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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二十一,天又阴了。

这几的天气怪得很,晴一天阴一天,像是在跟人捉迷藏。昨儿个还是大晴天,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今早起来,天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沉甸甸的,让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那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铅灰色的、厚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的云。压在天边,压在屋顶,压在人心上。空气里没有风,一切都静止着,等着什么似的。连平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叫了,缩在屋檐下,偶尔探出小脑袋看一眼,又缩回去。

琉璃坐在窗边,抱着雪团,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发呆。

雪团这几跟她熟了,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再整天蜷着发抖,而是时不时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对这世界充满好奇。此刻它正伸着爪子,去够窗台上的一片落梅。够不着,急了,哼哼唧唧地叫,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琉璃低头看它,忍不住笑了。

“傻雪团,够不着就别够。”

雪团不听,继续伸爪子。那小短腿一蹬一蹬的,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尾巴摇来摇去,像一团雪球在扭动。

琉璃由着它去,目光又落在窗外。

梅树在阴天里显得有些黯淡,那些红的花白的花,都像是蒙了一层灰。可香气还在,清冽冽的,一阵一阵飘进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今儿个,有好戏看。

“公主。”春莺走过来,小声道,“萧世子来了,还带了……带了林姑娘。”

琉璃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可雪团感觉到了。它抬起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怎么了?

琉璃轻轻抚了抚它的毛,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湖面上的一圈涟漪,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让他们进来吧。”

——

萧景琰今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俊朗。

那锦袍是新做的,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苏绣。云纹绣得讲究,用的是捻银线,在光下一照,隐隐泛光。玉带是羊脂白玉的,一块一块,温润有光,系在腰间,衬得那把腰越发挺拔。

他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世家公子的派头拿捏得恰到好处——背脊挺直,下巴微抬,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既不张扬也不冷淡,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多一分显得轻浮,少一分显得疏离。

林婉儿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今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袄裙,素净得很,头上只簪了那支素银钗。那钗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值不了几两银子,就是寻常人家姑娘戴的那种。可戴在她头上,配上她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就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看起来温婉又无害。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是踩在云上。她的步子迈得很小,刚好比萧景琰慢半步,既不显得刻意跟随,又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同来的。

琉璃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高一矮,一华贵一素净,一从容一怯懦。

多般配啊。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冷宫里。

阴冷湿的冷宫,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土坯。地上是发霉的草,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只有门缝里偶尔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证明外面还是白天。

林婉儿穿着她送的衣服——那件绣着金丝牡丹的宫装,衬得她整个人贵气人。戴着她送的九鸾钗,钗头的鸾凤衔着夜明珠,幽幽地发光。踩着她送的那双绣鞋,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是她亲手选的样式。

林婉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不是站着。

是踩着。

踩着她的手。

那双绣鞋的鞋底踩在她手背上,她疼得浑身发抖,可叫不出声。她的嗓子已经在几的折磨里哑了,连吞咽口水都疼。

林婉儿低头看她,笑着说:“公主,你不及我半分。”

旁边站着一个人。

萧景琰。

他穿着那身她亲手给他做的袍子,站在林婉儿身侧,低头看着她。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上,是冷漠到极点的表情。

没有怜惜,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漠。

纯粹的、冰冷的、让人心寒的冷漠。

“你不及婉儿半分。”

她听见他说。

——

“公主?”

萧景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琉璃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脸。

俊朗,矜贵,世家公子的气度。

可她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

“萧世子客气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林姑娘也来了?”

林婉儿抬起头。

那双眼睛含着水光,怯生生的,像是受惊的小鹿。她看人的时候,总是这样——先抬起眼,飞快地看你一眼,然后垂下眼睫,睫毛轻轻颤抖,像是被你吓着了。那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民女给公主请安。”她的声音也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棉花糖,又像是春天的风,“想着公主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正好萧世子说要进宫,民女就……就厚着脸皮跟来了。公主不会怪民女冒失吧?”

她说着,脸微微泛红,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红晕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刚好能让萧景琰看见,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轻浮。从琉璃的角度看过去,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连耳垂都红了,可爱得很。

琉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套路,她太熟了。

欲语还休,欲拒还迎,明明是她自己要来,偏要说成“厚着脸皮跟来”。这话说给谁听?说给萧景琰听,让他觉得她懂事、贴心、处处为人着想。让他觉得,这样一个好姑娘,他怎么舍得辜负?

