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汇聚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圣人之境,唤作混元大罗金仙。”
鸿钧缓缓道,每个字都似金玉坠地,“然混元之道,渺茫难求。
欲自大罗一步登天,无异于缘木求鱼。”
他略作停顿,让那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是故,古之先贤于两者间另辟一径,上古称混元金仙,今谓……准圣。”
“准圣?”
有人失声低呼。
“未至圣境,已具圣威;虽具圣威,终非真圣。”
鸿钧的解答如同雾中谜题。
众人只觉识海嗡鸣,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这绕口令般的说法,非但未解其惑,反添更多云山雾罩。
几个心性急躁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见众人如此,鸿钧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所谓未至圣境而具圣威,意指准圣道行已凌驾大罗,掌有圣人伟力之鳞爪。
大罗金仙若与之相争,胜算微茫如风中残烛。”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诸多身影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然则,”
鸿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如寒泉淌过石阶,“这‘虽具圣威终非真圣’,说的是准圣与真正圣人相较,依旧云泥之别。”
他最后几字吐得极轻,却重若万钧:“圣人之下……皆如蝼蚁。”
死寂。
那七个字砸进每个人心底,冻住了所有表情。
无需更多诠释,一种彻骨的明悟伴随着寒意爬上脊背。
准圣之于大罗,尚可仰望;圣人之于准圣,却是俯瞰尘泥。
蝼蚁——他们咀嚼着这个词,喉头发,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此刻再回想鸿钧那始终淡泊无波的眼神,一切都有了答案:谁会对脚边蚁群投注悲喜?
几张面孔霎时褪尽血色。
鸿钧却在此刻拂了拂袖,语气缓和下来:“且静心。
此番讲道,正是为尔等指明证道准圣之途。”
希望之火倏然重燃,一双双眼眸再度亮起。
“吾有一法,名曰‘斩却三尸’。”
鸿钧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先天灵宝为引,斩去自身善念、恶念、执我之念。
每斩一尸,道行便跃升一层。
初斩即成准圣,待三尸尽去,修为法力便无限近圣境。
届时若得机缘,三尸归元合一,便可立地成就圣位。”
立地成圣!
狂热瞬间席卷紫霄宫,喘息声粗重起来。”求老师垂赐法门!”
不知谁先喊出,随即应者如,声浪几乎要掀开殿顶。
鸿钧不再多言,只抬指虚点。
一点灵光自其指尖绽开,化作万千流光,没入众人眉心。
玄奥的 与感悟,顿时在他们识海中铺展开来。
紫霄宫内的道音如海起伏,而在混沌珠所化的渺茫世界里,林扬正沉浸于深沉的悟道之境。
悟道茶树垂下缕缕清辉,笼罩着他盘坐的身影。
在这般造化奇物加持下,往晦涩难明的道韵此刻清晰如掌中纹路,修为亦水到渠成般节节攀升。
不知岁月几何,他身躯蓦然一震,一股磅礴气息如沉睡的凶兽苏醒,轰然荡开。
林间灵气骤然炸开漩涡,枝头栖息的青鸟惊惶四散。
盘坐在古茶树下的身影周身荡开无形波纹,衣袍无风自动。
他缓缓掀起眼帘,吐息间带出缕缕灼热气流,在空气中凝成赤金火星,明灭飘散。
“只差一线了。”
他低语,指尖捻起一片坠落的茶叶,叶片脉络中流淌着淡紫道韵,“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洪荒万古,通往圣位的路径屈指可数。
有人斩却三尸,断尽尘缘;有人聚拢功德,借势而升。
他却早已选定那条最为艰难的路——以自身为基,硬生生凿开天道枷锁。
这条路尽头立着的,是真正超脱束缚、可与天地并立的混元道果。
火焰虚影在他瞳孔深处摇曳。
身为凤凰血脉,执掌焚天之火本是天命所归。
可当他内视自身,那方逐渐成型的世界虚影中,山川脉络承载厚土之意,江河奔涌暗合水势流转,地火风雷彼此激荡,更有无形褶皱在虚空处悄然延展。
“何必拘泥于一。”
他松开手,茶叶化作飞灰,“我掌中自有乾坤。”
世界呼吸的韵律与他的心跳逐渐重合。
大 颤是脉搏,风云流转是吐纳,草木枯荣是生灭循环。
法则不再是需要苦苦参悟的艰涩符文,而是随着疆域扩张自然显现的纹路。
这条路上没有前人足迹,每一步踏出都是开创。
他重新阖目,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岁月在茶香中失去刻度。
识海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金石交击之音:“注意,血脉同源者已至不死火山边界。
可趁其不备袭,稳固你在凤族权柄。
若应允,可得先天五行本源凝练之法;若回绝,则赐予大精粹凝聚的火种一枚。”
孔宣。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只诞生于五行本源中的孔雀,未来将以五色神光撼动圣人的存在,竟在此时途经故地。
几乎没有迟疑,他意念微动做出抉择。
暗算兄长?何等荒谬。
羽翼未丰时或许需要族群荫庇,但当他已能窥见自身道路尽头那方无垠世界,所谓权位不过是枝头薄霜。
洪荒亘古不变的铁律,终究只书写着两个字:
力量。
庇护与被庇护的天平早已无声翻转。
如今并非凤族为他遮风挡雨,而是他的身影笼罩着整片不死火山。
力量在肩,有些责任便自然而然落了下来。
孔宣——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微动。
血脉相连的兄长,亦是凤羽之下难得一见的翎羽。
此刻若将孔宣拒之门外,甚至暗中抹去他的存在,岂非愚者所为?
