我一个吗”,她就给了。

给了好多好多。

五哥的心意,她一样一样,都送了出去。

——

“师傅,来个最大的!”

五哥挤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那银子白花花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周围的人都看呆了,那锭银子,能买一百个糖人。

“什么形状都行,就要最大的!给我妹妹!”

老师傅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公子,这……这太多了,一个糖人不值这么多……”

“拿着拿着。”五哥摆摆手,“剩下的当赏钱。您这手艺,值这个价。”

老师傅千恩万谢地收了,开始做糖人。

他用了整整一团麦芽糖,比刚才那团大三倍。他吹了又吹,捏了又捏,额头上都出汗了。那双手飞快地动着,像在跳舞。

最后做出来的——是一只凤凰。

比刚才那只大得多,也精致得多。羽翼丰满,尾羽飘飘,栩栩如生。那凤凰仰着头,像是在鸣叫。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尾羽长长的,垂下来,每一都清清楚楚。眼睛是两颗小黑豆,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看人。

“好!”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有人鼓起掌来。

老师傅把凤凰递给五哥,笑着说:“公子,这凤凰,配这位姑娘。姑娘生得好看,凤凰也生得好看。祝姑娘凤凰,福寿安康。”

五哥接过,转身递给琉璃。

那动作郑重得很,像是在献什么稀世珍宝。

“给,妹妹的凤凰。”

琉璃接过糖人,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在灯火通明的夜市里,糖人泛着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那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凤凰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她。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五哥。”

“嗯?”

“你对我真好。”

五哥笑了。

他伸手,揉揉她的发顶。那动作轻柔得很,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傻妹妹,五哥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我妹妹,唯一的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

两人拿着糖人,往夜市深处走去。

琉璃一边走,一边看那只凤凰。

它真的很漂亮。每一羽毛都清清楚楚,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在灯光下,它像活了一样,随时都会飞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糖凤凰举着,生怕碰坏了。

“五哥,你看它的眼睛,像真的在看人。”

“五哥,你看它的翅膀,上面的纹路都有。”

“五哥,你看它的尾巴,一一的,多好看。”

五哥听着她絮叨,笑着点头。

“好看好看,妹妹说什么都好看。”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被送出去的糖人。

林婉儿拿走后,是吃了,还是扔了?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些糖人。

那些五哥一个一个给她买的糖人。

那些她一个一个送出去的糖人。

“五哥。”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好好收着。”

五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妹妹,糖人又不能收,会化的。”

“那我就不吃,一直看着。”

“看着也会化。”

“那我就天天看,看到它化为止。”

五哥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的认真。

心里软软的。

软得像一团棉花。

“行,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他说,“化了下回五哥再给你买。下回买更大的,更漂亮的,比这个还好。”

琉璃点点头。

握紧手里的糖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送人了。

谁也别想拿走。

——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

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开让开!谁挡道?”

琉璃抬头。

看见一队人骑着马冲过来。

那些人横冲直撞,吓得行人纷纷躲避。有人的摊子被撞翻了,东西撒了一地,也不敢吭声。有小孩吓得哭起来,被大人赶紧抱走。有老人躲闪不及,差点被撞倒,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五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护在怀里。

那队人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扬起一阵尘土。马蹄声得得得,震得地都在抖。

琉璃咳嗽了两声,抬头看去,只看见几个背影。锦衣华服,一看就是权贵子弟。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狼藉。有人在后面小声骂,可也不敢大声。

“什么人啊,这么嚣张?”她皱眉。

五哥的脸色不太好看。

“成国公家的儿子。”他说,“京城有名的纨绔。那几个都不是好东西,整天带着一帮人到处惹事。上次还抢了人家的姑娘,人家告到官府,被他们家拿钱摆平了。”

琉璃看了他一眼。

五哥自己就是京城纨绔之首,居然说别人是纨绔?

五哥察觉到她的目光,讪讪地笑了笑。

“五哥和他们不一样。”他解释道,“五哥虽然也玩,但有分寸。该玩的玩,不该玩的不玩。五哥从不欺负人,也不抢人家东西,更不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他摇了摇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五哥看不上他们。”

琉璃点点头。

前世,她也听说过成国公家的事。后来他家犯了事,满门抄斩,那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她已经进了冷宫,听人说起来,还觉得解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

“五哥,你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五哥愣了愣:“五哥本来就不跟他们来往。见了面都不打招呼的。”

“那就好。”琉璃认真地看着他,“五哥,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五哥看着她。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盛满的担忧,盛满的期盼。

忽然笑了。

“行,五哥答应你。”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那手有点凉,捏得她脸都变形了。他捏得用力,像是在捏面团。

“五哥就做妹妹一个人的纨绔。专门陪妹妹玩,给妹妹买好吃的,带妹妹看好玩的。”

琉璃瞪他一眼。

五哥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市里回荡,引来不少人侧目。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开头,继续忙自己的。

——

回宫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夜市渐渐安静下来,人群散去,摊位收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晃。小贩们收拾着东西,互相打着招呼,说“明天见”。卖艺的也收了摊,扛着家伙什走了。唱曲的姑娘也收了琵琶,跟着人走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五哥背着琉璃,沿着原路翻回她的寝殿。

琉璃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握着那只凤凰糖人。

糖人已经开始化了。

黏糊糊的,粘在她手指上。凤凰的尾巴都黏在一起,看不出来了。翅膀也塌了,软软地垂着。整只凤凰,变成了一坨黏糊糊的东西,只有那双眼睛还亮晶晶的,像是在看她。

可她舍不得扔。

那是五哥给她买的。

最大的,最漂亮的,最好的。

“妹妹,到了。”五哥把她放下来。

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笑脸还是那么灿烂。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进去吧,早点睡。明天五哥再来。”

琉璃站在窗前,看着他。

“五哥。”

“嗯?”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五哥笑了。

“放心,五哥熟得很。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就算是睡着了,也能走回去。”

他转身,准备翻窗离开。

“五哥。”

他又回头。

琉璃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也要好好的。”

五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灿烂得像太阳。比夜市的灯火还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好,五哥好好的。”

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琉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梅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人。

已经化得不成形了。凤凰的尾巴都黏在一起,看不出来了。翅膀也塌了,软软地垂着。整只凤凰,变成了一坨黏糊糊的东西。

可她还是舍不得扔。

“春莺。”她轻声唤。

春莺从外间走进来。

她揉了揉眼睛,显然是刚被吵醒。看见琉璃手里的糖人,愣了愣。

“公主,这糖人……”

“帮我找个盒子装起来。”琉璃把糖人递给她,“小心点,别弄坏了。”

春莺接过。

看着那坨黏糊糊的东西,欲言又止。

这东西,还用装吗?都化成一坨了。

可她还是去寻了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那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镶着螺钿,贵重得很。里面装着这坨黏糊糊的糖人,怎么看怎么不搭。

可琉璃不在意。

她接过锦盒,打开妆奁,把它放进去。

和九鸾钗、羊脂玉簪、契纸、孤本诗集放在一起。

整整齐齐,一件不少。

她看着那些东西,嘴角慢慢弯起来。

“五哥。”她轻轻说,“这一世,你的心意,我都会好好收着。”

窗外,月光如水。

梅花在风里摇曳,落下几片花瓣。

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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