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顺?这念头像毒蛇般钻出来一瞬,又被他狠狠掐灭。
不能看这人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比宋江哥哥那双眼更让人发慌。
“江湖行走,义字当头!穆弘既与梁山兄弟拜了把子,就不是朝秦暮楚的孬种!”
“好一个义字。”
王鹏嘴角似乎弯了弯,“听说你为救宋江,散尽家财,连庄子都烧了。
这般忠义,我成全你——修书一封送去梁山,看你那位哥哥肯出多少价码赎你。”
穆弘咬紧牙关,不再吭声。
家小都在梁山,他降不得。
这人看得太透。
王鹏视线转向那两个少年。
还没开口,吕方已经梗着脖子嚷起来:“我们也不降!要要剐,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郭盛也跟着喊:“二十年后,照样一条好汉!”
“年轻,气盛。”
王鹏轻轻摆手,“带下去,教教规矩。”
话音刚落,他眼前忽然浮起几行只有自己能见的字迹。
处置俘虏……选择么?招降、斩、释放,每条路都明码标价。
他眯起眼,扈家庄的事尚未收尾,新的枝节又迫不及待生发出来。
木笼里的血腥气混着霉味钻进鼻腔。
王鹏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地上那摊渐渐洇开的暗红。
白胜还握着刀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阴冷地牢里一团团散开。
“行了。”
声音不高,却让四下里的嘈杂瞬间冻住。
王十七和赵一松开钳制,白胜脱力般瘫跪下去,刀“哐当”
掉在石板上。
笼子里,锦豹子杨林的身体歪斜着卡在木栏间,眼睛还瞪着,腰间的窟窿已不再往外冒血,只余下缓慢的、可怖的濡湿声。
其他几个被缚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拼命三郎石秀挣得铁链哗啦作响,额角青筋虬结,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王十八的刀背正压在他颈侧。
王鹏没看他们。
他视线落在自己骤然清晰起来的掌纹上,某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正从四肢百骸深处苏醒,汇聚。
像蛰伏的兽睁开眼。
地牢墙壁上火把的光晕在他眼中似乎更凝实了些,跳跃的光斑边缘锐利如刀锋。
“拖出去埋了。”
他朝杨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处理一件旧家具,“白胜,从今起,你跟着赵一。”
白胜猛地抬头,脸上涕泪与血污糊成一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冷硬石面上,闷闷一声响。
王鹏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
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漏下灰白的天光。
他一步步踏上去,身后是渐远的铁锈味、压抑的喘息,以及那些钉在他背上的、淬毒般的目光。
独龙岗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刮过校场空旷的土地,扬起细小的尘沙。
他站定,微微眯起眼。
远处练的庄客们原本有些散漫的呼喝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背脊,目光躲闪地不敢与他对视。
连吹过耳畔的风,似乎都绕开了他身周三尺之地。
王鹏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那上面当然没有字,但他仿佛能看见一些新的纹路正在生成,冰冷而充满力量。
他合拢手指,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轻轻攥住。
庄门瞭望塔上,当值的汉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旧袄。
他望着庄主立在风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今的独龙岗,连天色都比往沉了几分。
牢笼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王鹏垂眼扫过虚空——那里浮着一行行唯有他能窥见的墨字。
魅力八十八,统御八十六,无武器,箭术百步穿杨,坐骑名追风。
他嘴角扯了扯。
目光移回铁笼时已一片漠然。
锦豹子杨林的尸身蜷在角落,喉头窟窿凝着黑血。
本是有些兴致想收用的人物,竟折在白胜那摊烂泥手里。
算上这个,梁山上已折了六条所谓好汉的性命。
即便宋江回山,怕也难向那群豺狼交代。
“主公,这等卑劣鼠辈,留着只怕污了您的手。”
赵一低声提醒。
王鹏没回头。
“是人就有怕死的时候。
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顿了顿,“小人用好了,也能撬动千斤巨石。”
白胜跪在阶下,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刚递了投名状,鼻尖还沾着杨林的血。
吕方和郭盛还在院角厮打,两个少年郎鼻青脸肿,却谁也不肯先松口认输。
“赵一。”
“小黑屋早已备妥。”
“把穆弘扔进去关两天。”
王鹏转身朝外走,“我倒想瞧瞧,梁山骨头能硬到几时。”
所谓小黑屋,不过是地底挖出的方寸窟窿。
无光无声,只每从门缝递进半碗清水。
关进去的人,终在绝对寂静与黑暗中与自己为伴——扛不住的,往往一天便会癫狂。
王鹏也只是从前听闻这般手段,如今正好拿这些硬骨头试试火候。
“白胜。”
“啊……小、小人在!”
瘦削男人连滚爬起,脸上还凝着难以置信。
才降不过一刻,就有差事派下来?
“愣着做什么?”
王鹏已走出十步外。
白胜慌忙追上去,袍角在石阶上绊得踉跄。
独龙岗西侧二十里,老林深处。
吴用拨开最后一道荆棘时,终于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宋江正背对众人立在断崖边。
肩头微微颤动,似在压抑呜咽。
良久,他抹了把脸转过来,眼底通红,声音却稳住了:“军师,还剩多少弟兄?”
