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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腊月二十二,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午时还是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暖洋洋的,连廊下的猫都伸着懒腰打盹儿。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皇宫都罩在下面。那云层厚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沉甸甸的,让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酉时一刻,第一片雪花飘下来。

很小的一片,落在窗棂上,瞬间就化了,只剩一小点水渍。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就连成了漫天飞舞的白。那雪不是那种温柔的、飘飘悠悠的雪,而是急匆匆的、争先恐后的,像是赶着要在这天黑前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住。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的,把天都遮住了。

琉璃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第一片雪花飘下,她就站在这里。窗子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凉,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可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梅树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远处的屋檐上。

雪团趴在她脚边,对窗外飘进来的雪花好奇得很。它伸出爪子去够,够不着,急了,哼哼唧唧地叫,小脑袋一拱一拱的,尾巴摇来摇去。叫了几声,见主人不理它,又换了个姿势,继续伸爪子。那爪子在空中乱抓,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着。

“公主,加件衣裳吧。”春莺拿着一件大红织锦镶毛斗篷走过来,抖了抖,披在她肩上,“外头冷,仔细冻着。这要是冻坏了,皇后娘娘该心疼了。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脚都该麻了吧?”

琉璃由着她给自己系好斗篷带子,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窗外。

那斗篷是大红的,织锦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很。可此刻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雪地里的一尊雕像。

不知为何,今儿个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心跳得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从早上起来就这样,一直到现在。她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看书看不进去,绣花扎了手指,连抱着雪团都心不在焉。

“今儿个有谁要来吗?”她问。

春莺想了想:“没听说啊。几位殿下昨儿个都来过了,说好了今儿个让公主好好歇歇。奴才们也没接到什么帖子,应该没人来。奴婢去问问敬事房?”

琉璃摇摇头。

“不用。”

可心里那股异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会是他吗?

会是他来了吗?

——

御花园里,雪越下越大。

战北霆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他刚从乾清宫出来,向皇帝复了命。边关的军务汇报完了,今年的战事也说清楚了,明年要多少粮草多少军饷,也都一一禀明。皇帝留他用晚膳,他推了,说还有事。

有什么事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本该直接出宫回府的。马车就在宫门外等着,随从也在候着,马夫都喂好了马,等着他出来。

可鬼使神差的,他拐进了御花园。

这条路,通往琉璃殿。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犹豫什么。雪花落在他的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去,就那么任它落着。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梅林边,站着一个红色的人影。

大红的斗篷,衬着满天的白雪,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她就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天,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她也浑然不觉。她的脸微微仰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是她。

战北霆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忘了往前走,也忘了离开。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那团火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不是幻觉。

是真的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的雪天,追在他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喊“霆哥哥等等我”。那时候她才六七岁,跑不快,跑几步就喘,可还是拼命追。他放慢脚步等她,她就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冲他笑。

那一笑,就笑进了他心里。

——

琉璃正仰着头看雪。

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带着梅花淡淡的香气。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着她的后背,痒痒的,暖暖的。

她转过头。

梅林深处,站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隔着漫天飞雪,她看不清他的脸。那距离太远了,雪花又太密,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融在雪里,又像是从雪里走出来的。

可她认得那个轮廓。

那道身影,她太熟悉了。

挺拔如松,孤峭如峰,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霆哥哥。

她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那一瞬间,呼吸都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世界都静了。

然后她提起裙摆,朝他跑去。

斗篷在风里扬起,像一只红色的蝶,穿过漫天飞雪,穿过梅花枝桠,穿过这漫长的两辈子。她的脚步踏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花,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急急地往前延伸。

她跑得那么急,那么快,像是慢一步,他就会消失。

风在耳边呼啸,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她只是跑,拼命跑,朝着那个方向跑。

近了。

更近了。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斧凿,气势凌厉得像出鞘的寒刀。他站在雪地里,玄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花,肩上、发间、睫毛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人冷得像这腊月的天,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

可他的眼睛是暖的。

那双眼睛看着她,从她跑过来的第一刻起,就一直看着她。那目光追随着她,穿过飞雪,穿过梅林,穿过这一路的狂奔,最后落在她脸上。

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琉璃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她跑得太急,喘得厉害,口一起一伏的,喉咙里辣的疼。可这些都顾不上。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这个声音。

这个人。

眼前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冷宫里。

阴冷湿的冷宫,墙上全是霉斑,一片一片的,像是什么恶心的图案。地上是发霉的草,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只有门缝里偶尔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证明外面还是白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他跪在地上。

