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千世界悬于混沌之中——虽未臻大千之境,然在三十三天外开辟此界,已是圣人独有神通。
围观的大能们皆露叹服之色,此刻方知“圣人之下皆蝼蚁”
并非虚言。
女娲拂袖在宫门匾额刻下道纹,三个古篆流转造化之气:“且入殿论道罢。”
众仙眸光骤亮,依着紫霄宫旧例随她步入殿中。
老子、元始、通天、接引、准提等人依次落座,道台上的女娲已显化万千法相。
宫殿中霞光渐隐,莲影消散。
台下众人从道韵里挣脱时,眉间还凝着未化的玄奥。
他们望向高台——那里坐着的不再是鸿钧,而是女娲。
有人下意识去捋早已不存在的长须,指尖触到空处,才恍然惊觉岁月已偷换了乾坤。
三千年讲道,于圣人不过弹指。
女娲的目光像初春的溪水,清清冷冷地淌过每一张面孔。
她看见老子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翳,接引捻指时掌纹里藏着的焦灼。
当最后一个音节在梁柱间融化,众人起身行礼,衣袂摩擦声如秋风扫过枯林。
三清与西方二人留到了最后。
元始向前半步,玉簪在发间泛着青白的光:“成圣之机,可否点拨?”
女娲袖中的手轻轻拢住一团正在生灭的造化之气,声音里听不出涟漪:“机缘如雨,该落时自会落进你的钵里。”
他们离去时,通天回头望了一眼殿顶盘旋的紫气,剑眉拧成了解不开的结。
妖族众人留在空旷的大殿中,像一群守着枯井等待月亮的鸦。
帝俊眼底的金焰明明灭灭,终是上前躬身:“娘娘,天庭的星斗大阵缺了阵眼……”
“天道不许我伸手。”
女娲截断他的话,腕上的红绳忽然崩断,琉璃珠子滚落满地,每一颗都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但风会记住每片羽毛该去的方向。”
众人退去时,太一故意踩碎了一颗滚到脚边的琉璃。
碎裂声里,他听见兄长极轻的叹息:“有圣人之名,便是够了。”
不死火山深处,岩浆凝固成漆黑的镜面。
林扬看着眼前浮出的两行金字,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人族在哭嚎——那些声音隔着万水千山钻进他耳蜗,像细针挑动着神经。
右手却稳稳点向第二行字。
素白小旗落入掌心时,锋锐的金气割裂了袖口,一缕布帛缓缓飘落,在触及岩浆前化作青烟。
他闭上眼,元神里三面小旗开始旋转。
玄元控水旗漾出幽蓝波纹,离地焰光旗腾起朱砂色的火,新来的白旗则嘶嘶吐出银亮的锐芒。
三色光绞成一股,撞得紫府微微震颤。
“人王旗啊……”
林扬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半片凤凰羽,指尖摩挲着早已冷却的羽轴。
岩浆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火。
远处传来幼凤试啼的清鸣,他忽然将凤凰羽抛进岩浆。
火焰腾起的刹那,素色云界旗完全没入眉心,只在额间留下道霜雪般的竖痕。
林扬的目光落在仅存的两面旗上。
西方那两位将这视为心头至宝,而最关键的一面,始终握在元始掌中。
集齐五方旗的路,依旧漫长如夜行。
他闭目凝神,继续沉入修炼。
光阴如沙,从指缝间漏过数千载。
这一,林扬正于定中运转周天,识海深处蓦然响起一道冰冷之音。
“提示:妖族大妖穷奇正捕食人族。
是否出手诛?”
“抉择一:诛穷奇,可得‘锁妖塔’。”
“抉择二:置之不理,可得‘十绝阵图’。”
林扬心神微震。
妖族要铸那柄剑了?人族的劫数竟来得如此之急?其余几位,分明还未登临圣位。
片刻凝思后,他心下稍安。
从这任务与奖赏看来,恐怕尚非那场席卷天地的大劫,仅是某头唤作穷奇的凶兽,偶然窥见了人族血肉中的特异,正暗中攫取血食。
“我选第一项。”
林扬未有太多迟疑。
他虽不能公然立于人族之前,遮护万民,但悄然抹去一头大妖,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酆都,生死簿借我一用。”
一道意念穿透虚空,直抵幽冥。
回应毫无滞碍。
一本墨色封皮的古册与一支暗沉铁笔,自一方中千世界破空而至,落入林扬掌中。
他展开书册,法力注入。
纸页上墨迹翻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讳——皆是“穷奇”。
此乃一族之谱系。
林扬眉峰微蹙:“只显过、食过人族者。”
名册骤然稀疏大半,余下之数,竟仍有百万之众。
“倒是齐心。”
林扬唇角掠过一丝冷意。
穷奇全族不过百余万丁口,这名册之上竟占去七成。
他这一笔落下,此族气运便算尽了。
从坐拥数百大罗、老祖几近准圣的洪荒大族,顷刻沦为濒绝之种,与灭族何异?