前世她吃这套。

前世她觉得林婉儿真善良,真体贴,真是个好人。她觉得自己真是走运,能遇上这么好的姐妹。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林婉儿看,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珍惜这段情谊。

现在?

她只觉得反胃。

“林姑娘有心了。”琉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茶是刚沏的,烫得很,她只抿了一小口,就让茶盏在唇边停着,借着那点热气,遮住嘴角的弧度。茶汤在舌尖滚过,有点苦,有点涩,正好压下那股想笑的冲动。

“不过本宫倒是不闷。”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这几几位哥哥轮流来陪,热闹得很。昨儿个大哥来了,前儿个二哥来了,大前儿个三哥来了,再前儿个四哥来了。昨儿个晚上五哥还翻窗进来,带本宫出宫逛夜市来着。”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萧景琰本注意不到。

可琉璃看见了。

她看见林婉儿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见她眼里的水光凝了一凝,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她心里那口气,又顺了一点。

萧景琰却没察觉,接话道:“几位殿下对公主当真是宠爱有加,臣看了都羡慕。公主真是好福气。”

琉璃笑了笑,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萧景琰羡慕什么。

羡慕她有五个哥哥疼。

羡慕她是公主。

羡慕她生来就拥有一切。

可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因为她命好,就该有这些。

是她的家人,一点一点给她的。

大哥寻了半年的料子,雕了三个月的簪子。那簪子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看,看那梅花形的簪头,看那五片花瓣,看花蕊处那一点天然的糖色。

二哥攒了十几年的铺子,一条街一条街的地契。那厚厚的一叠契纸,每一张都盖着官印,每一张都写着她的名字。二哥说,这是给她攒的嫁妆,不够再给。

三哥追了三天三夜的白狐,翻山越岭抓来的。那白狐现在正窝在她怀里,雪白雪白的,软乎乎的,乖得很。

四哥熬了三个月的夜,一页一页抄的诗集。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页都有四哥的心血。她翻着那些诗集,能看见四哥熬夜时的样子——一盏孤灯,一砚墨,一摞纸,一坐就是一整夜。

五哥……

她想起五哥昨儿个晚上翻窗进来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去夜市,想起他给她买的那个凤凰糖人。那糖人已经化了,装在锦盒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东西,心里忽然很安定。

而萧景琰呢?

他有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

他只会站在这里,说着这些不咸不淡的话,羡慕着别人家的兄妹情深。

——

三人坐下,春莺上了茶。

林婉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动作优雅得很,一看就是练过的——怎么端茶,怎么抿茶,怎么放茶,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手指微微翘起,茶盏端得稳稳的,一滴都没洒出来。

“公主今儿个气色真好。”她笑着说,目光落在琉璃脸上,“看来这几休息得不错。昨儿个夜市人多吧?民女听说城东的夜市可热闹了,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没人带着。”

“还行。”琉璃随口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

清秀,寡淡,五官平平,但胜在白净。眉毛淡淡的,像是画上去的。眼睛不大,但胜在会看人,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水光,让人心生怜惜。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但胜在会说话,说出来的话总是软软的,让人听着舒服。

最厉害的是那双眼睛。

看人时总是含着水光,怯生生的,像随时会被欺负。那水光不是假的,是真的有。可那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随时随地在演戏。需要的时候就含上,不需要的时候就收起来,收放自如。

前世她最受不了这种眼神。

一看就觉得心疼。

一看就想保护她。

一看就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现在?

她只觉得这张脸,越看越假。

“公主在看什么?”林婉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目光太直了,直得让她心里发毛。不像以前那样,是亲近的、信任的、带着笑意的。以前公主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而现在……

那目光像是在研究什么,像是在打量什么,像是在……审视。

她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那颤抖的幅度也是精心计算过的——太大显得做作,太小显得不够可怜。

“民女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琉璃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林姑娘今这身衣裳不错,素净,衬你。”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那衣裳是她特意挑的。淡青色,不显眼,在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女中间,显得格外素净。她就是要这个效果——素净,才能显出她的与众不同。那些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俗人。而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她抬起头,看向琉璃,眼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公主过奖了。民女出身寒微,比不得公主金尊玉贵,只能穿这些粗布衣裳。公主身上这件才是真好,这料子,这绣工,民女见都没见过。”

琉璃点点头,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林婉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出身寒微,所以你们这些金尊玉贵的人,应该对我好一点。”

“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们应该分我一点。”

“我不容易,所以你们应该让着我。”

前世她吃这套。

前世她觉得林婉儿说得对,她这么可怜,自己应该对她好。她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林婉儿,把最真的心都掏给林婉儿,结果呢?

