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洁站在招待所门口,把那张招工启事又看了一遍。
“招临时工,打扫卫生,一天五毛,包住。后院找刘姐。”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抬脚往里走。
招待所的门脸不大,两扇木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门上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工农兵招待所”,字迹有点褪色了。她推门进去,里头是个小院子,方方正正的,四面都是房。院子里拉着几铁丝,上头晾着床单和被套,湿漉漉的,滴着水。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她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东边一排房,西边一排房,北边是两层楼,南边就是她进来的大门。院子里没人,只有床单在风里飘,呼啦呼啦响。
“找谁?”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梁小洁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从北边那栋楼里走出来。这妇女四十来岁,瘦高个,长脸盘,头发用卡子别着,鬓角有几白丝。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湿淋淋的,大概是刚洗过东西。
“请问……”梁小洁走过去,“刘姐在吗?”
“我就是。”那妇女打量她一眼,“你找我啥?”
“我……”梁小洁指了指门口,“我看见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想来问问。”
刘姐又打量她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眼神跟秤似的,把她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多大了?”
“十八。”
“哪儿来的?”
“王家沟来的。”
“王家沟?”刘姐想了想,“哪个公社的?”
“红旗公社的。”
刘姐点点头:“来县城多久了?”
“今儿个刚来。”
“刚来就找着这儿了?”刘姐有点意外,“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梁小洁如实回答,“我自个儿找的。下午有个大娘跟我说,招待所可能要人,我就来问问。刚到门口,就看见那张启事了。”
刘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还挺会找。”
梁小洁没说话。
刘姐又问她:“以前过这活没?”
“没过。”梁小洁说,“不过我啥活都能,不怕累。”
刘姐点点头,转身往北边那栋楼走。
“跟我来。”
梁小洁赶紧跟上去。
北边那栋楼是两层,楼下是过道,过道两边都是房间。刘姐带着她穿过过道,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堆着些杂物:破床板、旧椅子、几个缺了腿的暖水瓶。墙角有个水龙头,底下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块抹布。
刘姐站住了,回头看她。
“一天五毛钱,包住不包吃。”她说,“早上六点起来,先把院子扫了,然后收拾房间。客人退房了,你就进去打扫,床单被套换了,地拖了,桌子擦了。活儿不重,就是琐碎。能吗?”
“能。”梁小洁说。
“能就着试试。”刘姐说,“先三天,看看你得咋样。得好就留下,不好就结账走人。”
梁小洁点点头。
刘姐又看了她一眼:“带行李了没?”
“没。”
“就空手来的?”
“嗯。”
刘姐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乡下丫头,一个个的,出来闯世界,啥也不带。”
她转身,往后院东边那排房走。那排房低矮一些,看起来像是杂物间或者工人房。她走到一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就这儿。先住着。”
梁小洁跟过去,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通铺,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着两床被子,一床蓝的,一床花的。地上有个脸盆架,架子上放着个搪瓷盆。窗户底下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个暖水瓶,还有个搪瓷缸子。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通铺,一晚上三毛钱。”刘姐说,“从你工钱里扣。你要是住下了,今儿晚上就算。”
梁小洁愣了一下:“不是说包住吗?”
刘姐看了她一眼,笑了。
“包住是包住,可你这还没开始呢。”她说,“今儿晚上你住不住?住就算三毛。明儿个开始,一天活,住一天免费。不活的子,住一天三毛。听明白了?”
梁小洁点点头。
听明白了。就是说,活的子免费住,不活的子就得交钱。
“那我现在算是活还是不活?”