系统光幕在识海中浮现:左侧浮着五色流转的光华,右侧则是一簇灼灼跃动的金焰。
先天五色神光,洪荒寰宇间多少生灵渴求的至强神通,孔宣凭此名动四方。
说毫无动摇自是虚假,可若要踏过兄长尸骸去换取……罢了。
一通而已,终究抵不过血脉里奔涌的共鸣。
另一端的太阳真火种子,却已在他心头萦绕多时。
他本源所燃的南明离火属极阴,而这枚种子却蕴着至阳之力。
阴阳若能相融,或许便能催生出一缕混沌之初的火焰——凌驾于世间万火之上的混沌神火。
这并非空想。
他体内流淌着炼化混沌凤凰真血后的血脉,两种神火交汇的刹那,蜕变或许真会成为现实。
权衡之下,舍了五色光华,取那枚炽烈种子,反倒可能走得更远。
念头既定,他身影微晃已离开中千世界,重返不死火山深处宫殿。
廊道间光影斑驳,他径直寻到大长老所在。
听闻孔宣之事,老者眼中骤然绽出惊喜,当即传令遣人出山寻访。
令毕,大长老转头望来,眼底欣慰如暖流淌过:“阳儿,你能如此,老夫甚慰。”
林扬只摇头:“兄长是凤族难得的翎羽,既归族,自当迎回倾力栽培。”
“寻得后,便以族中资源助他修行吧。”
大长老颔首应下。
交代完毕,林扬转身离去。
行至殿门忽又驻足回眸:“对了,若见孔宣大哥,烦请一同打听另一位兄长大鹏的下落。”
“既归来,便都接回吧。”
老者怔了怔,笑意漫上眉梢:“好,依你。”
“嗯。”
声落人已远去。
回到殿内,空间泛起涟漪,他再度踏入自身所辟的世界之中。
身影方才显现,天道化身已静立身侧。
林扬心念微动,自虚空取出一物——那枚燃烧着灿金烈焰的种子,果真形如核仁,却裹着焚天炽意。
“吞服即可。”
化身在一旁淡声道。
他瞥去一眼。
这化身总将万物视作可吞纳之物。
默然片刻,他还是抬手将种子送入口中。
“轰——”
仿佛吞下了一轮微缩的烈。
狂暴的太阳真火自喉间炸开,顺经络奔涌席卷。
每一寸皮肤都迸射出刺目的金焰,毛孔间吞吐着灼热光华。
林扬整个人被赤金色的烈焰包裹起来。
那些火焰像是有生命般从他毛孔中向外喷涌,将四周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
站在不远处的天道分身眉头微蹙,抬手向虚空中轻轻一按——翻腾的火浪仿佛撞上了无形壁垒,骤然收缩回三丈之内。
此刻的林扬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体内正进行着另一场战争。
原本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南明离火像是被入侵者激怒的凶兽,正疯狂撕咬着新来的太阳真火。
两股同样霸道的火焰在经脉中冲撞、撕扯,每一次交锋都让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后来者毕竟基尚浅,渐渐 至角落,却始终不肯熄灭。
僵持带来的痛楚超出了言语能描述的范畴。
林扬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在爆裂的火光中急剧变形。
羽翼撕裂衣袍展开,翎羽燃起金红交错的焰芒——他现出了凤凰真身。
化为本体后对火焰的掌控确实精进了许多,可要调和体内这两头凶兽,仍像徒手分开两座相撞的山岳。
“看够了就动手!”
一道神念狠狠撞向天道分身。
虚影状的分身轻咳一声,食指隔空点来。
“轰——”
某种浩瀚而玄奥的力量顺着这一指灌入凤凰体内。
那力量带着整片天地的重量,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压住了暴走的神火。
更奇妙的是,它竟开始引导两股火焰彼此缠绕、渗透,像两缕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无形梭子编织在一起。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但融合确实在发生。
“天道之力竟有这等妙用?”
林扬以神念发问。
“世界本源之力,调和两种火焰算什么难事。”
天道分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
“既如此简单——”
凤凰的瞳孔里腾起怒焰,“为何不早出手?”
“你未曾问过。”
林扬气得翎羽倒竖,若非此刻动弹不得,定要叫这分身知晓谁才是主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