现在?

她只想说:你寒微关我什么事?

你可怜是我造成的吗?

我欠你的吗?

——

萧景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他今带林婉儿来,是想让两人多亲近亲近。毕竟林婉儿是他看上的人,若能得了公主的青眼,以后在宫里走动也方便。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有她罩着,林婉儿在京城就能站稳脚跟。

他哪里知道,他心里那点小算盘,琉璃看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无非是——让林婉儿讨好公主,让公主喜欢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林婉儿来往?

然后他就可以一边占着公主喜欢他的名头,一边和林婉儿卿卿我我?

想得美。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些,没那么烫了,正好入口。

“公主。”林婉儿忽然开口,“民女这几读了几首诗,觉得极好,想请公主品鉴品鉴。公主才情出众,上次在诗会上作的那首诗,民女听了惊为天人,一直念念不忘。”

琉璃挑眉。

来了。

终于来了。

“哦?什么诗?”

林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那姿态恭敬得很,像是献宝,又像是朝贡。双手捧着,微微低头,眼睛却往上瞟,观察着琉璃的表情。

琉璃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一首诗:

“白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字迹倒是不错,清秀工整。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练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是照着字帖描的。纸张也是好纸,宣城的澄心堂纸,一张就要一两银子。林婉儿舍得用这么好的纸,可见对这首诗有多重视。

琉璃看着这首诗,差点笑出声。

《登鹳雀楼》,王之涣的。

这位林大才女,还真是不挑,什么诗都敢往外拿。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林姑娘自己写的?”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婉儿微微低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民女胡乱写的,不登大雅之堂,还望公主不要笑话。民女没读过什么书,就是随便写写,写着玩的。”

萧景琰在一旁接话:“公主,林姑娘的诗极好,臣读过几首,当真是才情不凡。比那些只会绣花的闺阁女子,强了不知多少倍。这首《登楼》,写得气象万千,意境开阔,臣读了好几遍,越读越有味道。”

琉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萧景琰却被那眼神看得一愣。

他怎么觉得,公主看他的眼神,有点……冷?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就是冷。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陌生人至少还有好奇,还有打量。而公主看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

“萧世子说好,那自然是好的。”琉璃收回目光,又看向林婉儿,“林姑娘这首诗,倒是让本宫想起另一首。”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诗?”她问,声音有些紧。

琉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得很。

然后她放下茶盏,念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她念完,看向林婉儿。

“林姑娘觉得这首诗如何?”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王之涣的《凉州词》。

和她那首《登鹳雀楼》,同一个作者。

她穿越前特意背的唐诗三百首里,这两首都有。她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她以为这个时代的人没听过这些诗,可以拿来装才女。她穿越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女主穿越到古代,背几首唐诗,就成了绝世才女,迷倒一片王公贵族。

可她怎么知道?

她一个古代公主,怎么会知道王之涣的诗?

这个时代,王之涣的诗应该还没流传开来才对啊!

她研究过的。这个时代,李白杜甫都还没出生,王之涣的诗应该还没人知道。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节点,就是为了避开那些大诗人。

可现在……

“这……这诗……”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可越想越乱,越想越慌。

琉璃笑了笑,替她解围。

“这诗也是本宫偶然听来的,不知是谁写的。”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本宫在太学院的藏书阁里翻到一本诗集,里面收录了一些不知名诗人的作品。这首就在其中。林姑娘若有兴趣,可以去找找出处。本宫听说太学院的藏书阁里有很多诗集,或许能找到。”

林婉儿勉强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随时会掉下来。

“是……民女记下了。多谢公主指点。”

萧景琰在一旁,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还在那儿傻乎乎地夸:“公主这首诗也好,不知是何人所作?臣也想拜读一下这位大家的作品。这诗气象比林姑娘那首还要开阔,尤其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一句,当真是神来之笔。”

琉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本宫也不清楚。”她淡淡道,“大概是哪个不出名的诗人吧。”

不出名的诗人?

