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汉子趁这空隙策马直取王鹏,银枪抖出七点寒星。
然后他看见了王鹏的眼睛。
没有惊慌,没有意,甚至没有焦距——那双眼睛像在丈量步数。
银枪刺空的瞬间,王鹏侧身让过马头,左手从鞍袋抽出的不是兵刃,而是捆扎帐篷用的牛皮绳。
绳套凌空展开,精准套住铁甲汉子回枪的手腕,一拉一绞,骨裂声被战马的嘶鸣掩盖。
“绑了。”
王鹏说,顺手接过王十八递来的新弯刀。
扈三娘策马冲上高岗时,林冲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在地上的红缨枪,枪杆上缠着半截割断的缰绳。
她勒马环顾,发现十八骑已呈扇形散开,脚下倒伏着二十七具 ,正好是东南方伏兵的全数。
“南面主将擒住了。”
王十七拖来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狼牙棒断成三截挂在马鞍旁。
王鹏点点头,目光却投向祝家庄方向。
寨门正在缓缓关闭,那老者和次子的身影消失在垛口后。
“他们怕了。”
扈三娘抹去溅到下巴的血点。
“怕的不是我们。”
王鹏终于看向她,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是算不准的变数。”
暮色彻底吞没原野时,他们带着俘虏返回扈家庄。
庄门火把下,扈太公扶着拐杖立在最前,身后族人举着的松明照亮了道路,也照亮了十八骑玄色斗篷上未的血迹。
扈三娘翻身下马,双刀入鞘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王鹏马前,伸手想扶他下鞍,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明。”
王鹏借着她的力落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祝家会来谈联手。”
“凭什么?”
“因为他们看见了。”
他松开手,转向那些沉默的骑手,“看见规矩之外的东西。”
十八具铁面具同时转向主楼方向。
二楼窗后,扈太公正将一枚铜钱按在龟甲上,烛火把龟裂的纹路映得如同地图上的江河。
夜风吹过庄墙时,王鹏忽然想起系统早晨的提示。
他当时没在意后半句——燕云十八骑实力提升时,他们的记忆也会苏醒片段。
此刻王十七擦刀的动作,与某个雪夜帐中擦拭箭镞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是隋末,他们在雁门关外截 商队,为的是商队里那个穿服饰的少女。
她后来成了罗艺的妾室,生的儿子叫罗成。
王鹏按住突跳的太阳。
这些破碎的画面是代价,还是馈赠?他看向正吩咐仆从准备热汤的扈三娘,她束发的红绳松了一绺,垂在颈侧随动作轻晃。
“主人。”
王十八悄无声息地靠近,“祝家庄探马在二里外折返了。”
“由他们看。”
王鹏解下沾血的披风,“天亮之前,让王一他们轮值歇息。”
“那您……”
“我守着。”
他走上箭楼时,庄外原野已沉入墨色。
远处祝家庄灯火明灭,像蛰伏巨兽的独眼。
更远的梁山营寨方向有零星火把游移,那是溃兵在寻找归路。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浮现,扈三娘的好感度数值稳定在满格,下方却多出一行小字:【羁绊激活:燕云旧忆】。
王鹏关掉界面。
第一颗星子从云隙漏出时,他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扈三娘端着陶碗上来,粥香混着她身上刚换的皂角气味。
“爹占了三卦。”
她把碗递过来,“都是上吉。”
“太公还信这个?”
“从前不信。”
她在垛口坐下,双腿悬空荡了荡,“但捡到你那,他占出个‘潜龙在渊’。”
王鹏慢慢喝着粥。
米粒煮得绵软,掺了剁碎的腌菜和肉末。
等他吃完,扈三娘接过空碗,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
“那些骑手……”
她犹豫片刻,“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主人。”
“像看什么?”
“像看故人。”
她站起身,裙裾扫过积尘的楼板,“可你才二十四。”
王鹏笑了。
他今年确实二十四,但系统载入这具身体时,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此刻他能在黑暗中看清三里外惊飞的夜枭,能凭风声判断坡后藏着几个弓手——这些属于燕云十八骑的感知,正缓慢渗透他的五
王鹏的目光越过尘土飞扬的旷野,定格在那个被称作小李广的身影上。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号,声音里混着风沙。”射术无双……呵。”
身侧传来铁甲摩擦的轻响。
王十八没有回头,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箭镞,钉进空气里。”主人,容我撕了这招牌。”
几乎同时,某种冰冷的提示在王鹏意识深处展开,列出三条岔路。
他只停顿了呼吸的间隙——退缩的念头像水渍般蒸发在烈下。
他想看,必须亲眼验证,这些由系统赋予的、名为燕云十八骑的存在,究竟能燃烧到何种地步。”去吧。”
他吐出两个字。
马蹄刨开地面,王十八化作一道离弦的黑影,笔直刺向敌阵。
花荣在对方动的刹那便抬起了眼。
弓弦嗡鸣,一支羽箭撕裂空气直扑而来。
疾驰中的骑士甚至没有减速,反手、取弓、搭箭——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千遍。
两支箭在半空中精准对撞,炸开一簇刺眼的火星,随即颓然坠地。
花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稳住身形,箭壶中已抽出三支箭。
连珠箭是他的成名技,箭影首尾相接,几乎织成一张网。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紧接着是更尖锐的破空声——不是三响,是几乎叠成一声的三次尖啸!花荣只觉得头顶一凉,束发的盔缨已被削断,连同头盔一起滚 下。
几缕断发混着冷汗黏在额角。
梁山阵中爆出几声粗嘎的叫骂,旋即又被更大的喧嚣淹没。”花荣兄弟莫慌!”
“并肩子上,剁了那黑厮!”
