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顿,“最近这人在追求爱丁堡学校一位姓何的 ,叫何敏。”
一份文件夹被轻轻推上桌面。
苏子皓翻开,纸页哗啦作响。
黄俊德的履历跳出来:早年在扫黄组打滚,后来调去重案组,没待多久又转到了湾仔反黑组。
字里行间藏着不少没写明的勾当。
苏子皓合上文件夹,目光像冷铁落在阿东脸上。”盯紧他全家。
他要是敢乱动一手指头,就把那十三口全请过来喝茶。”
“明白。”
阿东点头,转身刚要拉门,差点撞上急匆匆冲进来的山鸡。
山鸡额角挂着汗珠,喘着气:“东哥,佐治街的场子被条子扫了!”
阿东眉头骤然拧紧。
那条街不算顶旺,但文哥在那儿铺了好几个摊子。
近一年来警方从没来找过麻烦——他们规矩做得足, 不碰,药粉更是半点不沾,最多有些擦边的霓虹灯生意。
“弟兄们传话,说是在场子里抄出三十多公斤 。”
山鸡咬紧牙,“肯定是有人栽赃!”
阿东沉默两秒,猛地推门折返。
山鸡紧跟其后。
苏子皓刚重新拎起球杆,见两人又闯进来,手腕悬在半空。”怎么?”
“文哥,”
阿东喉结动了动,“佐治街的场子……全被封了。”
台球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苏子皓缓缓放下球杆,杆头磕在木地板上一声轻响。
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撞击声清脆。
白色小球笔直滚入底袋。
苏子皓松开握着球杆的手指,转向垂手立在门边的阿东。”派几个机灵的去探清楚。
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阿东低应一声,身影迅速消失在台球室门口。”山鸡。”
正要跨出门槛的山鸡猛地收住脚,转过身,脸上那点散漫立刻收敛得净净。”文哥,您吩咐。”
苏子皓用擦杆布缓缓擦拭着杆头,目光却落在山鸡脸上。”去问问陈浩南。
如果他愿意回头,我可以替他开这个口。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布巾停在皮革包裹的杆柄上,“洪兴的规矩不能破。
他要回来,就得从最底层重新开始。
先跟着你。”
山鸡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没想到事情会转变得这样快。
昨天夜里文哥还对此不置可否,今天却主动提了出来。”文哥,这话……当真?”
苏子皓将球杆轻轻靠回墙边,点了点头。
他眼前闪过李贤那张看似随意却暗藏审视的脸。
巧合太多,就成了破绽。
把陈浩南重新拉回洪兴这面旗子下,至少能让那些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少些捕风捉影的由头。
至于那位督察会怎么想,苏子皓并不在意。
一个人孤立的疑心,掀不起风浪。
他要的是摆在明面上、让人无话可说的局面。”我现在就去!”
山鸡按捺不住激动,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房间。
铜锣湾另一处喧嚣的场子里,靓坤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
玻璃烟灰缸滚落在地,溅起一摊灰烬。”姓苏的存心跟我过不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头被激怒的困兽,“等我坐上那个位子,第一件事就是剥了他的皮!”
“坤哥,强哥……还是没消息。”
旁边一个小弟战战兢兢地汇报。
靓坤的瞳孔缩了缩。
傻强上次传来关于蒋天生那边动静的含糊口信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电话不通,常去的窝点也找不到人,像是一滴水蒸发了。
一股阴冷的不安缠上靓坤的心头。
那蠢货该不会是被人沉了吧?“找!”
他嘶声道,脖颈上青筋虬结,“翻遍整个港岛也得把他挖出来!活的我要见人,死了也得给我见着尸首!”
小弟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靓坤喘着粗气,向后瘫进沙发,一把拽过身边女人的头发。
他闭上眼, 自己冷静。
扳倒大佬这一步算是成了,虽然最大一块肥肉落进了苏子皓嘴里,但终究是扫清了一个障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把蒋天生从那把高高在上的交椅里拽下来。
至于苏子皓……靓坤磨了磨后槽牙。
暂且让他再得意几天。
等龙头棍握在自己手里,再慢慢收拾不迟。
他全然不知,傻强早已躺在某处荒滩的乱石堆下,躯壳恐怕已开始腐烂。
“文哥。”
阿东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重新出现在苏子皓面前,他从佐治街匆匆赶回。
苏子皓的目光落在阿东脸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将近一年了,他手底下的场子太平无事,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像刺扎进眼里。
“讲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东喉结滚动了一下。”文哥,我查过了,事情……不简单。”
他顿了顿,“三家场子,全是黄俊德带人封的。
里头搜出来的东西,据说有一百公斤。”
桌面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一百公斤?”
苏子皓身子微微前倾,窗外的光斜切过他半边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你确定,那些东西贴着我们的标签?”