抱着她残缺的尸体。

她那时候已经死了,眼睛被剜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不知为什么,她“看见”了。

看见他跪在那里,把她搂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已经冰冷的发间,肩膀在抖。

在抖。

一下,一下,抖得厉害。

她从未见过他哭。

她从不知道,他也会哭。

他从十二岁上战场,人无数,受伤无数,从不皱一下眉头。别人说他心硬如铁,说他冷血无情。可那一刻,他在哭。

为她哭的。

后来他走了,请旨出征。

两年后,战死沙场。

有人说他是故意的,因为他手里一直攥着她小时候送的那个丑香囊。

那个她六岁时绣的、歪歪扭扭的香囊。

她那时候刚学绣工,绣了三个月才绣出那么个四不像的东西。绣的是梅花,可看起来像一团乱麻,红的绿的缠在一起,本看不出是什么。绣完了她自己都嫌弃,觉得太丑了,拿不出手。可她还是送给他了,说是送给霆哥哥保平安的。

他接过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她以为他随手扔在哪个角落了。

可他一直留着。

留到死。

——

“霆哥哥。”

琉璃开口,声音发颤。

那一声唤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轻了,太抖了,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不像是在叫他,倒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战北霆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这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盛满的、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欢喜,有悲伤,有庆幸,还有害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做梦的人怕醒来。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公主。”他应道。

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那声音沉稳得很,像是这漫天的风雪都撼动不了。

琉璃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人。

然后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霆哥哥!”

那一扑,用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就没了。她的脸埋在他口,双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身体里。

战北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两只手抬起来,不知道是该抱她还是该推开她。

她是公主。

他是臣子。

这于理不合。

可她的身子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那抖从她身上传过来,一下一下,传到他身上,传到他心里。她的身子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抖,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

“公主……”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琉璃把脸埋在他口,闷闷地说:“我做了个噩梦。”

战北霆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口,带着一丝哭腔,瓮瓮的。那哭腔压得很低,可她抖得厉害,他感觉到了。

“梦见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去找你,找不到。我怎么都找不到。我去战场上找,去死人堆里翻,一个一个地翻,翻了好久好久,就是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疼不疼,不知道你最后在想什么。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战北霆听着。

听着这些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梦都是假的。”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比平时更温柔。

“本王好好的,哪儿也不去。”

琉璃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脸看着他。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颤颤巍巍的,像泪珠。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看起来可怜极了。那眼神里带着期盼,带着不确定,带着怕。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那就好。”

——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漫天漫地。

战北霆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的雪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那笑容从她脸上漾开,像春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心里那紧绷的弦,忽然松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才三四岁,小小的一团,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她穿着粉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那是春天,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桃花、杏花、梨花,一树一树的,红的粉的白的,热闹得很。她在追一只黄蝴蝶,追着追着,没看清脚下的路,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

他正好路过,把她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嘴里还在嘟囔:

“霆哥哥……蝴蝶……蝴蝶飞走了……我追不上……”

他哄她:“明天再抓。”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却冲他笑了。

“霆哥哥最好了。”

那一笑,就笑进了他心里。

后来她慢慢长大,从那个追蝴蝶的小团子,变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个子高了,脸也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

她还是会追着他叫“霆哥哥”,还是会对他笑。

可他知道,她长大了。

他该避嫌了。

于是他开始躲着她。

能不见就不见,能躲就躲。每次回京,他都尽量挑她不在的时候进宫。实在躲不过,就远远看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她叫他,他只应一声,不多说一个字。她追上来,他就加快脚步。

可他每次回京,都会在暗处看她一眼。

看她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穿衣裳。

看一眼,就够了。

——

“霆哥哥。”琉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战北霆回过神,看着她。

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那星星就在她眼睛里闪烁,一闪一闪的,亮得惊人。

“在想你小时候。”他说。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存在。

“追蝴蝶,摔了一跤,哭得满脸是泪。”

琉璃愣了愣。

然后脸微微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连耳垂都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还记得?”

“记得。”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六年前。”他说,“你三岁那年春天,御花园里,追一只黄蝴蝶。那天桃花开得正好,你穿着粉红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琉璃抬起头,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六年前的事,他记得这么清楚。

连她穿的什么衣裳,头上扎的什么揪揪,都记得。

她三岁那年春天,御花园里,追一只黄蝴蝶。

她都不记得了。

可他都记得。

“霆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她斟酌着,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我?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我?

