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脸颊蓦地涨红。
方才交锋历历在目——自己挺着双刀扑上去,不出五合便被震飞兵刃, 时尾椎骨正磕上凸岩,疼得眼前发黑。
而这人三番四次拦她,每句话都在理,甚至早早布下护卫……若真落入那群匪寇手中……
“多谢……”
声音低下去。
“既入扈家庄,何必言谢。”
他翻身下马,手臂穿过她腋下和膝窝。
掌心无意压到伤处,扈三娘倒抽冷气,随即有细密的痒从尾椎爬满脊背。
颈侧肌肤肉眼可见地漫开绯色,像宣纸染了胭脂。
王鹏喉结动了动,忽然俯身衔住那截泛红的脖颈。
十八骑齐刷刷背过身去。
王十七用气音嘶了一声:“主公这胆魄……”
战场血腥气未散,岩缝里还凝着黑红,他们主公竟有这般兴致。
扈三娘攥拳捶他肩胛,力道却软绵绵卸了劲。
怪哉,这人平瞧着文弱,臂膀何时这般硬实?
“畜生!放开三娘!”
银枪破开灌木的刹那,祝彪耳畔那朵绢花被劲风带得乱颤。
他眼睛赤红,枪尖直指王鹏咽喉:“光天化行此苟且——”
“祝彪你疯魔了?”
扈三娘猛地挣开些许,声音淬着冰碴,“这是我夫君!”
“夫……君?”
祝彪踉跄半步,枪杆砸在地上,“你们当真……”
“是。”
她扬起下巴,伤口疼得吸气,字句却斩钉截铁,“我中意他,中意得紧。”
那杆银枪彻底脱了手,哐当滚进碎石堆里。
祝彪看着女子攥住王鹏衣襟的手指,看着那截仍留齿痕的脖颈,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
祝彪是祝家庄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扈三娘则是扈家庄那杆无人能敌的红缨枪。
从记事起,他们的名字就总被并排提起。
自从祝家老太爷半开玩笑地说要结两家之好,祝彪便认定扈三娘早晚会进他祝家的门。
前派去提亲的人回来说她已经嫁了,祝彪只当是个荒唐笑话——独龙岗上除了他祝彪,还有谁配站在扈三娘身旁?
可此刻亲眼看见她护在那人身前的模样,亲耳听见她斩钉截铁的回绝,祝彪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求不得的念头烧成毒火。
王鹏在他眼中,已是必须撕碎的仇敌。
“他……哪一点胜过我?”
“我家夫君处处都胜过你!”
扈三娘一步跨前,将王鹏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我不信!懦夫,可敢与我一战!”
祝彪素来以机敏著称,此刻却彻底抛了理智,银枪一横,枪尖直颤颤指向王鹏眉间。
“宿主成功激怒祝彪,请即刻抉择。”
“一、亲手教训祝彪,可得青龙刀法,武力提升。”
“二、遣燕云十八骑中任意一人应战,可得孤胆神枪,体魄增强。”
“三、令燕云十八骑全体出击,彰显威仪,可得王者气度,魅力攀升。”
“四、怜悯其求而不得,宽恕此次冒犯,可得祝家枪谱,守御精进。”
“选三。”
王鹏抬手,漫不经心地朝前一挥。
“尽数拿下。”
“遵主公令!”
十八道黑影应声纵马,蹄铁叩地如急雷滚过。
“狂妄小儿,也配向主公叫阵?”
“这回谁都别抢,让我来!”
“十四,你往后退半步。”
“某乃主公麾下,王霸在此!”
“王八……王八……你竟敢如此辱我!啊啊啊——”
刀光接连亮起。
“看招!”
“接我这式!”
“让我来!”
“啧,还得是我这一刀。”
“铿!”
什么叫寡不敌众?祝彪本是祝家庄年轻一代最骁勇的骑手,可架住第一刀尚算从容,第二刀已觉臂膀发沉,第三刀虎口迸裂,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接连压来……不过几个呼吸,连他胯下骏马都哀鸣着跪倒在地,祝彪整个人被狠狠掼飞出去,败得如同秋风扫落叶。
“怎么可能……你们究竟是何人?!”
先前的狂傲早已粉碎。
祝彪脸上只剩惊骇。
这十八人,单打独斗竟都不弱于他,联手时更无半分多余动作,默契得仿佛共用一副心神。
这样一群人……为何甘心奉那人为尊?
那人到底是谁?!
“咚!”
十余柄沉铁刀同时压上肩颈,祝彪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砸进尘土。
“恭喜宿主获得王者气度,魅力提升。”
“斩了。”
“得令!”
“郎君,且慢——”
“饶命!我是祝家三……啊!!!”
血光迸溅。
十八骑出手脆利落,刀锋次第落下。
转眼间,祝彪已不成人形。
扈三娘与一众庄丁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们本是来助祝家庄御敌的。
这位王郎君……怎么二话不说就把祝家最得意的三郎给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祝家若得知此事,岂肯休?这援手,还如何伸得出去?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扈三娘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烛火将她耳那抹绯红照得无所遁形。
他怎么……和从前那个咬文嚼字的书生判若两人?
