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开了两个多钟头,梁小洁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一路上尽是土路,坑坑洼洼,左拐右拐。有时候路过村子,有时候路过庄稼地,有时候路过光秃秃的土坡。车上的人换了好几拨,去办事的在半道下了,走亲戚的也下了,最后就剩下梁小洁和李大娘,还有那两筐鸡蛋。
“快到了。”老王回头喊了一声,“前头就是!”
梁小洁站起来,扶着车帮往前看。
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房子,密密麻麻的,望不到头。房子中间竖着几大烟囱,冒着白烟。再近些,能看见一条大路,路上有自行车,有马车,还有几辆大卡车。
县城。
梁小洁心跳快了几拍。
上辈子她没来过县城。最远就到公社,公社那条街她闭着眼都能走下来。县城啥样,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过。有人说县城可大了,走一天都走不完。有人说县城可热闹了,啥都有卖的。有人说县城的人穿得可好了,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布拉吉。
她那时候想,啥时候能去看看就好了。
现在她来了。
拖拉机开进县城,路变宽了,变平了。两边的房子也变了,不是土坯房,是砖房,有的还是两层楼。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大红字:“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街上的人多了,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推车的,来来往往。
梁小洁眼睛都不够使了,左看右看,脖子都酸了。
“头一回来?”李大娘问她。
“嗯。”
“我年轻时候来过几回。”李大娘说,“那时候跟俺家那口子来卖鸡蛋。后来他不在了,我就没再来过。这回是俺闺女坐月子,我给送鸡蛋去。”
梁小洁点点头。
拖拉机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老王回头喊:“到了到了,都下车吧!”
梁小洁跳下车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坐了两个多钟头,腿都麻了。她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站直了。
李大娘也下来了,抱着她的鸡蛋筐,四下看了看。
“小洁,你往哪儿走?”
梁小洁愣了一下。
往哪儿走?
她不知道。
她光想着来县城,光想着找活,可来了之后往哪儿走,她还真没想好。
“我……”她四下看了看,“我先转转。”
李大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
“丫头,你一个人,可得小心点。”她说,“县城不比咱村,人多眼杂的。找着活就,找不着就回去,别瞎转悠。”
“我知道,李大娘。”
李大娘点点头,抱着鸡蛋筐走了。
梁小洁站在路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发烫。街上尘土飞扬,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驮着一捆青菜。一个老太太提着篮子从她身边走过,篮子里装着几个西红柿。几个小孩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啥她听不懂。
她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懵。
这就是县城?
是挺大,是挺热闹。可这么大,这么热闹,她该往哪儿走?
她往四周看了看。东边有个供销社,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西边有个招待所,门口也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旅客之家”。南边有条街,街口有个牌子,写着“自由市场”。北边是个路口,不知道通到哪儿。
她想了想,往供销社那边走。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挺大,卖啥的都有:布匹、百货、文具、副食。柜台后头站着几个售货员,穿着蓝大褂,脸上没啥表情。
她没进去。
她不知道该咋问。进去就问“你们要人不”?人家凭啥要她?她一个农村来的,啥也不懂,啥也不会,人家凭啥用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又往自由市场那边走。
自由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头的,卖针头线脑的,啥都有。人挤人,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有个卖布头的摊子前头围了好几个人,一个胖女人拿着一块布,跟摊主吵吵:“你这布明明掉色,还说不会掉,你看我这手,都染红了!”
摊主是个瘦男人,一脸不耐烦:“你咋洗的?肯定用热水了!这布不能用热水洗!”
“我用的凉水!”
“凉水能掉成这样?你糊弄谁呢?”
两个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梁小洁看了一会儿,挤出去了。
她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头,蹲下来看。摊主是个老大爷,面前的筐里装着几把青菜,叶子有点蔫了。
“大爷,这菜咋卖?”
“两分钱一把。”
梁小洁摸摸兜里的钱,没买。她不是来买菜的。
她站起来,又往前走。
走了半天,她发现自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路口。
太阳升到头顶了,该吃午饭了。她摸了摸兜里那五块钱,没舍得花。早上吃的那个窝头,这会儿早消化没了,肚子咕咕叫。
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蹲下来。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大概是回家吃饭去了。太阳晒得地上冒烟,尘土味更重了。她蹲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有点发慌。
上辈子她嫁了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家里的事有婆婆管,外头的事有李二娃管,她只管活,只管挨打,只管熬子。她不用想往哪儿走,不用想咋找活,不用想咋挣钱。
可现在她得自己想。
她得自己找活,自己挣钱,自己在这县城里站住脚。
可咋站?