你是不是……

她的脸越来越红。

最后,她垂下眼,不敢看他了。

战北霆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那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里忽然软成一片。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问题在她眼里,明明白白的。

可他不能答。

她是公主,他是臣子。他比她大十二岁,看着她长大,是他的本分。他上战场,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其他的,不该有,也不能有。

他配不上她。

“公主。”他开口,声音沉稳下来,“雪大了,回去吧。”

琉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温柔,刚才的笑,刚才的那些话,只是她的错觉。仿佛他只是那个冷得像冰的异姓王,从未动过心。

“霆哥哥……”

“臣送公主回去。”他打断她。

然后后退一步。

和她拉开距离。

那一步不大,却像一道鸿沟,横在两人之间。那鸿沟又宽又深,她跨不过去,他也跨不过来。

琉璃看着他,看着他刻意的疏远,心里忽然有些委屈。

前世他也是这样。

明明对她好,明明什么都记得,却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她叫他,他应一声,然后就走了。她追上去,他就躲开。她想靠近,他就后退。她以为他不喜欢她,以为他对她只是客气,只是看着长大的情分。

直到她死了,他才抱着她的尸体哭。

那时候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

他是不敢。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是臣,她是君。他是泥,她是云。他是刀口舔血的武夫,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他不敢。

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了。

可她也不能他。

“好。”她点点头,垂下眼,“你送我。”

——

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里。

雪落在他们肩上、发间,一红一黑,一高一矮,在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那脚印并排往前延伸,有时离得近些,有时离得远些,可始终并排。

他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臂的距离。那距离像是量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刚好。

她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好看。

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像刀刻出来的。鼻梁挺直,下颌坚毅,睫毛很长,落了几片雪花,颤颤的,让人想伸手帮他拂去。他肩上落满了雪,他也不拂,就那么任它落着。

可他不敢。

她不敢。

“霆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战北霆想了想。

“半个月吧。年后还要去北境。”

半个月。

琉璃的心沉了沉。

前世,他也是这样,来去匆匆,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多久。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一个月。最短的一次,三天就走了。她那时候不懂事,只顾着自己玩,从来没想过他在边关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受伤。每次他走,她都不高兴,觉得他总是不陪她。可他走的时候,她连送都没送过。

现在想想,她欠他太多了。

“那你……”她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那你走之前,能来看看我吗?”

战北霆脚步顿了顿。

很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侧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期盼。那期盼藏都藏不住,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是盛满了星星,让人无法拒绝。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琉璃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阳,像六月的夏花,像这漫天飞雪里唯一的一抹暖色。那笑容从她脸上漾开,一直漾到他心里,把他心里那些坚冰都融化了。

战北霆看着她的笑,心里那紧绷的弦,又松了几分。

——

到了琉璃殿门口,战北霆停下脚步。

“公主到了。”他说,“进去吧。”

琉璃站在门口,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松,挺拔又孤寂。他的肩上、发间、睫毛上,都是雪。可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她忽然想起前世,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她进去,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现在知道了。

“霆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也要好好的。”

战北霆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那抹努力维持的笑。那笑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不舍,有期盼,还有怕。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琉璃这才满意。

她转身,走进殿内。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隔着漫天飞雪,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觉得,他在笑。

——

殿内,春莺迎上来,帮她解下斗篷。

斗篷上落满了雪,一抖,就簌簌地往下掉。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公主,刚才那是……战王爷?”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

“他怎么来了?”

“路过。”琉璃坐下,抱起雪团,嘴角还带着笑,“正好碰上了。”

春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有数了。

公主这是……动了心思?

那眼神,那语气,那嘴角的笑,明明白白的。她伺候公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主这样。说起战王爷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可战王爷比她大那么多,又是异姓王,能成吗?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春莺。”琉璃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等另一个人很久,该怎么报答?”

春莺愣了愣。

等很久?

报答?

她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答:“奴婢……奴婢不知道。大概是……用一辈子报答?”

“用一辈子报答……”琉璃轻轻重复。

然后她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我喜欢。”

——

窗外,雪还在下。

战北霆站在御花园里,看着琉璃殿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身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直到天彻底黑透,直到那扇门再也不会打开,他才转身,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香囊。

大红的绸缎,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粗糙得不像样子,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那梅花绣得实在不怎么样,一朵朵都像是一团乱麻,可他知道,那是她六岁时绣的,绣了三个月。

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香囊在他手心里,小小的一团,被他的体温捂得暖暖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贴身放着,每次打仗都带着。那些年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什么都可能丢,唯独这个香囊,从来没离过身。

然后他小心地收回怀里。

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他的背影上,渐渐模糊了他的轮廓。

可那个香囊,被他贴着心口放着,暖得发烫。

——

殿内,琉璃坐在窗边,抱着雪团,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白雪里。

可她心里,却满满的。

那些前世欠他的,这一世,她要一点一点还。

那些他不敢的,这一世,她来主动。

那些他藏在心里的,这一世,她要让他说出来。

“霆哥哥。”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换我等你。”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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