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扬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这向来如古井无波的分身,此刻竟也映出了灼灼的辉彩。
“定。”
一字既出,天地皆寂。
四方光源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南方的赤光最先炸开,翎羽舒展,化作一只振翅长鸣的朱红巨鸟,尾羽拖曳着不熄的流火。
东方青光源中探出苍青的龙首,鳞片摩擦间带起绵长的风啸。
西方黄光里跃出一头白纹猛虎,足踏之处山峦虚影层层隆起。
北方玄光则缓缓撑起龟蛇交缠的巨影,甲壳上水纹暗涌。
四尊神兽昂首而立,各镇一方。
林扬的目光掠过朱雀的羽翼——他曾想过让凤凰取而代之,或将青龙易作他形,但此刻凝视这四道贯通天地的身影,终究未动念更改。
传说中四象另有归属:青龙司木,白虎掌金。
可他所立的这方天地,基乃是地水火风四性。
地性坚稳能承载万物,水性流润可汇聚生机,火性温热催发熟成,风性流动助长变迁。
世界凭此四性而立、而持、而养。
至于五行中的金与木,那是另一套法则交织后的衍化。
风动生木,地凝成金——如同光透过棱镜,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四神兽同时仰首长吟。
声音交汇的刹那,整个世界轻轻一震,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脉搏。
土行游离于四象之外,并非与大地等同。
它并非基元素,而是调和金木水火的枢纽——流转、缓冲、融汇万物。
四象五行皆因土而存续,土便是那交融万物的脉络。
如此说来,青龙掌风,白虎踞地;若论五行,青龙属木,白虎归金。
且说四象神兽逐一显形。
朱雀振翅掠空,青龙长吟穿云,玄龟昂首低鸣,白虎怒啸震谷。
刹那间,这片小天地开始剧烈震颤。
轰鸣声连绵不绝,肉眼可见的,空间如呼吸般膨胀扩张,疆域不断撕裂又弥合,万物都在急速生长蜕变——这小世界正迈向升格的关头。
“轰——隆——”
巨响在天地间回荡。
每一瞬,世界都在向外蔓延。
虚空破碎又新生,大地延展,海洋奔涌,苍穹不断抬高。
四象神兽镇守四方,稳固寰宇。
此界晋升已无悬念,唯需光阴流转。
林扬并不焦急,只静立观想。
世界蜕变的景象蕴含天地至理,远不止四象法则这般简单。
他索性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这演化之中。
道韵如水般涌来,修为的屏障开始松动。
原本他便已临近突破边缘,此刻观摩世界生灭,更如添薪助火。
岁月悄然流逝,林扬周身气息愈发深邃难测。
其间,天道化身早已将感悟的风、地二则传入他识海。
某一时刻,林扬身躯猛然一震。
虚空中金花纷坠,赤莲自地涌出,道纹如锁链环绕飞舞,炽焰光华冲天而起。
他缓缓站直身躯,眼底似有星辰崩毁又重生,万物枯荣轮转,无尽玄机在其中明灭沉浮。
水到渠成,境界已破。
大罗金仙后期。
与此同时,那方小世界也近了蜕变的临界。
此界本由他亲手铸炼,二者气机相连,林扬突破亦反哺天地。
若他有朝一证得混元,此界顷刻便可化为大千世界。
自然,眼下区区小境突破,尚不足以引发翻天覆地之变,却无疑推动了晋升的步伐。
终于,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撼动寰宇。
世界扩张至极限,瓶颈应声而碎——中千世界,已成。
一方中千世界,堪比三千小世界叠加。
此番蜕变,天地之威何止倍增。
最为显著的,便是那天道化身随之威势暴涨。
浩瀚威压笼罩新生的中千世界,镇得四象神兽俯首贴地。
唯林扬因本源相通,安然立于这磅礴气势之中,衣袂未动分毫。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那具天道化身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让林扬腔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只在宗门深处那位须发皆白的大长老身上体会过类似的压迫感——不,或许这具化身的气息更为幽邃难测。
它已稳稳立在那个境界的门槛上:准圣?或是更古老的称谓,混元金仙。
林扬缓缓吸进一口带着凉意的气息,随即某种灼热的欣喜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具化身终究源于他自己。
它越强,便意味着他脚下的道途越宽阔。
照此演变,或许连那遥不可及的证道之门,也已在不远处隐隐浮现轮廓。
当中千世界晋升的波澜逐渐平息,林扬将翻腾的心绪按捺下去,重新沉入闭关的寂静。
他要将刚刚稳固的境界再度锤炼。
而那片新生天地之间,天道化身正无声履行着职责:梳理地脉变迁,引导灵气流转,推动万物生灭循环。
光阴在石室外的云雾聚散中悄然滑走,转眼已逾千载。
这一,林扬正于定中观想周天运转,识海深处却陡然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巫妖战火将燃。
可选:一、入妖族,掌南皇尊位,赐太阳真经及本源一滴;二、助巫族,为座上宾,赐九转玄功并精血一滴;三、闭门不出,得十二品净世白莲。”
林扬眉头微蹙。
前两条路给出的 确实令人心动——太阳本源炽烈如煌,精血沉重似山岳——但他只沉默片刻,便向虚空低语:“选三。”
他无意卷入任何一方。
那些上古遗族纵然声势煊赫,亦不过量劫中起伏的浪花,终将退场。
何必徒惹因果?
