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须由身负世界本源者亲手了结。”
化身指尖托着风灵珠旋转,“若放任小千世界过度吞噬洪荒灵气,业力反噬更不堪设想。”
林扬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
化身未尽的话语还在识海里回荡,像无数细针扎着神经。
他摆了摆手,截断那些越来越沉重的推论。
“知道了。”
吐出这三个字时,他仿佛听见自己安稳岁月碎裂的轻响。
天道化身不再多言,只将风灵珠轻轻推回他怀中。
珠体触到掌心的瞬间,林扬错觉有万千风刃掠过指骨。
重返宫殿后,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一步步穿过长廊,停在处理族务的偏殿门外。
大长老从玉简堆里抬起头,皱纹里漾开温和的弧度。
“族长自行决断便是。”
林扬张了张嘴,所有斟酌好的说辞都卡在喉间。
他最终只是扯出个短促的笑,转身时衣角在门槛绊了一下。
踏出不死火山结界那刻,混沌的气息混着罡风扑面而来。
识海里响起化身带着笑意的叹息:“道友既已能化虹遁天,何苦用双足丈量山河?”
“你管我?”
林扬咬牙回呛,身形却骤然散作万千赤色光粒。
虹光撕开厚重云层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绵延的火山群。
熔岩映照的天幕下,那道守护了无数岁月的结界正泛起涟漪般的金光。
红光没入混沌的瞬间,怀中的风灵珠突然发出清越鸣响。
林扬的身影撕裂虚空朝着混沌边界疾驰而去。
在他离去后的不死火山深处,始终闭目端坐的大长老忽然睁开双眼,对着空寂的殿宇低声道:“隐二,跟上去。”
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应和,随即一道墨色痕迹掠出火山口,融入天际。
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大长老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这座火山困不住羽翼渐丰的雏凤。
外面的天地才是他该振翅的地方。
只是凤族身上背负的因果太重,自上古败落便如枷锁般禁锢着每一寸血脉。
全族隐忍不出,唯恐惊动昔的仇敌招来灭顶之灾。
可若永远蜷缩在此,血脉终将枯竭,消亡不过是迟早的事。
如今整个族群的生机,都系于那一道远去的背影之上。
“少主啊……”
大长老望向殿外翻滚的岩浆,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生来便带着老祖留下的气运,又得了那方小世界作为基……莫要负了这片赤羽。”
林扬已穿过不死火山外围的重重禁制。
他未曾回头,依照既定的路线径直冲向天外。
洪荒的疆域浩瀚得没有尽头,时间在飞行中失去意义。
不知掠过多少星辰与浮陆,前方终于出现了那道横亘在天地边缘的屏障——
九天罡风层。
虽以“九”
为名,实则暗合天罡之数,共计三十六重。
最底层的风刃便足以将金仙之下的修士绞成血雾,越往上越是凶险。
林扬虽不惧,却也不愿多耗法力。
他心念微动,一颗萦绕着流风的宝珠自虚空浮现,悬于头顶。
风灵珠洒下淡青色的光晕,所过之处狂躁的罡风皆温顺地分开。
他如游鱼般逆流而上,直至第三十六层之巅。
罡风尽头是一层柔韧而浩瀚的膜。
它微微起伏着,将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隔绝在外,护住内部生生不息的洪荒世界。
林扬伸手触碰那层胎膜。
触感竟与不死火山内部的结界有几分相似,皆是单向阻隔——由内而出易,自外而入难。
“火山结界应是仿照此膜所布。”
识海中传来天道分身平静的分析。
“无妨。”
林扬收回手,一面赤红缭绕着焰纹的旗幡自他掌心展开。
离地焰光旗猎猎作响,垂下明艳的光幕将他周身笼罩。
他向前迈出一步。
胎膜如水般分开,混沌的洪流轰然涌来。
灰蒙蒙的气息充斥每一寸空间,狂暴地冲撞着光幕,却无法侵入分毫。
林扬立于混沌之中,回首望去,洪荒世界在胎膜后犹如一枚悬浮的璀璨琉璃。
原来所谓浩瀚天地,在混沌面前也不过是一隅微光。
“混沌无垠……或许不止洪荒一处世界。”
他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
四周尽是翻涌的灰雾。
若非身后那点明光作为标记,任何生灵踏入此地都将彻底迷失方向。
混沌之气无法直接炼化补充法力,纵是大罗金仙,若长久困顿于此,亦会被这无尽的灰暗吞噬殆尽。
昔年紫霄宫道祖传道,不知多少大能者跨越此险,最终却永眠于茫茫灰雾之中。
混沌深处,林扬停下了脚步。
四周翻涌的灰蒙气息并无分别,再往前去,只怕寻不到归途。
他掌心一托,那枚灰扑扑的珠子便浮现在身前,起初只是懒懒旋转,随即越转越急,仿佛一只苏醒的饕餮张开了无形巨口。
以珠子为心,一个吞噬一切的涡流骤然成形,将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疯狂扯入其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直到那旋转的势头微微一钝,吸摄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林扬才收回目光。
