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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后院去。

王鹏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靴底踩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扈三娘握紧了 。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终于狠狠咬下一口已经凉透的烤肉。

地牢的铁门被拉开时,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木笼散发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

祝龙刚抽出刀,秦明箍在栏杆上的十指便触电般松开了。

“我自己走。”

他拖着镣铐挪出笼子,铁环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那双曾挥动狼牙棒的手此刻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白衣青年站在祝朝奉身旁,目光像在打量牲口的牙口。

“秦统制,”

青年忽然开口,“你靴跟上沾着青州的泥。”

秦明低头看去——靴缘早已涸的黄土碎屑,是三个月前逃离青州那夜溅上的。

那时他跪在宋江面前,接过那杯掺着血誓的酒。

“剐了他!”

祝朝奉的拐杖重重顿地。

杨林突然撞向笼柱嘶吼:“老贼!爷爷的肉更柴,先剐我!”

邓飞的红眼睛在阴影里烧着,喉结上下滚动。

时迁却缩进角落,指甲抠着木缝,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

王鹏没看他们。

他盯着秦明后颈滚落的汗珠——那颗汗沿着脊沟蜿蜒而下,消失在污秽的衣领深处。

就像当年青州刑场上,刽子手刀尖反射的阳光,也曾这样划过秦明家眷的脖颈。

“且慢。”

栾廷玉横跨一步,刀鞘格开了祝虎举起的斧头。

“师父……”

祝虎咬牙。

老教师的手背青筋虬结:“朝廷悬赏的活秦明值三百两金。

死的,”

他顿了顿,“只值三十两。”

祝朝奉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龙首。

风卷过后院,吹起时迁笼边的稻草。

“三百两。”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向王鹏,“公子觉得,是解恨重要,还是三百两黄金重要?”

白衣青年笑了。

他弯腰拾起一截断草, 秦明紧握的拳缝。

“祝公,”

草茎在指间转了个圈,“您说宋江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磨刀,还是在给花荣妹妹梳头?”

秦明的拳头骤然松开。

断草飘落。

笼子里爆出邓飞沙哑的狂笑:“秦明!你抖什么!梁山好汉的骨头——”

“——是软的。”

王鹏截断了话头。

他凑近秦明耳畔,声音轻得像叹息:“青州指挥使府的槐花该开了吧?令千金总爱捡来串成链子。”

秦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选吧。”

青年直起身,“是当三百两,还是当三十两?”

沉默像湿布裹住每个人的口鼻。

祝虎的斧刃开始滴水——不知是露水,还是他掌心的汗。

终于,秦明膝盖砸进泥里。

“我……值三百两。”

这句话说出口时,时迁把整张脸埋进了稻草。

杨林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呜咽。

祝朝奉的拐杖抬了起来。

却不是挥下。

杖尖轻轻点了点秦明肩头:“捆结实些。

明早押送青州府。”

转身离去时,老人瞥了眼白衣青年。

王鹏正仰头看天。

暮色里掠过一只孤雁,翅膀拍碎云霞,像谁撕烂了一匹染血的绸。

木笼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 。

秦明肩背发力,镣铐与木栏摩擦出刺耳的锐响,竟将祝龙、祝虎二人硬生生撞出笼外。

“好!”

“秦头领威武!”

囚笼里爆出几声嘶哑的喝彩。

秦明却觉腕上铁环沉得坠骨——除了眼前这两兄弟,栾廷玉抱着胳膊立在三步外,檐下阴影里还藏着十数张弓,弦都绷得紧紧的。

他只想活。

“霹雳火名不虚传。”

那个叫王鹏的年轻人又开口了,声音温温淡淡的,“既如此难缠,不如乱箭了结?”

秦明后槽牙咬得发酸。

这书生模样的家伙,每句话都往死路上引。

他何时得罪过这号人物?

“一箭射穿,太便宜他。”

祝太公的拐杖重重顿地。

“那便浇上火油,点了吧。”

“你——”

秦明颈侧青筋突突直跳。

王鹏却已别开脸,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袖着手,目光掠过院角那株老槐——祝家庄的墙太高,影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能急。

他要的不止一条命。

“太公,”

他转回身,语气缓下来,“饿上几,磨掉锐气再处置不迟。

今……不妨先挑个软柿子。”

栾廷玉没等话音落尽,已大步走向头一具木笼。

铁钳般的手探进去,拎出个瘦汉子。

是时迁。

惨叫声很快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一声叠一声,像钝刀刮着所有人的耳膜。

王鹏悄悄退后半步,转身朝偏院去——扈三娘在那儿等他。

他受得了战场厮,却受不了一刀刀凌迟的动静。

【恭喜宿主习得:飞檐走壁,妙手空空】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偷窃的本事……可惜了。

若是秦明那手狼牙棒法——

他摇摇头,把念头摁下去。

“郎君,”

扈三娘迎上来,眉间蹙着忧色,“梁山退了,我们是不是该回扈家庄?”

“现在回去,便是错过千载难逢的时机。”

“时机?”

“吞下祝家庄,独霸独龙岗的时机。”

扈三娘猛地后退半步,绣鞋碾碎了一截枯枝。

身后几个扈家亲兵瞬间白了脸,眼神慌慌张张扫向四周廊柱——这话若被听去半句,便是灭门的祸事。

这姑爷……莫非疯了不成?

祝家庄两千庄客,铁桶似的经营了三十年,岂是说夺就能夺的?