既已抉择,便无犹疑。
林扬执笔,在册页上划下一道。
墨痕所过,书页上名姓尽数黯淡。
他信手翻页,笔锋不停勾抹。
代价自是修为的流逝。
但他底蕴何其深厚?一方世界为他提供源源不绝的补充,这边方才耗去些许,那边灵已沛然涌至。
与此同时,穷奇族地。
那位须发戟张的老祖,眼睁睁看着身侧族人如被无形镰刀收割,成片瘫倒,生机断绝。
他双目赤红,惊怒交加。
敌手未曾现身,死亡却已精准降临。
这是何等诡谲手段?纵使他道行精深,大罗境内难觅敌手,此刻也只觉寒意彻骨。
“藏头露尾之辈,给我现形!”
老祖仰首嘶吼,声浪震得群山战栗,妖云沸腾。
然而下一瞬,他咆哮戛然而止。
磅礴气势如水退去,身躯骤然僵直,眼中神采飞速涣散,仿佛支撑天地的脊梁被无声抽离。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穷奇老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感知到“尽头”。
作为早已超脱时光长河的大罗金仙,寿元本应是虚无的概念,此刻却化作冰冷实质的流沙,从他指缝间疯狂倾泻。
不过瞬息,那沙漏便见了底,最后一粒尘埃落下时,他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再无半点声息。
最后一笔落下,勾销了那个名字,也耗去了海量修为。
林扬的识海深处,一道毫无波澜的声响准时浮现。
任务完成的提示过后,他的意念便探入那片独属的空间,看见了那座静静悬浮的锁妖塔。
不过是件上品先天灵宝,他并未多看,随手便将其掷入自身的中千世界。
太初之力应念而动,将其击得粉碎,精纯的本源如雨般洒落,滋养着世界的基。
外界早已因穷奇一族的剧变而暗流汹涌。
大半族人毫无征兆地枯朽而亡,这等诡谲之事自然惊动了妖族高层。
帝俊与太一亲临那片死寂之地,神念扫过每一寸焦土,试图捕捉那无形凶手的痕迹。
然而与从前一样,天机混沌,因果线断,任他们如何推演,眼前始终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愤懑如毒火灼烧着两位妖皇的心,可他们连对手的真面目都无从知晓,空有滔天法力也无处施展。
即便后来求至圣人女娲座前,借圣人神通窥探天机,结果依旧。
生死簿早已被林扬收回中千世界,隔着一层完整的世界壁垒,便是天道圣人亦难以追溯。
更何况,他身怀数件至宝,自行遮掩命数,混淆阴阳,叫人无可奈何。
终究渐渐平息,只余下些许令人不安的传闻在妖族底层悄然流传。
林扬依旧隐于不死火山深处,看似闲散度。
他的修为早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如同那冥冥中的天道,随着体内中千世界的扩张与繁荣而无声增长,益深邃难测。
混元金仙圆满的境界早已稳固,那层通往混元大罗金仙的薄薄窗纸似乎触手可及,但他清晰地感受到,捅破它需要更为磅礴的积累。
于是他并不急躁,只沉下心来,细细体悟诸般法则玄奥,不断夯实自身道基,完善那独属于他的世界大道。
中千世界的演化从未停歇。
依附其上的小千世界如雨后春笋,已逾两千之数,星罗棋布。
而作为核心的主世界更是浩瀚无垠,苍穹之上,因星辰法则完备而自然衍化的三十三重天宇清辉流转;大地深处,幽暗的十八重狱土轮廓渐显,仿佛一个完整的幽冥之界正在孕育成形。
偶尔,林扬的目光会落在那生死簿与判官笔上。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若将这两件灵宝毁去,将其本源彻底融入中千世界,必能极大推动世界演化,甚至加速幽冥地界的成型。
然而,每当此念浮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便骤然袭来,仿佛无尽阴云瞬间笼罩头顶。
那是洪荒天道无声的警告。
他立刻明了,若真踏出那一步,顷刻间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以他如今之道行,直面洪荒天道无异于螳臂当车,即便遁入混沌,也未必能逃过清算。
他按下那诱人的念头,选择了更稳妥的路。
既然法宝在手,身为一方世界之主,大可徐徐临摹、解析其中蕴含的生死法则。
虽进程缓慢,却胜在安稳,亦不至于损毁这两件妙用无穷的宝物。
来方长,他等得起。
岁月长河无声流淌,转眼万年光阴从指缝间漏去。
这一,识海深处忽然响起冰冷的提示音:“人族玄都正踏遍千山万水,逢峰必拜,遇河则跪,以血肉之躯叩问仙道。
宿主是否要在老子之前,将他收入门下?”
“选择一:接下此任,夺玄都为徒,可获人族气运加身。”
“选择二:拒绝此任,可得先天五行本源一份。”
……
林扬听完,嘴角只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还需要犹豫么?
他心念微动,径直选了第二项。
玄都乃是老子命中注定的传承者,岂能随意截胡?系统这分明又挖了个坑,表面看来收徒即得气运,仿佛一本万利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