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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窗帘缝隙里透出青灰色的天光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未眠。

书房暗格的秘密、验孕棒刺目的两道杠、傅沉洲冷冰冰的“遣散费”安排,还有最后惊鸿一瞥的白色裙摆……所有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撕扯,搅得神经突突直跳。胃部的隐痛从未真正消失,像是有个小小的、不安的活物在深处提醒着它的存在。

孩子。

这个念头带着真实的、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我喘不过气。不是原主江晚晚偷来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而是此刻,真真切切在我身体里孕育的生命。而我甚至来不及去感受任何关于新生命的喜悦,就被迫直面随之而来的、更为凶险的生存危机。

三个月。协议还有三个月到期。傅沉洲的律师已经在起草离婚文件。

我不能坐以待毙。至少,不能现在就签下那纸协议,然后像被清理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我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这具身体的状况,需要想明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天终于完全亮了。我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吓人,那颗泪痣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我换了身简单的家居服,布料柔软,尽量不到敏感的皮肤和神经。

该面对了。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客房的门,走下旋转楼梯。

餐厅里,长条餐桌的一头,傅沉洲已经坐在那里。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他挺括的白色衬衫镶了道冷淡的金边。他面前摆着简单的西式早餐,黑咖啡冒着细微的热气,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将报纸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空气里有煎蛋和培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苦味。这原本平常的早餐气味,在钻进我鼻腔的瞬间,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胃。

我强忍着不适,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来,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打量,掠过我的脸,在我眼下的青黑处似乎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王叔。”他开口,声音是清晨特有的微哑,却依旧清晰冷冽。

管家王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文件夹。他走到我身边,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然后又无声地退开。

傅沉洲放下报纸,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反应。

“签了它。”

三个字,简洁,不容置疑。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文件夹封面。我翻开。

果然是离婚协议。厚厚一沓,条款详尽得令人咋舌。财产分割清晰无比,傅沉洲的确“大方”,除了城西那套别墅和五千万现金,还有一些珠宝和不动产的明细,足够任何一个普通人奢靡几辈子。

我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最后,附加条款那里,停住了。

“女方自本协议生效之起,三年内不得再婚。”

下面有一行小字解释:“为确保傅氏与江氏现有商业稳定性,避免因女方婚姻状况变动引发不必要的市场猜测及利益。”

防江家另寻联姻。

说得冠冕堂皇。本质上,是离婚后还要用这条枷锁锁住“江晚晚”的未来,确保她彻底成为一个过去的、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符号。至于江家?商业继续,她这个人,无关紧要。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胃部再次升腾的不适,直冲头顶。我抬起头,看向傅沉洲。他正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商务文件。

“傅总,”我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紧绷的神经而有些涩,“这些条款……”

话还没说完,厨房的方向,飘来一股更浓郁的、黄油煎蛋的香气,中间还夹杂着培被高温煎炸后特有的、略带焦味的油腻感。

“呕——”

毫无预兆,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我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猛地捂住嘴,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向离餐厅最近的一楼客用洗手间。

“砰!”我撞开门,扑到洗手台前,再也忍不住。

“呕——咳咳……呕……”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剧烈。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和喉咙。我吐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陶瓷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翻江倒海才渐渐平息。我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得几乎站不稳。

洗手间的门没有关。

我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门口倚着一个人。

傅沉洲站在那里,黑色的西裤笔挺,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名贵的腕表。他双手在裤袋里,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像结了冰,冷冷地投射在我狼狈不堪的背影上。

“江晚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警告,“够了。”

够了。

他依然觉得我在演戏。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狼狈不堪的方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拖延时间,或者达成什么目的。

镜子里,我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眶通红,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确像个病人,还是病得不轻的那种。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涌了上来。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得我一哆嗦。然后,我抽出纸巾,慢慢擦脸上的水渍,转过身,面对他。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我知道这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傅总,”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尽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讽,“我只是肠胃炎。吐成这样……您不至于觉得,我装病能装到这份上吧?”

傅沉洲没说话。他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那审视的视线像X光,似乎要穿透我的皮肤,看到内里真实的状况。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昨晚花园里那样直接下定论。

这短暂的沉默,像一拉紧的弦。

我捏紧了手里湿漉漉的纸巾,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协议,”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残留的酸苦味,“我会签。”

傅沉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这么快“屈服”。

“但是,”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清晰地说,“请给我三个月时间。”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我需要时间,”我继续说,语气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原主可能有的脆弱和恳求,“处理一些私事,也需要……一点心理准备。毕竟,”

我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再抬眼时,眼底努力酝酿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了下去,却足够让他听清:

“毕竟嫁给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好好爱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是为原主那份无望的痴恋,也是为自己此刻身不由己的处境。

傅沉洲明显怔住了。

他脸上的冰冷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双总是盛满淡漠和疏离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瞬间的恍神,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了某个久远记忆的错愕。虽然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我确信,我捕捉到了。

有效。

趁着他这一瞬间的怔忪,我立刻趁热打铁,语气转为坚定:“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签字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你的视线,绝不纠缠。别墅和钱,我都接受。只换这三个月,让我……体面一点地结束。”

餐厅里寂静无声。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也停了,王叔和其他佣人大概都屏息凝神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傅沉洲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像是在评估我这些话的真伪,在权衡利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胃部还在隐隐抽搐,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终于,他站直了身体,从门框边离开。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稍稍减退。

“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听不出情绪,“就三个月。”

我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支撑不住。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带着明确的警告,“这期间,安分些。”

安分些。不要耍花样,不要试图打扰他和苏梦妍,不要给他添任何麻烦。

我低下头,避开他过于具有穿透力的视线,轻声应道:“我明白。”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洗手间门口。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是餐厅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大概回去继续他那顿被打断的早餐了。

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缓缓滑坐到地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手心全是冷汗,胃里依旧难受,但比刚才好了些许。

三个月。

我争取到了三个月的缓冲期。

但这远远不够。傅沉洲只是暂时按下了离婚的按钮,他的怀疑并未消除,苏梦妍的存在是事实,而我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镜子里,那个苍白虚弱的女人眼神却渐渐清晰起来。

三个月。我必须利用这三个月,弄清楚身体的真实状况,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或许,保全这个孩子的路。

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我暂时,没有立刻被推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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