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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梁小洁觉得刚闭上眼睛,就被推醒了。

“丫头,丫头!”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煤油灯早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拍着,拍得她骨头疼。

“几点了?”

“四点。”张桂香的声音,“我得去市场了。你去不去看看?”

梁小洁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去市场?”

“你不是要找活吗?”张桂香说,“去市场看看,长长见识。那地方啥人都有,啥事都有,比你在招待所闷着强。”

梁小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张桂香摸索着穿衣裳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火苗一亮,煤油灯点着了。张桂香那张胖脸在灯光里晃了晃,头发比昨晚更乱了,眼睛还有点肿。

“快点快点。”张桂香催她,“去晚了占不着好地方。”

梁小洁赶紧爬起来,把衣裳穿好。那件新褂子她没舍得穿,怕弄脏了,还穿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她摸了摸口袋,五块钱和准考证都在。

张桂香已经把篮子收拾好了,里头装着几十个鸡蛋,用旧棉花垫着,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她又在篮子上头盖了块布,把篮子挎在胳膊上。

“走吧。”

两个人摸黑出了屋。

外头黑得厉害,天上连星星都没有。后院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见那股乎乎的霉味。张桂香熟门熟路地往前走,梁小洁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被杂物绊倒。

出了招待所大门,街上更黑了。

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灯泡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大一片。街上没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张桂香走得快,梁小洁小跑着才能跟上。

“张大姐,你天天都这么早?”

“天天。”张桂香头也不回,“不早去占不着好地方。好地方有人流,鸡蛋卖得快。偏地方没人去,坐到晌午也卖不了几个。”

“那市场啥时候开门?”

“开门?”张桂香笑了,“哪来的门?那是自由市场,露天的。谁去得早谁占地方,去晚了就只能在边上挤着。”

梁小洁明白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渐渐亮起来。不是路灯亮,是有人了。黑漆漆的街上,影影绰绰的,全是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挎着篮子,都往一个方向走。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板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的。

“快到了。”张桂香说。

穿过一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梁小洁站在那儿,愣住了。

她以为市场就是几条街,几个摊子。可眼前这地方,大得她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全是摊子,全是货。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粮食的,卖布头的,卖针头线脑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啥的都有。天还没亮,可这里已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愣着啥?”张桂香拽了她一把,“跟我走!”

梁小洁被她拽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上到处都是烂菜叶子,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青菜的土腥味,鸡蛋的腥气,咸菜的酸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张桂香挤到一个角落,停下来。

“就这儿。”她把篮子放下,“来晚了,好地方都让人占了。”

她蹲下来,把篮子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鸡蛋。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绢,铺在地上,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手绢上。

梁小洁蹲在她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天还黑着,可这些人好像都不需要光。他们摸黑摆摊,摸黑讨价还价,摸黑交易。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鸡蛋咋卖?”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梁小洁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跟前,手里提着个黑皮包。

“三分钱一个。”张桂香说。

“三分?太贵了吧?人家都卖两分五。”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张桂香说,“你看看我这鸡蛋,多新鲜。今儿早上刚从鸡屁股里掏出来的。”

中年男人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着还没亮的天空看了看。

“是挺新鲜。”他说,“三分就三分,来十个。”

张桂香麻利地捡了十个鸡蛋,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递给男人。男人从兜里掏出三毛钱,递给她。

“拿着。”

张桂香接过钱,塞进兜里。

梁小洁看着她,眼睛都亮了。

就这么一会儿,三毛钱?

“张大姐,你这一会儿就挣了三毛?”

“挣?”张桂香笑了,“啥挣不挣的?本钱还没扣呢。这鸡蛋是我从村里收来的,两分五一个。卖三分,一个挣五厘。十个挣五分钱。”

梁小洁算了算:五分钱。

五分钱也是钱。她在招待所一天,才挣五毛钱。张桂香卖十个鸡蛋,就挣了十分之一。

“那一早上能卖多少个?”

“不一定。”张桂香说,“好时候能卖百八十个,赖时候二三十个。碰上下雨天,一个都卖不出去。”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摆在手绢上。

天渐渐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慢慢的。先是东边发白,然后那白慢慢扩散,把黑赶走。然后能看清人脸了,能看清衣裳的颜色了,能看清摊子上摆的货了。

梁小洁这才看清这个市场有多大。

少说有上百个摊子,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这条街和旁边几条巷子。卖菜的摊子最多,一堆一堆的青菜萝卜,有的还带着泥。卖鸡蛋的也不少,一篮一篮的鸡蛋,都用旧棉花垫着。还有卖布头的,五颜六色的布堆成一堆,买的人蹲在那儿翻来翻去。还有卖旧货的,破锅破碗破暖水瓶,啥都有。

人越来越多了。

买菜的人挎着篮子,在摊子中间挤来挤去,问价,挑菜,讨价还价。卖菜的人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黄瓜!刚摘的!”“便宜了便宜了,收摊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梁小洁眼睛都不够使了,左看右看,脖子都酸了。

“看那儿。”张桂香朝前头努了努嘴。

梁小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头有个卖布头的摊子,摊主是个瘦男人,正跟一个老太太吵架。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块布,脸涨得通红:“你这布明明不够尺寸,你说一丈,我回去一量,才九尺五!”