王之涣要是在地下听见这话,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

茶过三巡,萧景琰终于进入正题。

“公主。”他放下茶盏,看向琉璃,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那表情,像是要谈什么大事。他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架势。

琉璃挑眉。

“何事?”

萧景琰看了看身边的林婉儿,又看向琉璃,斟酌着开口。

“林姑娘出身寒微,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臣想着,若是公主能多照拂她几分,让她时常进宫陪公主说说话,也算是……也算是臣的一番心意。”

他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期待。那眼神真挚得很,像是在求她帮忙。

“公主也知道,林姑娘孤身一人,在这京城举目无亲。若是能得公主照拂,那是她的福分。她这人知恩图报,一定会好好伺候公主的。”

琉璃听明白了。

这是想让林婉儿借着她的名头,在京城站稳脚跟。

她看着萧景琰,看着那张认真又诚恳的脸,看着那眼里毫不掩饰的期待。

忽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她也听过这番话。

那时候林婉儿刚进宫不久,萧景琰也是这样,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期待,对她说:

“公主,林姑娘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臣想着,若是公主能多照拂她几分……”

她当时怎么回应的来着?

“萧世子放心,本宫会好好照顾婉儿姐姐的。”

她说到了,也做到了。

她把林婉儿当亲姐姐一样待。

她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帮什么。

林婉儿说喜欢九鸾钗,她给。

林婉儿说喜欢暖玉棋盘,她给。

林婉儿说喜欢雪狐裘,她给。

林婉儿说喜欢孤本诗集,她给。

林婉儿说想学做生意,她把铺子的契纸借给她。

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前世的下场。

——

“萧世子。”琉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

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萧景琰连忙道:“公主请说。”

“林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看了看林婉儿,又看向琉璃,斟酌着说:“林姑娘是臣的……朋友。”

“朋友?”琉璃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萧景琰心里发毛。

“只是朋友?”

萧景琰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道:“是……只是朋友。”

琉璃点点头。

她又看向林婉儿。

“林姑娘,萧世子说是你朋友,你怎么说?”

林婉儿低着头,脸微微泛红。

那红晕恰到好处,像是羞的,又像是窘的。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萧世子是……是民女的恩人。当民女落水,是萧世子救的民女。民女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不敢忘。”

琉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恩人。

这个词用得好。

既不说两人有关系,又暗示了两人之间有情分。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话本里多了去了。那些才子佳人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小姐落水,公子相救,然后小姐就以身相许,成就一段佳话。

她这是在暗示萧景琰,自己对他有意,却又不敢明说。这是在给萧景琰递话,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又不会显得太主动。

前世她听了这话,还觉得林婉儿知恩图报,是个好姑娘。还觉得萧景琰救人救得好,真是个好人。

现在?

她只想说:你要不要直接说你想嫁给他?

绕什么弯子?

——

“本宫明白了。”琉璃放下茶盏,看着两人,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真的在为他们高兴。

“萧世子关心林姑娘,林姑娘感激萧世子,两人郎才女貌,倒是般配。”

萧景琰脸色一变。

“公主,臣……”

林婉儿也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那泪光盈盈的,像是随时会滚下来。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楚楚可怜。

“公主,民女和萧世子清清白白……民女身份卑微,哪里敢肖想萧世子这样的贵人……公主千万不要误会……民女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她说着,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那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她用手帕轻轻擦拭,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琉璃摆摆手,打断她。

“本宫又没说什么,你们急什么?”

她笑了笑,看着萧景琰。

那目光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萧世子既然这么关心林姑娘,要不——”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林婉儿的泪还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的。那泪珠晶莹剔透,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楚楚可怜。

萧景琰的表情紧张得很,像是等着宣判的犯人。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衣袖,攥得紧紧的。

琉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本宫去求父皇,给你们赐婚?”

萧景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把茶盏都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袍子上,他也顾不上。那茶盏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碎片,他也顾不上看。

“公主!臣和林姑娘真的只是朋友!臣绝无他想!臣对天发誓!”

林婉儿也站起来。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那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公主,民女……民女身份卑微,哪里配得上萧世子……公主不要误会……民女从来没有肖想过萧世子……民女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萧景琰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婉儿,你别走……”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拉,一个躲,演得热闹。

琉璃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急了吧?

慌了吧?

前世她傻,看不出你们之间的猫腻。

现在?