一朵十二瓣的白莲悄然浮现,净光流转,不染尘埃。
林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比起先前那面焰光缭绕的旗帜,这白莲踏足云霞时,显然更合他心意。
他将灵莲收入元神深处温养祭炼,再度合上双目。
石室外,春秋不知轮转几度。
巫妖初次交锋的嘶喊早已散入洪荒风里,两族各自舔舐伤口,酝酿着下一次更为酷烈的厮。
林扬对此漠不关心,只继续着自己的修行。
直至某,那道提示音再度侵入寂静。
“紫霄宫二讲将至。
可选:一、赴混沌听道,赐苦竹灵;二、拒之,赐悟道茶树。”
林扬怔了怔。
第二次讲道竟已临近了?他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往返,甚至曾踏足混沌边缘,对岁月的流逝早已模糊。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选择。
他轻轻摇头:“我选二。”
石室重归沉寂,唯有元神中那株茶树虚影缓缓舒展枝叶,漾开一圈圈启迪智慧的涟漪。
紫霄宫第二次传法的消息如涟漪般荡开时,林扬正坐在自己那方世界的 。
风从悟道茶树的枝叶间穿过,带起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不像风吹叶,倒像某种古老 被低声吟诵,丝丝缕缕钻进识海。
他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
去,还是不去?
那斩断善念、恶念、执念,以三尸证就混元的法门,此番正是讲授的关窍。
多少生灵梦寐以求,视作登天阶梯。
林扬眼前却蓦地闪过一片猩红——不是血,是红云道人陨落时,那染透半边天的残霞,绚烂又凄厉。
紫霄宫的门槛,跨进去是机缘,也可能是早早标定好的命数。
鸿钧道祖的眸子,他虽未亲见,却总觉得能想象出来:平静无波,映着洪荒万物,又仿佛空无一物。
入了那样的眼,便再难挣脱棋盘的经纬。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拂动地面刚破土的嫩芽。
那三清、女娲,后来的几位圣人,哪个是靠着斩却三尸登顶的?这法子独独成就了传法者自身,未免太巧。
怕是甜饵里藏着钓钩,捷径尽头早设了藩篱。
贪不得。
他对自己说。
不死火山沉寂的熔岩在脚下深处缓慢流淌,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表面宁定,内里滚烫。
在这里,天塌下来有元凤遗泽和族运先顶着。
他有一整个正在孕育生机的世界可以经营,有系统里那些看不透深浅的物事傍身,何必急吼吼去挤那条看似光明、实则狭窄的独木桥?
他心念微动,一株茶树虚影在掌心浮现,旋即扎进脚下沃土。
叶片青翠,脉络间似有流光蜿蜒,那是悟道茶树,不在十大灵之列,却自有玄妙。
他身形一晃,已置身于自己的中千世界。
茶树已成参天之势,他盘坐其下,任由那似有还无的道音包裹。
这不是用耳听的声音,是直接响在元神里的震颤,让他五感渐收,心神沉入一片混沌未明的深处。
外界风云,此刻与他无关。
凤族昔年冠绝天地的羽翼早已收敛,不死火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倒也清净。
恰在他神游物外之际,一道漠然宏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三十三天,响彻每一处山泽海域:“三万年期至,可再入混沌,来紫霄宫听讲。”
洪荒各处,顿时灵光冲霄。
一道道或璀璨或晦涩的遁光撕裂长空,争先恐后投向天外那凶险莫测的混沌。
紫霄宫门前的 依旧只有三千之数,旧客陨落,自有新颜填补。
待到最后一道遁光落下,宫门内三千气息圆融一体,不多不少。
高台上,身影悄然浮现,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鸿钧目光垂落,扫过台下众生相,无喜无悲。”前次所言,乃大罗之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番,便讲大罗之上。”
略一停顿,他反问:“尔等可知,大罗之上,是何光景?”
台下寂静一瞬。
有人按捺不住,起身恭敬道:“老师,大罗之上,可是圣人尊位?”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道祖。
鸿钧微微摇头,唇边似乎有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此言,是,亦不是。”
满座愕然,面面相觑,殿中只余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鸿钧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法则的重量。”大罗之上,确有圣位。
然此圣非彼圣,其间天堑难越,故另立一层境界以作分野。”
座下众人心头俱是一凛,疑惑如藤蔓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