“不足两千,粮草……已尽。”
“是我之过……”
宋江仰头闭目,“葬送这许多梁山血脉。”
“哥哥莫要自责!”
吴用急上前半步,“分明是孙立那厮背信弃义,勾结祝家庄新主,设下这毒计!”
祝家庄新主。
宋江眼前蓦地掠过昨夜那道白影——衣袂翻飞如鹤,箭矢破空时竟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清傲。
他心口莫名一悸。
“ 之事,容后再议。”
他压下那丝异样,“花荣兄弟伤势危重,我军兵疲粮绝,当务之急是速回梁山。”
话只说了一半。
胯下那道箭伤,起初只是擦破油皮。
可这两奇痒钻心,他忍不住去抓挠,如今已溃烂成铜钱大的疮口,每次迈步都扯得生疼。
这等丑态,岂能让弟兄们瞧见?只能咬牙强撑,痒极了便借转身之机偷偷蹭蹭树。
吴用捻着山羊须沉吟:“哥哥所言极是。
不过临行前……在下有一拙计。”
“军师快讲!”
“祝家庄经此一役,必松懈防备。
我们可遣轻骑绕后,焚其粮仓,不求胜,只乱其心。”
宋江望着西沉残阳,良久,点了点头。
宋江端坐案前,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木案边缘。
吴用捻着稀疏的胡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登州府那位孙提辖,身上可背着灭门旧案。”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毒蛇游过枯叶,“若让登州知府知晓,这逃将正藏在祝家庄高墙之内……”
“妙!”
旁侧的李逵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吴用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祝家往打点上下,银钱流水似的送。
如今换了主人,那些老爷们的钱袋子,怕是空了一半。”
宋江颔首,目光转向檐外渐沉的暮色。
虽不知为何心底总横着对那王鹏的异样忌惮,但既已结仇,便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抬手召来戴宗,低声嘱咐几句。
那汉子领命,转身没入夜色,足下生风,眨眼便失了踪迹。
“兄长。”
吴用又凑近半步,“此番折戟,败在两眼昏黑。
兵书有云: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祝家庄如今是铜墙铁壁……”
“墙虽坚,门却换了主人。”
吴用打断道,指尖在案上虚画一圈,“新庄主本就是外来客,庄内人事纷乱如麻——这正是楔入缝隙的良机。”
宋江瞳孔骤然缩紧。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书生,忽然举盏敬去:“先生高见。
只是细作人选须万分谨慎,莫要重蹈覆辙。”
“自然需回山细细筛择。”
残阳如血,映着蜿蜒北去的队伍。
来时旌旗猎猎,归时只余零乱脚步拖沓在尘土里。
断枪残旗被随意弃置道旁,惊起几只昏鸦哑哑盘旋。
独龙岗下,烛火在窗纸上剪出两道影子。
白胜脊背紧贴着冰凉墙壁,冷汗已浸透内衫。
王鹏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回梁山去,替我听着动静。”
“先、先生……小人这等微末本事,怕会误了大事……”
“那便不必回去了。”
侍立门边的赵一闻声按刀,刀镡与鞘口相碰,发出“喀”
的轻响。
白胜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眼前又浮起杨林咽气时凸瞪的双眼,喉头阵阵发紧:“小的……小的愿往!”
“记得,杨林是你亲手了结的。”
王鹏俯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阴影,“梁山若知晓此事,会如何待你?”
“明白……都明白……”
白胜颤声应着,袖中手指掐进掌心。
离庄时,王一往他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囊。
金属相触的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随后一柄短刃滑入他袖中。
岗哨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像野兽窥视的眼。
送走白胜,王鹏并未歇息。
议事堂内很快聚起数人,油灯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良玉。”
他唤道。
“妾身在此。”
秦良玉应声出列,甲叶轻振。
旁侧的扈三娘倏地抬眸,红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缀流苏。
“从你麾下调三百精锐出来。”
“但凭夫君安排。”
秦良玉答得脆,目光澄澈如秋潭。
王鹏视线转向另一侧:“解珍、解宝。”
两条精壮汉子踏前抱拳,兽皮坎肩下的肌肉块块隆起:“属下听令!”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案上纸页沙沙作响。
岗上更鼓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沉沉砸进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解珍与解宝接过令箭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百名白杆兵的统率权落在两位猎户肩上,这是他们从未敢想象的重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眼底却映出同样的灼热——独龙庄南面的新营寨将由他们亲手筑起。
秦良玉接过北防令符,腕甲与铜符相碰发出清响。”夫君宽心。”
她的声音像磨过的刀刃。
孙立与孙新兄弟领了原先祝家庄的千名降兵,抱拳时甲胄哗然作响。
这位曾任州府提辖的汉子肩背挺得笔直,掌中令旗在风里纹丝不动。
前寨由王鹏亲镇。
王一与燕云十八骑的影子投在辕门上,刀斧营的兵器架列成森冷的铁林。
秦明与黄信正在整编梁山归降的士卒,喝令声隔着土墙传来,沉闷如远雷。
扈三娘突然从席间起身,护腕磕在案几边缘。”我也要带兵。”
她的视线掠过秦良玉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让我回扈家庄,我能把整庄人马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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