“祝三郎在庄里的地位,我岂会不知。”
王鹏指节叩着案几,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武艺是祝朝奉心头第一等,宠溺也是独一份。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念头动到我的人身上。”
就为这个?她心头那弦被猛地拨了一下,颤出绵长的余音。
“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祝家庄的野心早就像藤蔓缠树,勒得我们喘不过气。
除掉这最硬的刺,对扈家是卸下一副重枷。”
他撕下一块羊肉,汁水沿着腕子滴落,“走吧,援军到了,祝家总该摆出几瓮酒、几扇肉来犒劳。”
扈家庄的汉子们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
刚断了人家最得意的命,转眼就要登门吃席,这位新姑爷的胆气,简直像腊月里冻不硬的铁,硌得人心里发慌。
“都把嘴缝严实了。”
王鹏目光扫过,如冷铁刮过甲胄,“谁舌头长了,祝彪便是榜样。”
“郎君放心!”
扈成按刀而立,眼底寒光一闪,“有异动者,我的刀第一个尝血。”
“咱们都是扈家土里长出来的老,做不出那刨的事。”
王鹏不再多言,只将酒碗重重一搁。
十八道黑影如夜鸦展翼,无声没入前方黑暗,马蹄叩击土路,直指向祝家庄灯火通明处。
梁山营盘里,火把的光跳得疲惫。
残兵拖着步子归寨,伤员的 像钝刀子割着夜气。
摩云金翅折了翼,矮脚虎再没声响,霹雳火陷在铁笼里——都是宋江攥在手心的嫡系。
连平炸雷似的李逵,此刻也蹲在帐角,盯着鞋尖上的泥泰。
“是宋江无能……”
那声音裹着沉痛,从牙缝里挤出来,“累得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
他眼眶真红了,懊恼也是真的。
争梁山头把交椅的关口,却在祝家庄墙下磕崩了牙,折了人马,更折了脸面。
花荣立刻踏前一步,甲叶哗啦一响:“哥哥莫要自责!实在是扈家庄那支援兵邪门——尤其那十八个罩着黑披风的,弓马狠辣得不像活人,随便挑一个,都能跟咱们头领捉对厮!”
林冲在旁微微颔首。
若非那群黑影鬼魅般截,今阵前那员女将,早已是他枪下败俘。
“欧鹏兄弟一个照面就丢了性命……这般手段,寨里多少弟兄未必接得住。”
有人闷声附和,“加上祝家庄地势险恶,墙高壕深,咱们……”
“区区一个土围子都啃不下,还谈什么替天行道!”
宋江猛地截断话头,口起伏。
马,二十多员将,打不下千把庄客?此刻回山求援,等于自认是滩烂泥。
“扈家庄……”
他齿间磨出这三个字,像嚼着碎玻璃,“此仇不报,宋江誓不为人!”
“哥哥,不如先摸清那伙人的底细。”
吴用羽扇轻摇,声音如蛇信嘶嘶,“知己知彼,方能破局。”
“好。”
宋江闭眼深吸一口气,“石秀、杨雄,你二人去探。
其余弟兄整备器械粮草——三后,再踏祝家庄!”
“得令!”
王鹏对梁山的恨意毫不知情。
此刻他正撕咬着一条羊腿,肉炖得酥烂,热鹏鹏的油气蒙了一脸。
祝家庄果然豪阔,酒瓮列成墙,肉香混着柴火气,在厅堂里翻滚。
他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余光里,扈三娘悄悄抬眼,又飞快垂下。
夜还长。
王鹏割下一片烤得焦香的肉送入口中,油脂顺着嘴角淌下。
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周围那些祝家庄的仆从们却个个面色惨白,端着酒碗的手都在发抖——灵堂那边传来的嚎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
扈三娘用 尖戳着盘中的肉块,压低了声音:“你真不怕他们瞧出破绽?”
“怕什么。”
王鹏撕下一条肉丝,在指尖捻了捻,“越是心虚才越会露马脚。
你看那边——”
他朝灵堂方向抬了抬下巴,“祝老太爷哭得越凶,就越没人会往咱们身上想。”
女将垂下眼帘。
她这个夫君今确实让她心惊。
从前只当他是个寻常书生,哪料到他下手时连眼睛都不眨,此刻竟还能坐在这里从容吃喝。
刀鞘上的纹路被她摩挲得发烫,胃里却像塞了块冷铁。
“彪儿啊——我的彪儿啊——”
祝朝奉的哭嚎穿透庭院。
祝龙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纷飞:“梁山贼寇!我誓要屠尽梁山!”
“老太爷,登州府的援兵已在路上。”
栾廷玉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待大军一到,定取宋江首级来祭三公子。”
“等不了!”
祝朝奉猛地推开他,枯瘦的手指直指后院,“地牢里不是还关着几个梁山俘虏么?现在就拖出来,活剐了他们!”
扈家庄的几个护卫互相交换眼神,冷汗浸透了后背。
有人偷偷去摸腰间的刀柄,被扈三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割了块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就在此时,王鹏的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三个选项浮现在眼前。
他扫过第一条和第三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祝家的枪法他瞧不上,梁山的好感更是笑话。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老太公。”
王鹏放下酒盏起身,袍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微风,“晚辈斗胆进言。”
祝朝奉浑浊的眼睛转过来。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面皮白净,举止从容,身边那十八个黑衣骑士沉默得像影子。
这样的人,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他不敢深想。
“先生请讲。”
“悲痛固然要宣泄,但活着的贼寇比死去的值钱。”
王鹏走到灵前,香炉里的灰烬被风吹起几缕,“一个祭奠三公子,剩下的押送官府,功劳簿上能多记几笔。
祝龙、祝虎两位兄长的前程,不就在这些功劳里么?”
祝朝奉的哭声停了。
他盯着王鹏看了半晌,枯槁的手慢慢攥紧:“那就……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