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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住口。”

李贤眉峰骤然拧紧,出声喝止身旁的下属。

方才那番变故来得太快,他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

出发前他曾再三叮嘱黄俊德,此行只为观摩学习,不得多言更不得妄动。

“苏子皓,我今天来,是因为手里有确凿的证据。”

李贤目光如锥,直直刺向对面的人,“你曾付给阿渣、托尼、阿虎三兄弟一千万,要他们灭掉法兰克满门并顶下所有罪责,我说得对不对?”

“李长官,您这编故事的本事,不去写剧本真是影坛的损失。”

苏子皓眼瞳几不可察地缩了缩,随即咂了两下嘴,语气里带着戏谑。

“无论你认或不认,事情就是你做的。

当年奥门那位警官法兰克,也是你们洪兴下的手……”

李贤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

“李长官,有句老话说,言语能招来灾祸。”

苏子皓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是罕见的肃然,“今 讲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我便当作从未听见。

我也不希望后在旁人那里听到半点风声。”

“你这是在警告我?”

李贤眼睛眯成狭长的缝。

“随您怎么想,我只当是善意的提醒。”

苏子皓耸了耸肩,忽而低笑两声,之后便不再言语。

“好一个苏子皓。”

李贤盯着他,眼底光芒明灭不定。

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正翻涌着什么。

“我们走。”

李贤对黄俊德丢下一句,转身便朝外去。

黄俊德回头,朝苏子皓投去毒蛇般阴冷的一瞥,才快步跟上。

“李长官,阿渣他们身边……有你们警方的人吧。”

就在李贤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苏子皓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

那道原本利落的身影几不可见地滞了一瞬,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是那脚步,已失了先前的沉稳,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匆促。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苏子皓向后陷入沙发,合上了眼。

这场面他早有预料。

没有实证,警方即便咬定是他又能如何?终究无可奈何。

何况阿渣几人已主动揽下一切,他更无需挂心。

“阿东。”

他忽然睁开眼。

“文哥。”

一直静候在侧的阿东立即上前。

“去查清楚那个黄俊德的底细。

什么来历,背后有什么人,家里都有谁,所有关系网我都要知道。”

苏子皓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他看得分明,反黑组那个姓黄的,绝不是能容事的主。

方才一番戏弄,对方必会怀恨在心。

既然如此,不如先捏住对方全部底牌,后是敲打还是料理,方能随心所欲。

“明白了,文哥。”

阿东点头,略一迟疑,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查清之后,要不要……”

“暂时不必。”

苏子皓摇头,“先查,结果报给我。

下一步,等我吩咐。”

眼下,还远不到那一步。

黄俊德最好识相些别来惹麻烦。

倘若真敢伸手,苏子皓自然有办法让他明白什么叫后悔。

“懂了,文哥。”

阿东垂下视线,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回应。

……

车轮碾过湿的柏油路,黄俊德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李,那姓苏的简直目中无人。”

他声音里压着 ,“我现在就回署里调人,把他铐回来。

铁打的嘴我也能撬开,不信他不吐东西。”

方才那幕像刺扎在喉头,咽不下这口气,他连水都喝不痛快。

“闭嘴。”

李贤眉间刻出深痕,目光扫过去时带着冰碴。”苏子皓什么底细你不清楚?没证据别给我添乱,听明白没有?”

若只是个街头混子,哪用等到今天?正是因为这层不简单的身份,每一步都得掂量分量。

“是,李。”

黄俊德腮帮动了动,把涌到舌尖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司终究是上司。

“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李贤脸上没什么表情,挥了挥手。

黄俊德转身钻进巷子阴影里。

……

西贡某栋旧厦的天台,风卷着咸腥的海水味扑面而来。

华生眯眼望着走近的人,嘴角扯出个弧度:“李,约这么偏的地方见面,出什么大事了?”

“你也许藏不住了。”

李贤开门见山的话让华生脊背陡然绷紧。

“别开玩笑,李。”

华生笑两声,掌心却渗出冷汗。

卧底这行当,暴露两个字等同于 判决书。

“我没说笑。”

李贤神色凝重,往前近半步,“你上次报的消息,阿渣那伙人前脚收了苏子皓一千万,后脚就去澳门灭了法兰克满门,还敲锣打鼓认下这桩血案——对不对?而且你说过,动手那天,阿渣三兄弟本没离开 半步。

是不是?”

“是这么回事。”

华生点头,眉头却越拧越紧,“可这跟我身份漏风有什么关系?”

“澳门那个法兰克咽气当天,洪兴也派了人去澳门收拾丧彪。

去的叫陈浩南。”

李贤语速平缓,每个字却像钉子往下敲,“法兰克一死,后面所有事都串起来了:阿渣顶罪,陈浩南被洪兴自家按上 二嫂的罪名,逐出堂口。

你觉得真有那么巧?”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锐光:“太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我有九成把握,人是洪兴做的,钱是买替死鬼的价码。”

湾仔反黑组这些年不是白的,陈浩南什么为人他看得明白。

讲义气三个字刻在那小子骨子里, 二嫂这种脏水,泼不到他身上。

华生喉咙发紧:“李,绕这么大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风从天台边缘呼啸而过,李贤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又冰冷:

“阿渣他们怎么知道法兰克那天的行踪?谁给的路线?谁开的门?”