珠内的小天地此刻已被灰蒙蒙的雾气彻底填满,恍如混沌再临,茫茫一片。
他心念一动,混沌珠落回掌中,沉甸甸的分量比先前更甚。
该回去了。
他刚欲转身折返洪荒,一道毫无情绪的声响突兀地在识海深处炸开。
“侦测到混沌能量剧烈扰动,扰动源判定:杨眉,鸿钧。
请宿主择一介入,或即刻规避。”
紧接着,三条路径清晰浮现。
助杨眉,或助鸿钧,酬劳皆是十滴灼目如岩浆的祖神精血,外加一道紫气氤氲的鸿蒙本源。
若抽身远离,则可得一枚土黄灵珠,沉厚光华内敛。
林扬的呼吸窒了一瞬。
十滴祖神精血?那足以凭空捏造出十尊肉身撼天的祖巫!鸿蒙紫气更是缥缈传说中的成道之基。
然而,烫手的馈赠往往连着索命的绳套。
那两位是何等存在?一位是执掌虚空、超脱世外的混元圣人;另一位更是洪荒天道的代言者,手握造化玉碟,万法之源。
自己这点道行凑上前,恐怕余波扫过便要形神俱灭。
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叹咽了回去。
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窜了窜,终究被现实的冰水浇灭。
纵然炼就一方小世界,借其威能可在大罗境中周旋,但面对高出整整两大境界的存在,与风中残烛何异?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向那传来隐约震动、令周遭混沌之气都泛起涟漪的远方。
转身的刹那,身形已化流光,决绝地投向洪荒壁垒。
穿过层层罡风时,他未曾有半分迟疑,直至熟悉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不死火山那亘古燃烧的轮廓映入眼帘,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穿过自己布下的隔绝屏障,内外恍如两界。
林扬长长舒了口气,此行虽有波折,总算全须全尾地归来。
掌中微光一闪,那枚新得的土黄灵珠悄然融入体内。
地、水、火、风四象本源,终于在他掌中小天地内齐聚。
结界外的纷扰丝毫侵不入这片天地。
林扬踏入自己殿宇的瞬间,梧桐树下闭目凝神的老者便睁开了眼。
老者望着结界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才出去多久?原以为这小子要在洪荒里闯荡些时,没想到转身就回来了。
一道黑影如墨滴入水般悄无声息落在老者身侧,刚要开口,老者已摆了摆手。
“不必说了。”
老者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他那样子,定是去混沌里收了些气,便急着缩回巢里了罢。”
黑影微微颔首,身形如烟散去,融进虚空里。
老者摇头失笑,望向那宫殿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外头就那般可怖?宁愿千年万年守着这方寸之地,这份耐性倒也罕见。
“就是太独了些。”
老者低语一句,重新合上眼帘,周身气息再度沉入深潭。
此刻的殿宇深处,林扬已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他将两颗流转着青黄光华的珠子递给静立等候的身影。
那身影与他面目一般无二,只是眼中蕴着天道独有的漠然。
“接下来,且看便是。”
天道化身握住珠子,指节微微发力。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掌心摊开时,一青一黄两股本源之力如活物般盘旋缠绕。
天道化身张口一吸,两道本源便没入口中。
这一炼化,便是千年光阴从指缝间漏过。
当那双漠然的眼再度睁开时,整片天地都轻轻震颤起来——那是源自世界本源的欢鸣。
地、水、火、风,四象终得圆满。
“轰——”
原本沉滞弥漫的混沌之气骤然沸腾,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的 。
天道化身望向林扬,随即深深吸气。
滚滚混沌如百川归海,涌入他口中。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拔高,化作撑开天地的巨影。
那身影立在混沌 ,竟有几分开天辟地的古神气韵。
混沌在他掌中凝聚,凝成一柄古朴巨斧。
斧刃挥落。
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了混沌的沉寂。
斧光所至,灰蒙之气纷纷崩解,化作暴烈的洪流、焚天的烈焰、呼啸的狂风、翻涌的厚土。
四象之力相互撕扯冲撞,比原先的混沌更为狂野混乱。
林扬祭起一面赤旗护住周身,在旁静观。
只见火海在风中怒卷,浊浪与尘暴纠缠相生,地水风火彼此催发又彼此制衡,演化出无穷气象。
这毁 地般的景象里,竟藏着令人心醉的造化韵律。
混沌被寸寸撕裂,化作奔涌的洪流。
烈焰向南,沉土向西,寒水向北,流风向东方席卷而去,各自没入四团旋转不息的本源之中。
当最后一丝混沌消散,四方已矗立起四座巍峨的光源:南赤如熔炉,西黄如厚壤,北玄如深渊,东青如长空。
那执掌天道的化身此刻已恢复常人大小,落在林扬身侧,衣袍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