她看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看林婉儿的眼神,明明是喜欢的,却偏要说是朋友。那眼神里的温柔,那语气里的关切,那动作里的紧张,都骗不了人。

林婉儿看萧景琰的眼神,明明是想要的,却偏要说不敢。那眼里的水光,那脸上的红晕,那颤抖的睫毛,都在说“我喜欢你”。

两个人,一个装傻,一个装纯。

真是绝配。

“本宫误会什么?”琉璃歪着头,一脸天真。

那模样,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无辜,单纯,什么都不懂。

“本宫看你们郎才女貌,好心成全,怎么你们倒像是被踩着尾巴了?”

萧景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手还攥着林婉儿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林婉儿也只是垂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可怜极了。

琉璃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很,像是真的很开心。

“行了,本宫开玩笑的。”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萧世子别紧张,本宫知道你们是清白的。”

萧景琰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那动作软绵绵的,像是被抽了力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瘫了。

林婉儿也擦了擦眼泪,坐回原位。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

萧景琰不敢再看林婉儿。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渍,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事。那茶渍洇开一大片,他也视而不见。

林婉儿也不敢再往他那边瞟。

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的。手指还绞着那方湿透了的手帕,绞得皱巴巴的。

可那眼角,时不时往萧景琰那边瞟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瞟一眼,收回来,再瞟一眼,再收回来。

琉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这就怕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

——

又坐了一会儿,萧景琰终于起身告辞。

那姿态狼狈得很,全没了来时的从容。袍子上沾了茶渍,他也顾不上整理。腰带也松了,歪歪扭扭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还冒着汗。

林婉儿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琉璃送到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萧景琰走得很急,袍角在风里扬起,像是逃似的。他的脚步又快又乱,好几次差点踩到袍角。

林婉儿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连头都不敢回。她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她也顾不上。她的发钗歪了,她也顾不上扶。

走了几步,萧景琰忽然回头。

“公主。”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表情复杂得很——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琉璃挑眉。

“萧世子还有事?”

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无事。”他低下头,“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次没有再回头。

林婉儿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梅林深处。

——

琉璃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风又起了。

吹落几片梅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上。一片,两片,三片。

她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

“公主。”春莺走过来,小声道,“您刚才那话,可把萧世子吓坏了。您瞧他那脸色,白的跟纸似的。还有林姑娘,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您说他们俩,到底有没有那个……”

她说着,做了个手势。

琉璃笑了。

“吓坏了才好。”

“才好?”

“嗯。”琉璃转身,走回殿内,“不吓吓他,他怎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吓吓她,她怎么知道本宫不是好糊弄的?”

春莺跟在后面,听得似懂非懂。

雪团跑过来,跳上琉璃的膝头,蹭蹭她的手。

那小脑袋拱来拱去的,像是在撒娇。它的毛软软的,蹭在手心里,痒痒的。

琉璃轻轻抚着它的毛,低声道:“雪团,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很般配?”

雪团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眨眨眼睛,舔了舔她的手。那舌头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点温度。

琉璃替它答了。

“般配。”她笑着说,“般配得很。一个蠢,一个坏,正好凑一对。”

窗外,风吹过梅林。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些落在窗台上,有些落在她眼前,有些落在雪团身上。

琉璃伸手接住一片,看了一会儿。

那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五片花瓣,粉中带白,白中透粉,边缘有些卷曲。她想起小时候,母后教她认花,说梅花有五瓣,代表五福。

然后她轻轻吹落。

花瓣飘飘悠悠地飞走,消失在风里。

“林婉儿,萧景琰。”她轻轻念出这两个名字,唇齿间碾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这一世,你们就好好锁死吧。”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打开那个小箱子。

九鸾钗、羊脂玉簪、契纸、孤本诗集、凤凰糖人。

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躺着。九鸾钗的夜明珠幽幽地发光,羊脂玉簪温润如初,契纸叠得整整齐齐,孤本诗集散发着墨香,凤凰糖人装在锦盒里,虽然化了,可还是那个凤凰。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些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那些人,谁也别想靠近。

她合上箱子,抱起雪团,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更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像是要塌下来。

可她心里,却亮得很。

“春莺。”

“奴婢在。”

“你说,萧世子回去之后,会不会做噩梦?”

春莺愣了一下。

“做噩梦?为什么?”

琉璃笑了,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梅林深处,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可她知道,他们不会消失。

他们会一直来。

一直作妖。

一直给她送人头。

这样才好。

不然,多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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