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墅出来,坐上王叔安排的车时,清晨那场对峙带来的虚脱感还未完全散去。司机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离那片奢华却冰冷的区域。
着车窗,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行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忙。而我的当务之急,是确认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真实状况,以及,它到底有多大。
“慢性肠胃炎,需要去仁爱医院复查。”
这是我对王叔说的理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恭敬地点头,然后安排了车和司机。傅沉洲大概已经默许了这三个月的“安分期”,只要我不做出格的事,这些细枝末节,他懒得过问。
仁爱医院,私立,昂贵,保密性好。这是原主记里提过的。她曾用颤抖的笔迹标注:“如果出事,找周医生,周慧敏。只有她……或许可信。”
周慧敏。妇产科。记里没有明说,但那个期,那个秘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我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定了定神,走了进去。明亮宽敞的大堂,没有公立医院的嘈杂,穿着得体的人们低声交谈,护士步履轻快。
我走到挂号处,报了周慧敏的名字。挂号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但没多问,很快办好了手续。“周医生的诊室在五楼VIP区,电梯这边请。”
五楼更加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我在诊室外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走了出来。她个子高挑,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却不过分亲热的笑容,眼神很亮,透着练。
“江晚晚小姐?”她看着我,语气平和。
我点点头:“周医生。”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诊室不大,布置得简洁温馨,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植。周医生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哪里不舒服?”她例行公事地问,目光却落在我过于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我舔了舔涩的嘴唇,决定直接一点。从包里拿出那个在暗格里发现的、已经失效的验孕棒塑封袋,放在桌上,推到周医生面前。“我想确认一下。”
周医生拿起塑封袋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了然,也多了些……凝重。她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需要做检查。”我补充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跟我来。”
检查室就在隔壁。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时,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周医生的动作很轻柔,她盯着旁边的B超显示屏,神情专注。
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我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几乎要撞出肋骨。
然后,周医生移动探头,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她轻轻点了点屏幕。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和,“这里。孕囊很清晰。”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屏幕。那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椭圆形的影子,像宇宙中的一个独立星云,安静地存在着。周围似乎还有更模糊的阴影,我看不懂,但周医生的指尖落在某个微微闪烁的亮点上。
“胎心也很好,”她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安抚的微笑,“很有力。按照末次月经和孕囊大小推算,目前是7周左右。”
7周。一个半月多。时间上和原主记里2月14的记录对得上。
一个真实的、正在我体内生长的小生命。
巨大的冲击让我一时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光点。不是看验孕棒时的震惊和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混杂着陌生,茫然,还有一丝细微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江小姐?”周医生轻声唤我,抽了纸巾递过来,示意我可以擦掉腹部的耦合剂。
我回过神来,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着。冰凉黏腻的触感消失,但那种虚幻又真实的感觉却留在了皮肤之下。
回到诊室,周医生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小姐,”她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我,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从医学角度,孩子目前发育情况良好。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过分纤细的手腕和苍白的脸上,“您个人的身体状况需要高度重视。您太瘦了,营养状况可能不理想,孕早期需要充足的休息、均衡的营养,以及尽可能平稳的情绪。任何压力、劳累或者营养不良,都可能对胎儿造成影响。”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怀孕,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需要通知您先生吗?”周医生问,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不。请帮我保密。”我的声音有些急,“病历……能不能写慢性胃炎?或者其他什么诊断都可以。”
周医生皱起了眉,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江小姐,隐瞒怀孕,尤其是在您目前身体状况和……处境下,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孕期产检、营养补充、风险评估,都需要伴侣和家庭的知情与支持。”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周医生,拜托您。现在……还不是时候。病历就写慢性胃炎,可以吗?”
周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对豪门秘辛的一些无奈认知。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以暂时按您的要求处理病历。”她说,语气很慎重,“但是,江小姐,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的选择,承担着很大的风险。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孩子,请务必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除了医院的联系方式,还有一个私人号码。
我接过名片,指尖冰凉。“谢谢您,周医生。”这句感谢是真心的。
“去缴费吧,然后去药房拿一些基础的叶酸和复合维生素,我开在处方里了。按时服用。”周医生最后叮嘱道。
走出诊室,手里捏着缴费单和那张名片,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确认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个结果,又是另一回事。七周。三个月缓冲期过去,孩子就将近五个月了。那时候,还能瞒得住吗?
缴费窗口在二楼。我心神不宁地等着电梯,脑子里乱糟糟的。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我走进去,按下二楼。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叮。”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抬脚刚要走出去,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外面大厅,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在VIP通道口附近,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精的男人——是傅沉洲的助理,张威。我见过他几次,他总是跟在傅沉洲身后,沉默寡言,办事利落。
而此刻,张威身边,正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长裙、外罩浅咖色风衣的纤细身影。长发披肩,侧脸温柔娴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病历袋。
苏梦妍。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由张威陪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电梯角落里缩了缩,借着尚未完全打开的电梯门遮挡自己。只见张威对苏梦妍说了句什么,态度恭敬,然后伸手示意方向。苏梦妍微微点头,两人并肩,朝着与门诊大楼相连的另一栋建筑走去。
那个方向……我眯起眼辨认指示牌——心理卫生中心?精神科?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苏梦妍手中那个病历袋。袋子没有完全封口,在她走动时,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打印纸的一角。上面的诊断名称,黑体加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刺眼的英文缩写和汉字: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PTSD?
苏梦妍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傅沉洲知道吗?张威陪她来看精神科,是傅沉洲授意的?还是……
电梯门因为停留时间过长,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眼看就要关上。我猛地回过神,赶紧按住开门键,低着头,快步走出电梯,转向另一边普通的楼梯通道,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可能被发现的区域。
一直走到二楼缴费窗口前,我的心还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意外获得的这个信息。
光风霁月、温柔完美的白月光苏梦妍,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什么造成的创伤?傅沉洲知道她的病情吗?如果知道,他把她接回来,是出于爱,还是……责任?或者别的什么?
这些疑问盘旋在脑海中。缴完费,去药房拿了叶酸和维生素,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坐上车回程时,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在座椅上,手掌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个生命在悄然生长。
而傅沉洲心尖上的人,似乎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
手机,就在这时,在掌心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我划开屏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却让我的血液瞬间有些发凉:
“江小姐,我们谈谈。关于那晚的事。——苏”
那晚的事?
哪个晚上?是我穿越而来的那个高烧之夜?还是傅沉洲为她举办归国宴的夜晚?或者……更早?
苏梦妍。她主动联系我。用这种方式。
她想谈什么?是试探我这个“替身”的虚实?是宣示主权?还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比如今天在医院?张威会不会向她报告了偶遇我的事?
又或者,和她的PTSD有关?
我盯着那条简短的短信,指尖冰凉。刚刚因为确认怀孕和发现苏梦妍秘密而纷乱的心绪,此刻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冷静的、带着警惕的思考。
山雨欲来。
而我,必须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