“三娘,”

王鹏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肯信我吗?”

她指尖颤了颤,却反手将他握紧。

“我信。”

没有迟疑,像早就把命押在了这一声里。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姑爷与三娘子并肩而立时,老仆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住口。”

女子的声音像淬了冰,“从此刻起,莫说你们,便是我,也须听郎君号令。”

“很好。”

年轻男子颔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让我麾下十八骑统率尔等。”

扈家庄此番跟来的庄客,拢共不足五百之数。

十八名玄甲骑士来管束,自是绰绰有余。

按着那既定的命轨,时机也该近了。

不出所料。

第三黄昏,祝家庄紧闭的庄门外,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

一面褪色旌旗在暮风里摇晃,依稀可辨“登州兵马提辖孙”

几个墨字。

栾廷玉得了禀报,忙不迭去向祝朝奉耳语几句,随即脚步匆匆迎出庄去。

王鹏心里明镜似的。

这孙立,是梁山那头派来的钉子,专为里应外合,凿穿扈家庄的墙脚。

“主上,领头那人……不寻常。”

说话的是王十八,嗓音压得极低。

这话倒让王鹏眉梢微挑。

当阵前,王十八与那小李广花荣箭来枪往,未分高下。

能得他这般评价,莫非这孙立,竟比花荣还要棘手几分?

“记牢我的话,盯死这群人,半步不许错眼。”

他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主上宽心,纵有两下子,也入不得咱的眼。”

王十八抱拳,铁甲相叩,发出沉闷一响。

王鹏不再多言,携了扈三娘,也朝庄门走去。

栾廷玉正热络地将孙立引见给祝朝奉,彼此寒暄未毕。”还有这位,”

他转向王鹏二人,“是东边扈家庄的贵客,王鹏先生,与扈三娘。”

“见过二位。”

孙立拱手,目光却如鹰隼般在王鹏身上一掠而过。

临行前,宋江再三叮嘱,须得万分留意扈家庄动向。

能让梁山如此忌惮,眼前这年轻人,确该多看两眼。

“两位,这位是栾教师的同门师兄,现任登州兵马提辖,孙立孙将军。

此番调任途经敝庄,看那梁山草寇还敢再来造次!”

祝朝奉仿佛忘却了两前才痛失爱子,脸上堆满殷勤,连声呼喝庄客宰牛烹羊,要设宴洗尘。

王鹏的视线却缓缓掠过孙立身后那几人。

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肩宽背厚,眼带精光,应是解珍、解宝无疑。

梁山排座次时,这两人名次犹在孙立之上。

挨着的一对男女,男子瘦削,与孙立眉目相似;女子体态丰腴,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 风致。

王鹏心下点头,这该是顾大嫂了。

倒有趣,传闻里的母大虫,竟生得这般模样。

“尊驾身旁已有佳人相伴,何故还盯着拙荆打量?”

那瘦削男子忽然踏前一步,语气不善。

“这位兄台,此话何意?”

王鹏神色未变。

“二弟,休得无礼!”

孙立眉头紧锁,急忙将人拦下,暗使眼色。

此行身负重任,关乎生死,不过被人多看一眼,怎就这般沉不住气?

顾大嫂亦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自家这汉子总爱大惊小怪,这般俊朗的少年郎,岂会瞧上咱这蒲柳之姿?若真瞧上了……咱倒不介意踹开你这榆木疙瘩,随了人家去!

“兄台怕是误会了。”

王鹏唇角微扬,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在下略通相面之术,方才乃是依次观气。

这两位,煞气缠身,该是常与山中猛兽搏命的猎户;贤伉俪眉宇间带着市井烟火气,想必是经营酒肆营生;至于这几位,”

他顿了顿,看向孙立身旁另外两人,“江湖气颇重,怕是平多在街巷间讨生活。

而这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名文士打扮、腰间别着长箫的人身上,“温润儒雅,箫不离身,倒莫名教人想起,那些秦楼楚馆里擅弄宫商的清客了。”

“你……”

一席话如冰水泼面,几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净净。

青筋在孙立额角突突直跳。

宴席上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像针扎在他脊梁上。

酒液滑过喉咙却尝不出滋味,耳边祝朝奉的笑语和师弟栾廷玉的酣谈都隔了层雾。

他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那姓王的究竟知道多少?

院门合拢的瞬间,顾大嫂的骂声和孙新的抽气声便撞进耳朵。

“窝囊废!平酒馆里那些眼珠子黏过来的还少?偏这时逞英雄!”

“娘子轻些……我这不是……”

解珍蹲在石墩上磨着 ,刀刃刮擦的嘶嘶声里混着乐和低低的叹息。

邹渊叔侄在门外阴影里守着,夜风掠过树梢,像谁在窃窃私语。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三短一长,不轻不重,却让屋里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门开时,王鹏就立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身后两个黑袍人像从夜色里剪出来的影子,邹渊叔侄的嘴被布条勒出深痕。

孙新钢鞭挥到半空便僵住——那封信正被王鹏两指夹着,纸角在风里簌簌地抖。

“圣手书生的字,”

王鹏的声音像在品鉴古玩,“玉臂匠的印。

若非早知道底细,怕真要当成兵部文书了。”

孙立的手猛地按向前。

空了。

那封贴身藏着的调令,此刻正在对方指尖泛着冷光。

他喉结滚动,想喝问,想拔刀,却听见自己涩的声音挤出喉咙:“你……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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