他早立过规矩,底下人碰都不能碰那玩意儿。
他信得过自己的手腕,也信得过他们的胆量——有那心思的,未必有那副肝胆。
“眼下还说不准。”
阿东摇头,“守场子的兄弟个个赌咒发誓,说从未见过。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人故意往我们头上扣脏水。”
他抬眼,补了一句,“当然,也不排除真有不要命的,背地里搞了鬼。”
“黄俊德?”
苏子皓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是他就不奇怪了。”
为了撬开一道缝,有些人什么戏都做得出来。
“文哥,接下来怎么走?”
阿东问得急。
场子每关一天,流走的都是真金白银。
更憋屈的是被人明着摆了一道,这口气堵在口,烧得慌。
苏子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听说他家里,有三个姐姐。”
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找几个生面孔,去‘问候’一下。
让她们给黄俊德捎句话:这次是提醒,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明白。”
阿东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苏子皓叫住他,“黄俊德现在人在哪儿?”
“已经让人跟着了,我这就去问——”
阿东话未说完,门被推开一条缝。
阿牛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文哥,东哥,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来还债的。”
苏子皓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请他进来。”
来人果然是李杰。
他站在屋子 ,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沉默的标枪。
不必多言,他的出现本身已是答案。
苏子皓挥挥手,阿牛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叫文哥吧,”
苏子皓看着他,“‘苏先生’听着生分。”
“文哥。”
李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知道影子是什么吗?”
苏子皓忽然问。
李杰心头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光被遮挡后留下的暗区,依附于实体,却又隐匿于无形。
在这里,这二字意味着他将成为一道无声的屏障,一道紧随其后的视线,藏在光鲜亮丽的背面,沉入无人窥见的暗处。
“三年,”
苏子皓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三年之后,你我就两清了。”
他说得极认真,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李杰抬起眼,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吞没最后的天光。
三年光阴足以让苏子皓在江湖上站稳更高的位置,届时身边汇聚的能人异士只会更多。
到那个时节,李杰的分量或许便不再如今天这般重了。
自然,若这三载岁月里李杰自己选择留下,也未必没有可能。
“行。”
李杰听完,下颌微动。
一个影子罢了,他没什么不能当的。
“你要找的那个仇家‘医生’,我会让手下一直留意。”
苏子皓目光定在李杰脸上,语气沉实,“一旦有消息,立刻传给你。
需要人手了结的话,我也可以安排。”
李杰虽然现身了,但医生何时会冒头,苏子皓也拿不准,因此他不愿轻易许下诺言。
就连出手相助,他也只问李杰需不需要。
有时候你以为是为对方好,替对方扫清障碍,那却未必是对方真正想要的结局。
“多谢。”
李杰眼底掠过一道寒光,“但那人的命,我得亲手取。”
妻儿当年惨死的画面至今还在他梦里反复浮现,若不亲手斩断这段仇怨,他这一生都不得安宁。
“这里有五十万,你先用着。”
苏子皓甩过去一张卡,接着道,“置办些需要的东西。”
这年头银行卡还是稀罕物件,问世没多长时间,身家低于十万的连办卡的资格都没有。
“文哥,摸清楚了。”
阿东去而复返,凑近低声禀报,“盯黄俊德的人说,他收拾得人模人样往爱丁堡中学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到校门口。”
“爱丁堡中学?”
苏子皓抬了抬眼。
“是。”
阿东点头,“黄俊德最近在追一个叫何敏的 ,就在那所学校教书。”
“查完我的场子,还有闲心追女人?”
苏子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走,去瞧瞧。”
他不仅打算给黄俊德长点记性,对那位何敏老师,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明白,文哥。”
阿东转身就去备车。
李杰早已无声退至暗处,没有苏子皓的吩咐,他便只履行影子的本分。
“哥几个,有好消息!”
另一边,得了文哥准话的山鸡,立刻把大天二、包皮和巢皮都叫到跟前。
比起山鸡还能跟在阿东身边在总部走动,他们几个眼下地位还低一截,只能算山鸡手下的跟班。
“什么事这么急?”
大天二看向山鸡。
“我一会儿还得去盯停车场的活儿呢。”
包皮跟着嘟囔。
当年在陈浩南手下,他们花了几年才从泊车小弟混出头,如今一转悠,竟又绕回这差事了。
好在如今他们只需管着,不必亲手去挪车。
“刚才文哥亲口跟我说,准阿南回洪兴了。”
山鸡压不住脸上的兴奋。
“当真?”
大天二几个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投到苏子皓门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盼着有一天南哥能重回洪兴么。
“太好了!赶紧去告诉南哥!”
包皮激动得声音都扬了起来。
“走,现在就去!”
四人拦了辆车,直奔陈浩南的住处。
路程不远,十来分钟的车程便到了楼下。
门板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巢皮那句“南哥知道肯定欢喜”
的尾音还悬在空气里,几个人脚步却齐齐钉在了原地。
病房内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
陈浩南半靠在床头,纱布从口缠到肩胛,一条腿被石膏固定着悬在半空。
而坐在那张铁架床边缘的,正是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