瘦男人一脸不耐烦:“你量错了!我这布足尺足寸!”

“我量了三遍!”

“你那是啥尺?肯定不是标准尺!”

两个人越吵越凶,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人帮着老太太说话,有人替瘦男人辩解,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看见了没?”张桂香说,“这地方就这样。买的不放心卖的,卖的不待见买的。一天不吵几架,太阳都落不了山。”

梁小洁看着那堆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大姐,我听人说,做生意叫‘投机倒把’,是真的吗?”

张桂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投机倒把?”她说,“对,上头是这么说的。可人要吃饭,就得。不,喝西北风去?”

她压低声音,凑到梁小洁耳边:“我告诉你,这市场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投机倒把。可你不投机不倒把,咋活?种那二亩地,累死累活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来这儿卖点东西,好歹能贴补家用。”

她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上头管是管,可也管不过来。那么多人要吃饭,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吃饭。”

梁小洁点点头。

她又往四周看了看。那些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头的,一个个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跟她在村里见的人没啥两样。他们蹲在那儿,守着自个儿的摊子,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都是为了一口饭。

“鸡蛋咋卖?”

又有人来问价了。这回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哇哇哭。

“三分一个。”

年轻媳妇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个看了看。

“能不能便宜点?两分五?”

“大妹子,我这鸡蛋真不能便宜了。”张桂香说,“你看这孩子哭的,赶紧买完回去喂吧。三分不贵,真不贵。”

年轻媳妇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钱。

“来五个。”

张桂香捡了五个鸡蛋,用张旧报纸包好,递给她。年轻媳妇接过鸡蛋,抱着孩子走了。

“你看。”张桂香把钱塞进兜里,“五分钱又到手了。”

梁小洁看着她,忽然问:“张大姐,你一天能挣多少?”

张桂香想了想:“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一两块。赖的时候,几毛钱。平均下来,一天一块来钱吧。”

一天一块来钱。

一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梁小洁在心里算了算,吓了一跳。她在招待所一个月,才十五块。张桂香卖鸡蛋,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比她多一倍还多。

“那你怎么不住招待所?”她问,“你不是说住一天三毛吗?你一天挣一块,住招待所够啊。”

张桂香笑了:“我住的是大通铺,一晚上一毛五。你那招待所,我可住不起。”

梁小洁愣了一下。

一毛五?

她想起刘姐说的,通铺一晚上三毛钱。她还以为那是便宜的了。

“你住哪儿?”

“前头那条街,有个老王家。”张桂香说,“他家有个院子,搭了几间棚子,专门给我们这些卖东西的住。一晚上一毛五,不管吃。十几个人挤一间,臭烘烘的,可便宜啊。”

梁小洁没说话。

张桂香看了她一眼:“你那招待所是贵,可净。各有各的好处。”

她说着,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摆在手绢上。

太阳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出来的,是慢慢从东边的房子后头升起来的。先是金光,把天边的云染红了。然后是一个边,红通通的。然后是一半,半个太阳。然后整个都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照得市场一片亮堂。

太阳一出来,市场更热闹了。人更多了,声音更大了,讨价还价的声音像水一样,一波一波的。

梁小洁蹲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村里。这会儿村里也热闹了,鸡叫了,狗叫了,她娘该起来做饭了,她爹该起来编筐了,梁小芳该起来喂鸡了。她想起那个土坯房,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棵老槐树。

她才离开一天,就想家了。

“张大姐。”她问,“你多久回一趟家?”

张桂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个把月吧。”她说,“鸡蛋卖完了就回去。收一批,再来。”

“你家里还有啥人?”

“老头子没了。”张桂香说,“儿子在县里念书,闺女嫁人了。我一个人,在哪儿都是待。”

她说着,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啥。

梁小洁没再问。

太阳越升越高,市场越来越热闹。张桂香的鸡蛋卖了一个又一个,篮子里越来越少,兜里的钱越来越多。

梁小洁看着她,看着她跟人讨价还价,看着她麻利地捡鸡蛋包鸡蛋,看着她把钱塞进兜里。

她忽然觉得,这人真厉害。

一个人,挎着一篮子鸡蛋,从村里来县城,在市场里蹲一天,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把鸡蛋卖出去,把钱挣到手。没有男人,没有靠山,就靠自己。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你一个姑娘家,去县城打工,让人不放心。”

可张桂香也是姑娘家,也是一个人,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也能。

“张大姐。”她忽然说。

“嗯?”

“我明儿个还跟你来。”

张桂香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她说,“明儿个四点,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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