他盯着华生逐渐苍白的脸,“消息是你递给我的。

如果洪兴那边早就疑心里头有鬼,顺着线摸——第一个被揪出来的会是谁?”

消息传到李贤耳中时,他并未将线索往那处串联。

可这并非关键——至少对华生而言无关紧要。

他只想弄明白,此事与自己有何系。

这关乎性命。

“与你有关。”

李贤望向华生,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影,“我刚见过苏子皓,将先前的推测全盘托出。

他未承认。”

苏子皓的否认本在李贤预料之中。

他原想设局试探,若运气够好,或许能握住对方把柄。

如此,反黑组在铜锣湾的行动便不至处处受制。

可李贤没料到,苏子皓竟嗅出了内鬼的气息,且斩钉截铁断定——问题出在阿渣身侧。

那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揪住了卧底的衣领。

“你……说什么?”

华生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般僵在原地。

“谁准你去问的?”

华生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别太早绝望。”

李贤试图按住他绷紧的肩,“现在未必暴露。

即便苏子皓起疑,也只知阿渣身边有眼线,未必锁定是你。”

“不绝望?”

华生猛地挥开他的手,喉间滚出低吼,“你我都清楚阿渣三兄弟是什么人!”

那三兄弟自越境而来后,从未信过外人。

他们只信血脉相连的亲手足。

残暴与多疑刻在骨子里——华生见过他们处置叛徒的手段。

若身份败露,落进那三人手中,痛快一死都是奢求。

他怎能不惧?

“我明白。”

李贤喉结动了动,歉疚如细针扎在腔。

若他今不去见苏子皓,不提那番话……

“这卧底我做不了了。”

华生忽然退后两步,脊背撞上冷墙,“让我归队。”

“不行。”

“凭什么?”

华生眼底血丝蔓延,“情报我给你了,如今我却成了明靶!你还要我留在狼窝里?”

“听我说——”

李贤扣住他手腕,力道沉而稳,“现在回去,才是真送死。

阿渣那三人若知你是警察,即便你躲进警署,他们也会把你掘出来。

你比我更清楚。”

华生肩背倏地塌了下去。

他清楚。

太清楚了。

那三兄弟如跗骨之蛆,不得全数铲除,此生永无宁。

“那我……该怎么办?”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水泥的寒意渗进骨髓。

李贤蹲下身,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

“照旧回去。

接下来这段子,我不会再联络你。”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华生拎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脚步声从阴影里漫出来,托尼倚着墙,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烁一烁。”买菜?”

他吐出一口烟,视线扫过塑料袋里沾着水珠的青菜。

“一个人总得吃饭。”

华生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门轴发出细微的 ,他侧身让开,“进来坐?刚买的排骨。”

托尼踩灭烟蒂,鞋底碾了碾。

他没客气,径直走进屋里,目光像探针般滑过客厅的每寸角落。

茶几上摊着昨天的 ,沙发扶手套子脱了线,一切寻常得近乎刻意。

他踱到卧室门口,朝里望了一眼——被子胡乱卷着,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

“是该找个女人替你收拾了。”

托尼转身,嘴角扯出个弧度,“改天给你留意。”

华生系上围裙,水流哗哗冲过青椒。

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平稳。”那先谢过托 。”

油锅滋啦作响,爆香的蒜味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客厅,脖颈后的肌肉却绷得像拉紧的弦。

“有件事。”

托尼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

华生关小火,锅铲停在半空。”三天后,码头,一批值钱的货。”

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你这几天,手机别离身。”

排骨在酱汁里咕嘟冒泡。

华生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很轻地应了一声:“明白。”

脚步声移向门口。

托尼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自己当心点。”

门锁咔哒合拢的瞬间,华生关掉炉火。

厨房的窗户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嘴角正一点一点向上弯,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要从腔里挣出来。

他慢慢解开围裙,布料在手里揉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开。

次天未亮透,港口的雾还没散尽。

阿东立在苏子皓跟前,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文哥,黄俊德的底细摸透了。”

苏子皓正俯身瞄准一颗红球,闻言直起身,将球杆搁在台边,从马甲口袋里抽出手帕慢慢擦着指尖。

他走回那张宽大的皮椅坐下,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办公室里这张墨绿台球桌是他特意安置的。

旁人爱在屋内摆弄微型高尔夫,他觉得那玩意儿太静,不如台球碰撞的声响来得脆。

从前陪练的有大头仔,也有天虹和飞全——可惜如今那两位都在九龙扎了,这桌子大多时候只剩他独自对着滚动的彩球。

阿东的声音压得很平:“黄家上下十三口人,老父母还在,三个姐姐都嫁了,各自有孩子。

连姐夫、外甥算上,整整齐齐十三张吃饭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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