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宴会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吐空的胃和傅沉洲最后那句辨不出情绪的质问,让我回到冷清的客房后,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身体上的难受却没放过我。高烧似乎退了,但胃部深处那种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不适感,像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躺下更甚。我蜷缩在比主卧小了一圈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
傅沉洲那句话什么意思?他信了?还是仅仅觉得我的“新花样”有点不同?
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这具身体到底怎么回事?穿越带来的排异反应?还是原主本来就有的隐疾?
记忆的碎片在混沌中漂浮,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宴会上那些刻薄的私语,“替身”、“侧脸像”……像针一样扎着。而更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刻意掩埋的东西,在胃部又一次尖锐的抽痛中,倏地闪现——
书房。
第三排书架。
那里……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强烈,带着原主残留的、近乎执念的情绪。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我慢慢坐起身,胃疼似乎都因为这个发现而暂时被忽略了。
书房。傅沉洲在家处理公务的禁地,平时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包括名义上的女主人江晚晚。原主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秘密?她又藏了什么?
窗外夜色浓重,别墅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傅沉洲今晚……不会回来。这个判断几乎是直觉的。苏梦妍刚回国,他即便不陪在身边,也大概率会在公司,或者别的什么我无法触及的地方。这个认知让心口微微发涩,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一个探查的机会。
我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庭院灯的余光,摸索着走向门口。客房的走廊一片死寂,主卧方向更是漆黑无声。整栋宅子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我屏住呼吸,握住冰凉的金色门把手,轻轻一拧——没锁。
也是,在他眼里,这个家恐怕没什么需要防范的。我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清理出去的摆设。
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落地窗透进些许朦胧的光,勾勒出巨大书桌和高耸书架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木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傅沉洲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冽又压迫的气息。
我反手极轻地掩上门,没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在腔里擂鼓,手心冒汗。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我数到靠墙的第三排书架。深色的木质,摆满了厚重的精装书籍,大部分是金融、管理和外文原版书,排列得一丝不苟,透着主人严谨冷漠的个性。
秘密在哪里?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书脊。《国富论》、《原则》、《黑天鹅》……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一本红色封皮、与其他书籍格格不入的《资本论》上。它看起来太旧了,边缘磨损,与周围崭新昂贵的书籍相比,显得突兀。
就是它。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抽出来。书很沉。就在书被拿开的瞬间,我敏锐地感觉到,书架背板那里,似乎……不太平整。借着窗外投进来的那点模糊光线,我凑近去看。
果然,在原本被书遮挡的墙面上,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颜色与周围的木质纹路完美融合,若不是特意寻找,本不会注意到。
我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机簧弹响。紧接着,旁边一块大约A4纸大小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滑开,露出一个隐藏在书架后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
最上面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白色的封皮,在昏暗光线下有些刺眼。我把它拿出来,下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再下面,赫然躺着一支用透明塑封袋装着的……验孕棒。
即使光线昏暗,我也一眼看到了那上面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颤抖着手,先把那份文件拿到窗边稍微亮一点的地方。借着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我辨认出封皮上的字——婚前协议。
快速翻开,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的法律用语。我的目光急急扫过,最后定格在核心条款那一页:
“甲乙双方(傅沉洲、江晚晚)婚姻关系存续期为三年。”
“存续期间,双方需在必要场合维持表面和谐,履行基本配偶义务。”
“三年期满,若女方未能为甲方诞育子嗣,则婚姻关系自动解除,女方需无条件配合办理离婚手续,并获甲方支付的经济补偿人民币伍仟万元整。”
“若婚姻存续期间女方主动提出离婚,或出现重大过错,则视为自动放弃一切经济补偿及权益。”
下面还有双方签字,傅沉洲的字迹力透纸背,冰冷凌厉。而“江晚晚”的签名,则显得纤细又无力,旁边还有指纹印。
三年。五千万。子嗣。
原来如此。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一场为期三年的“傅太太”体验卡。而我的价值,除了扮演一个安分的替身,还有……生孩子?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混合着看到验孕棒的惊骇。我强忍着,放下协议,拿起那本皮质记本。
翻开,里面是娟秀又略显凌乱的字体,是“江晚晚”的。记录的多是一些琐碎的心情,对傅沉洲无望的期待,独自一人的孤寂,还有对苏梦妍归国的恐惧。越往后,字迹越颤抖,情绪越崩溃。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期是:2月14。情人节。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水似乎因为写字的人手抖得太厉害而洇开了一些:
“我怀孕了。可他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医生确认了。这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是我偷来的。我要留下他(她)。一定。”
字迹深深陷入纸面,带着一种绝望又疯狂的执拗。
我猛地合上记,指尖冰凉。转头看向暗格里那支验孕棒,塑封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期: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2月14左右。时间对得上。
怀孕了。
原主江晚晚,在傅沉洲的白月光即将回国、婚姻倒计时即将启动的关口,怀孕了。而她选择隐瞒,把这个孩子视为“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一个秘密,一个……筹码?还是仅仅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让我头晕目眩。协议的三年来期,苏梦妍的归来,傅沉洲迫不及待的离婚安排,还有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该存在的孩子……
就在这时——
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紧接着,是车库门打开的轻微响动。
傅沉洲回来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手忙脚乱地将记本和协议按照原样塞回暗格,验孕棒也放回去。手指颤抖地按了一下那个凸起,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我抓起那本《资本论》,想塞回书架,却因为慌乱,书角“啪”地一声轻响,磕在了书架上。
在这死寂的深夜,这声音不啻于惊雷!