她不知道。
“姑娘,你蹲这儿啥?”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梁小洁抬头,看见一个老大娘站在她跟前,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老大娘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灰布褂子,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神挺和善。
“我……”梁小洁站起来,“我找活。”
“找活?”老大娘打量她一眼,“你打哪儿来的?”
“王家沟来的。”
“王家沟?”老大娘想了想,“离这儿七八十里吧?”
“嗯。”
“头一回来县城?”
“嗯。”
老大娘又打量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找着活了没?”
“还没。”
“吃饭了没?”
梁小洁没说话。
老大娘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
“给,先吃点东西。”
梁小洁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老大娘把馒头塞她手里,“出门在外,别饿着。”
梁小洁攥着那个馒头,手心发热。
“谢谢大娘。”
“谢啥。”老大娘摆摆手,“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头打工。我看你就想起她。”
梁小洁看着她,心里头一热。
“大娘,您知道哪儿要人不?”
老大娘想了想:“你要找啥活?”
“啥活都行。我能活,有力气。”
“有力气?”老大娘又打量她一眼,“你看着挺瘦的,有力气?”
“有。”梁小洁说,“我在家啥活都,挑水劈柴割麦子,都行。”
老大娘点点头:“那你往东走,过了供销社,有个货运站,那儿经常要人卸货。你去问问。”
梁小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女婿就在那儿过。”老大娘说,“不过那活累,都是的,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累。”梁小洁说,“我能。”
老大娘看着她,笑了笑。
“行,那你去试试。”她说,“要是找不着,再往南走,有个招待所,有时候也要人打扫卫生。”
梁小洁把馒头揣进兜里,冲老大娘鞠了一躬。
“谢谢大娘!”
“去吧去吧。”老大娘摆摆手,“好好。”
梁小洁转身就往东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大娘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见她回头,又冲她摆摆手。
梁小洁鼻子一酸,赶紧往前走。
她找到货运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货运站挺大,几排仓库,一片空场,空场上停着几辆大卡车。有人扛着麻袋往仓库里走,有人推着板车往外走,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货。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找谁。
“哎,你找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扭头,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看着她。
“我……”她走过去,“我想问问,这儿要人不?”
中年男人打量她一眼:“要人?啥?”
“卸货。”她说,“我听人说,这儿要人卸货。”
中年男人又打量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带着点好笑。
“你?”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卸货?”
“我能。”梁小洁说,“我有力气。”
中年男人笑了,是那种逗小孩的笑。
“姑娘,这不是有力气没力气的事儿。”他说,“这儿的货,一麻袋一百多斤,你扛得动?”
梁小洁愣了一下。
一百多斤?
她在家里挑水,一担水七八十斤,她能挑动。可一百多斤的麻袋,她没扛过。
“我……”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摆摆手,“这儿不要女的。你去别处问问吧。”
他说完就走了。
梁小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影子拉得老长。空场上的人还在忙,扛麻袋的扛麻袋,推板车的推板车。没人看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往回走,走到供销社门口,站住了。
供销社里亮着灯,柜台后头那几个售货员还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犹豫了半天,没进去。
她又往前走,走到那个老大娘说的招待所。
招待所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工农兵招待所”。她推门进去,里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几床被子。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见她进来,抬起头。
“住店?”
“不是。”梁小洁说,“我想问问,这儿要人不?”
“要人?”中年妇女看了她一眼,“不要。”
梁小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中年妇女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梁小洁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天快黑了。
街上的灯亮了,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底下围着好些飞虫,飞来飞去。行人少了,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店铺也关了大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梁小洁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摸了摸兜里的钱,五块钱,还在。她又摸了摸那个馒头,也在。
她找了个路灯底下的台阶,坐下来。
馒头有点凉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块,塞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她娘,想她爹,想梁小芳,想那几个弟弟。
他们这会儿在啥?吃晚饭了没?她爹还咳嗽不?梁小芳还哭不?她娘是不是又在念叨她?
她把馒头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街上静下来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几声。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的,听不真切。
她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村里的星星还多。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找不着活就回来,别在外头瞎转悠。”
可她不想回去。
她要是回去了,这辈子就真完了。回去就得嫁人,嫁人就得挨打,挨打就得熬着,熬到死。她不想那样。
她得在这县城站住脚。
不管多难,都得站住。
她把最后一块馒头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看见街对面有个招待所,门口亮着灯。她想起那个老大娘说的,招待所有时候也要人打扫卫生。她明天再来问问。
她往招待所那边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招待所门口贴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招临时工,打扫卫生,一天五毛,包住。
梁小洁盯着那张纸,心跳漏了一拍。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招临时工,打扫卫生,一天五毛,包住。
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记住了地址:后院找刘姐。
她站在那儿,想笑,又想哭。
这一天,终于没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