花荣咬紧牙关,将长弓挂回马鞍,银枪已然在手。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冲向那个依旧在阵前勒马屹立的身影。
王鹏看着敌阵如沸水般涌动,黑压压的人马裹着烟尘压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另一名铁甲覆面的骑士。”十八一人,可够?”
王十七的面甲纹丝不动,只有声音透过缝隙传出,平稳得近乎冷酷:“主公且观。”
话音未落,入敌群的王十八已化作一团旋转的刃光。
刀锋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雾,寻常喽啰近身即倒。
花荣的银枪几次突刺,却总被那柄弯刀以毫厘之差格开,金属交击的爆鸣声次第炸响。
王鹏眯起眼。
远处,扈三娘那支军马的旗帜正在风中摇晃,像一片即将被吹散的叶子。
他忽然觉得,系统所言的“碾压”,或许并非夸张。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的并非怒意而是亢奋。
银枪破风的锐响从脑后刺来,王十八腕骨一拧,刀锋回旋时竟带出半弧残影。
二十回合不过弹指间,他左掌压住枪杆的瞬间,右膝已撞向马腹——鞘中第二把刀如白鱼跃出水面,冷光抹过对手腕甲。
花荣闷哼撤枪时,血珠已溅上枯草。
“十八爷赢了!”
树影里传来压低的欢呼。
王十七咧着嘴凑近主人,齿间咬着草茎:“早说过我排第一他排第二,一哥派咱们来便是这道理。”
王鹏捻着缰绳没应声,目光追着远处溃退的烟尘。
忽然有暖流窜过四肢百骸,眼前飘落的榆钱忽然脉络分明,弓弦震颤的余韵在耳膜深处嗡鸣——他无端知晓百步外叶柄的弧度该匹配何种箭轨。
“穷寇勿追。”
他截断王十七尚未出口的夸耀,“唤十八回来,接你们主母要紧。”
唿哨声像夜枭啼鸣割裂战场。
黑衣骑士们齐刷刷勒马,刀锋同时归鞘的铮鸣惊起群鸦。
三里外乱石坡,宋江的喘息混着血腥气。
李逵撕开衣襟胡乱裹住肋下箭伤:“那婆娘身边尽是硬茬子!”
豹头环眼的将军横过丈八蛇矛,铠甲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铁锈红:“哥哥先走。”
他枪尖点地时,碎石迸裂如星火。
扈三娘的双刀在掌中发烫。
整整半她只劈开过三面盾牌,那些黑甲骑士总快她半步。
此刻蛇矛卷起的罡风终于扑面而来,她咬紧牙关迎上去——金属咬合的巨响震得虎口迸裂。
林冲腕底猛压,她连人带马踉跄后退,鞍鞯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 。
“擒下她!”
坡上传来宋江变调的呼喊。
李逵啐出口血沫:“哥哥要这雌鸟作甚?”
蛇矛却已趁势锁死双刀交叉的薄弱处,林冲左手如鹰爪探向女将束甲绦带。
铁钩破空的声音像毒蜂振翅。
精钢倒齿咬进林冲肩甲缝隙的刹那,王一从马腹阴影里翻身上鞍,铁链瞬间绷直如弓弦。
林冲闷哼着不退反进,竟以肩骨卡死钩刃,古铜色手臂肌肉虬结,将锁链绞在矛杆上反向拖拽。
两支方天画戟恰在此刻切入战团。
少年将领的呼喝与梁山喽啰的嚎叫混成水,而王鹏正是在这喧嚣鼎沸时挽开了弓。
他指腹擦过箭羽的绒毛,视线里某个挥斧贼寇的喉结在汗皮下滚动。
松弦,箭离,榆木箭杆旋转着剖开空气——那人被钉上老槐树的闷响,竟压过了所有喊声。
鸦群第二次惊飞,羽翼遮蔽了渐沉的血色夕阳。
弓弦震颤的余韵还在指尖残留。
王十七咂着嘴凑近,盯着百步外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主公这手箭……当真阴狠。”
王十八在旁搓着手笑:“何止阴狠,简直毒辣,比咱们这些老才也不差什么了。”
王鹏没理会这两人的职噪。
他搭上第二支箭时,掌心传来硬木与筋腱紧绷的触感。
方才洞穿第一个黑衣人的喉咙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呼吸很稳——稳得像在庭院里射靶。
原来夺走一条性命,与折断一枯枝并无不同。
破空声接二连三撕裂雾气。
“暗处有硬手!”
林间传来压抑的低吼,“箭矢来得邪性!”
“公明哥哥,这伙人不是寻常路子。
头领能和林教头缠斗,箭雨又密……花荣兄弟不在,咱们吃不住!”
铜钲声仓促响起,惊飞一群寒鸦。
秦明那头的喊尚未停歇,宋江这边已急急撤了阵脚。
林冲咬着牙拔出肩头铁钩,血沫随着动作从齿缝溢出来。
吕方郭盛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李逵挥着板斧断后,一行人踉跄退进更深的林莽。
“主公,”
王十七收刀入鞘时舔了舔嘴角,“梁山这些草寇,骨头比预想的硬。”
“山地狭促,马匹展不开。”
王鹏望着敌人消失的方向,“若在旷野,他们撑不过半柱香。”
“十七、十八,往后收着些脾性。”
“喏。”
残枝败叶间只剩风声。
王鹏召回散在四处的其余十六骑,策马奔向那个倚在断树旁的绯红身影。
扈三娘正试图站直,膝弯一软又跌坐回去,抬眼时眸子里烧着火:“王鹏!你瞒得我好苦!这些神般的汉子到底——”
“现在不是刨问底的时候。”
他勒住缰绳,阴影笼罩下来,“早劝过你莫要逞强。
若非我的人守着,此刻你已在梁山营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