我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细想,眼睛飞速扫过书房。唯一的藏身之处,是落地窗边那厚重的、一直垂到地面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掀开窗帘一角,把自己紧紧缩进墙壁和窗帘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
几乎就在我刚藏好的下一秒,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啪。”顶灯被打开,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即使隔着厚厚的窗帘,我也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沉稳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不止一个人。
“傅总,苏小姐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别墅的安保和佣人都换成了我们的人。”一个陌生的、略显精明的男声响起,应该是律师或者助理。
“嗯。”傅沉洲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冷淡,听不出情绪,“离婚协议尽快拟好。城西那套别墅过户给她,另外,再加五千万。这些,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律师似乎迟疑了一下:“江家那边……老爷子似乎还不知道?”
“商业继续,离婚不影响。”傅沉洲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江晚晚本人签字就行。她不会反对。”
他就那么笃定吗?笃定那个痴恋他、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江晚晚,会乖乖签字,拿钱走人?
“是,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准备好文件。”律师应道。
脚步声在书房里走动,傅沉洲似乎走到了书桌后。我紧张得浑身僵硬,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还有,”傅沉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翻找什么,“梦妍回国后的首次独奏会筹备,你也多盯着点,不容有失。”
“您放心。”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钢笔签字的沙沙声。他们似乎还在低声讨论一些公司事务,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傅沉洲那句“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律师告辞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傅沉洲一个人。我听见他似乎在椅子上坐下了,然后,是拉开某个抽屉的声音。
我所在的角度,透过窗帘底部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书桌侧面的一个抽屉被拉开。傅沉洲的手伸了进去,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柔软的材质一角,像是……照片?或者,一块手帕?
他拿着那东西,很久没有动。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夜风吹过的声音。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静止的姿态,莫名给人一种……沉湎的、甚至是温柔的错觉。
白色……裙摆?
一个猜测倏地划过脑海,让我本就冰凉的手脚更加寒冷。
是苏梦妍的照片吗?还是其他什么,值得他深夜独自在书房凝视的、与苏梦妍有关的东西?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这紧绷的姿势时,他终于动了。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放回抽屉,合上。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走去。
“咔哒。”灯灭了。
书房门被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我瘫软在窗帘后,冷汗早已浸湿了单薄的睡衣。胃部的疼痛,心脏的狂跳,还有那巨大秘密带来的惊悸,几乎将我淹没。
怀孕。
离婚倒计时。
还有傅沉洲毫不留情、早已规划好的“遣散费”。
我慢慢从窗帘后爬出来,手脚都在发抖。扶着冰冷的墙壁站稳,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经看不出痕迹的暗格。
原主江晚晚,你到底留下了怎样一个烂摊子?
而这个孩子……现在是我的了。
我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隐隐的抽痛。黑暗里,一个清晰又坚定的念头,破开重重迷雾,缓缓升起——
不能坐以待毙。傅沉洲的离婚协议很快就会送来。
在那之前,我必须弄清楚一切,必须……为自己,也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找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