刘姐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还挺会算账。”她说,“行,今儿晚上算我请你。头一晚上,不收你钱。明儿个开始,好好活就行。”
梁小洁心里一松。
“谢谢刘姐。”
“谢啥。”刘姐摆摆手,“你收拾收拾,安顿下来。明儿个早上六点,后院找我。我教你咋。”
她说完就走了。
梁小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过道里。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屋里有点,有一股霉味,大概是好久没住人了。她走到窗户跟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后院那股杂物的味道。她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黑了。后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杂物堆的轮廓。远处有灯光,不知道是哪儿。再远些,是黑漆漆的天,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通铺跟前。
通铺上那两床被子,蓝的那床看起来净点,花的那床有点脏。她掀开蓝被子看了看,里头有股头油味,大概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她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自己靠着墙坐下。
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后院有人走动,脚步声响了几下,停了。前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啥。远处有汽车声,嗡嗡嗡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再远些,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听不真切。
她把那五块钱从兜里掏出来,摸黑数了一遍。
五块。还是五块。今天没花出去一分钱。
她把钱叠好,塞回兜里,又摸了摸那个装准考证的口袋。准考证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贴着口放着。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今儿个这一天,可真够长的。
早上还在村里,还在那个土坯房里,还跟她爹她娘她妹妹说话。中午就到了县城,站在街上跟傻子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下午遇见那个老大娘,给了她一个馒头,告诉她货运站要人。她去货运站,人家不要她。她回来,看见这张招工启事。她进来,见了刘姐。刘姐让她住下,明儿个开始活。
这一天,从村里到县城,从早上到晚上,从不知道往哪儿走到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梁小洁一愣,坐直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看见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胖乎乎的,手里提着个篮子。
“哟,有人了?”那女的说,“我还以为没人呢。”
她摸到桌子跟前,划了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屋里亮了。
梁小洁看清了这个人。胖,圆脸,皮肤黑,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褂子,褂子上沾着些草屑。她把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还有一捆葱。
“你新来的?”那女的问。
“嗯。”梁小洁站起来,“我叫梁小洁。”
“我叫张桂香。”那女的说,“卖鸡蛋的,住这儿好几天了。”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通铺上,把鞋脱了。鞋一脱,脚臭味就飘过来了。梁小洁忍着没捂鼻子。
“你也是来卖鸡蛋的?”张桂香问她。
“不是。”梁小洁说,“我来找活。刚找着,在招待所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张桂香点点头,“那活儿不赖,轻省。不像我,天天起早贪黑,跑东跑西,累得跟啥似的。”
她把脚盘起来,从篮子里拿出个鸡蛋,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打哪儿来的?”
“王家沟来的。”
“王家沟?”张桂香想了想,“没听过。哪个公社的?”
“红旗公社的。”
“哦,那远了。”张桂香说,“我娘家是李庄的,离县城近,二十里地。”
她说着,又从篮子里拿出那捆葱,开始择葱。葱叶子黄的黄烂的烂,她一片一片择下来,扔在地上。
“你来县城,家里知道不?”
“知道。”
“那就好。”张桂香说,“有些丫头,偷偷跑出来,家里不知道,出来出了事都没人管。”
她择完葱,把葱放回篮子里,拍了拍手。
“你吃饭了没?”
梁小洁摸了摸兜里那个馒头,没说话。
张桂香看了她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
“给。”
梁小洁愣了一下:“不用……”
“拿着。”张桂香把鸡蛋塞她手里,“生着吃,补身子。我年轻时候出来活,我娘就跟我说,在外头别亏着嘴,吃饱了才有力气。”
梁小洁攥着那个鸡蛋,手心发热。
“谢谢张大姐。”
“谢啥。”张桂香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遇见了就是缘分,互相照应着点。”
她打了个哈欠,往通铺上一躺。
“睡吧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我四点就得起来,去市场占地方。你几点?”
“六点。”
“六点?”张桂香笑了,“那你可享福了。我四点起来的时候,你正睡得香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梁小洁,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梁小洁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大概是母鸡刚下的。她拿着鸡蛋,不知道该咋吃。生着吃?她没吃过生鸡蛋。她想了想,把鸡蛋在桌角磕了一下,磕开一个小口,仰起头,把蛋清蛋黄吸进嘴里。
有点腥,有点滑,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痒痒的。她忍着没咳出来,把鸡蛋壳扔到墙角。
张桂香的呼噜声更响了,一高一低,跟拉锯似的。
梁小洁听着那呼噜声,忽然想起李二娃的呼噜声。也是这么响,也是这么一高一低。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那个念头甩开。
她躺下来,把蓝被子盖在身上。被子里那股头油味又飘过来,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盖到口。
灯没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跟鬼似的。她盯着那火苗,盯着那影子,眼皮越来越沉。
外头的狗不叫了。汽车声也没了。后院静悄悄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