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触到温热皮毛时,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天,他也是这样按着待宰的年猪。
那时刀捅进去会有滚烫的血喷在脸上,父亲在旁边喊:“三郎,手要稳!”
现在他的手很稳。
猪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王鹏的刀尖抵上猪脖颈最柔软处。
他没有立刻用力,而是抬眼扫过圈栏外——穆弘正扶着墙慢慢站直,吕方和郭胜的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扳着,齐刷刷转向这里。
乐和则蹲在饲料槽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木板。
刀锋没入皮肉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血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汩汩地流进准备好的木桶。
猪蹬了两下腿,哼声渐渐弱下去。
王鹏抽刀,在草料上擦了擦刃口。”抬走。”
他说。
两个庄丁小跑着进来抬猪尸。
他没躲,只是盯着那摊越来越深的红色,直到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穆监工,”
乐和不知何时凑到近前,笑容堆了满脸,“田里该上肥了,您看……”
穆弘猛地抽回胳膊。
他转身朝田地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把青砖踩碎。
走出十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王鹏平淡的吩咐:
“吕方郭胜,去守东门。
石秀,西边猪圈有头母猪要下崽,你盯着点。”
没有应答声。
但穆弘听见了脚步声——吕方和郭胜往东,石秀往西。
他自己的方向是南边,那里有三百亩刚播了种的水田,泥土的腥气混着粪肥的酸味,风一吹就糊在人脸上。
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直到田埂绊了他一下,他才刹住脚,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掌心裂口又渗出血,在裤子上蹭出暗色痕迹。
远处庄丁正在挖肥坑,铁锹起落的节奏单调重复。
“监工来啦!”
有人喊了一嗓子。
所有庄丁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站直。
穆弘看着那些沾满泥浆的脸,忽然想起梁山聚义厅前飘扬的杏黄旗。
旗上“替天行道”
四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时,他们也是这样站成一排,等着宋江哥哥发令。
“都愣着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挖深点!粪水兑三成河沙!”
铁锹又动起来。
穆弘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棵半枯的槐树。
他靠着树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偷藏的半个炊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慢慢嚼着,眼睛望着庄子方向。
院墙很高,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王鹏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擦他的刀,或者听乐和汇报粮仓的存量。
那把弯刀出鞘时的白光又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炊饼碎渣卡在喉咙里,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迸出来。
旁边施肥的庄丁吓得缩起脖子,互相使着眼色悄悄挪远了些。
穆弘抹了把脸,站起身。
他踢开脚边的土块,朝粪坑走去。”兑沙了吗?我看看比例。”
他蹲下来,伸手就要搅那滩浑水。
庄丁们屏住呼吸。
这位新监工的手还在渗血,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手指在粪水里划拉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加半筐沙。”
穆弘甩了甩手,站起身,“天黑前这亩地必须浇完。”
“是、是!”
他转身继续巡视。
走过田埂,跨过水渠,靴子踩进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条黑色的锁链,一头拴在他脚踝,另一头伸向庄子深处那间亮起灯火的屋子。
灯火是从王鹏书房窗纸透出来的。
乐和正捧着账册念:“……猪崽存活七成,比上月高两成;春麦已播完,粪肥还差三十车。”
王鹏没抬头,用布巾慢慢擦着刀鞘上的银饰。
擦到吞口处时,他指尖顿了顿——那里有道极细的划痕,是白天震碎穆弘刀时留下的。
“石秀傍晚报过,母猪平安下了九只崽。”
乐和翻过一页,“吕方郭胜那边……东门一切正常。”
“正常?”
王鹏终于抬眼。
乐和噎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两人轮值时一句话都没说,但郭胜……偷偷往梁山方向望了十七次。”
布巾被扔到桌上。
王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夜色里庄子轮廓模糊,只有几处哨楼亮着灯笼。
更远处,山峦像伏兽的脊背,黑沉沉压在天地交界处。
“十七次。”
他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倒是数得清楚。”
乐和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长两短,是子时了。
王鹏关窗转身时,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明天开始,”
他说,“石秀负责清理所有猪圈粪沟。
告诉他,我要沟底能照见人影。”
“那穆弘……”
“田里不是缺肥么?让他带人去掏东山的野粪坑,挖不够十车不用回来。”
乐和躬身应下,退出时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王鹏吹熄蜡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
他摸到桌上的刀,指腹摩挲着那道新划痕,很浅,浅得像指甲不经意刮过的印记。
庄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叫声,短促两声,又归于寂静。
王鹏松开刀,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时,他看见穆弘那双充血的眼睛——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混沌的东西,像暴雨前搅浑的池塘。
东山野粪坑的位置,乐和傍晚
猪圈里的嚎叫一声叠着一声。
王鹏手里的刀锋在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他刚和穆弘较量完刀法,那股躁动的劲头还没散尽,索性跟着人一路走到了祝家这片气味浓重的场院。
祝家田产铺得望不到边,牲口更是成群连片,战马就有五百多匹,牛羊像地上的草籽般数不清。
眼前这猪栏里,几百头猪正拱着食槽。
猪不骟就长不圆膘——这道理早被许多穿行过时空的前辈们传开了。
吃进去的粮秣若不用来长肉,反倒耗在别处折鹏精力,自然瘦棱棱的。
王鹏没落下这手艺,今便亲自挽了袖子动刀。
“石秀哥,那位在折鹏什么?”
有人压低嗓子问。
“骟猪。”
石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钉在王鹏起落的腕子上,“这是在敲打我。
若敢暗地里耍花样,下场就和这些畜牲没两样。”
“当真?”
“穆弘的前车之鉴你没瞧见?上一个是他,下一个轮到我,再往后……哼。”
“连母猪崽都逃不过?这人真是……够狠。”
栏内嘶叫不绝。
王鹏下刀又稳又疾,一头接一头,两个庄户按猪腿按得满头大汗。”王先生,您把公母全骟了,往后怎么留种?明年哪来的小猪崽?”
“留几头听话的做种便是,够用。”
王鹏头也不抬。
按着猪腿的庄户脸上糊着困惑:“可咱实在不明白,这般折鹏图啥?”
“骟了的猪,春来不闹心,夏至不焦躁,秋深悠悠然,寒冬晒头。”
王鹏刀尖一挑,利落收势,“总之,骟完身板结实,胃口大开,膘厚肉香。”
“您懂得真多……”
庄户笑着,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短促的闷响。
大大小小,公的母的,没一头躲过。
石秀盯着案板,仿佛看见自己被捆在上头,那刀锋正朝自己胯下来——他喉结动了动。
“石秀哥?”
“咳……这几都安分点。”
石秀收回视线,声音发紧,“他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装得像些。”
“明白,等时机嘛。”
“对,等时机。”
瞧见那些挨了刀、走路歪歪斜斜的小猪崽,石秀这铁打般的屠夫心里竟莫名揪了一下。
王鹏擦了擦手,转过身:“活儿完了,我这刀法如何?”
“快,准,狠。”
石秀答得木然。
“石秀,往后猪场归你管。
我会拨些人手给你——得给我往大了做,往强了撑。
我要这庄子里人人顿顿有肉吃。”
“是,小的尽力。”
石秀嘴上应得脆,肚子里早翻鹏开了:做大做强?公的母的全让你废了,就剩二十来头母猪能下几个崽?还顿顿吃肉?吃你的肉罢!老子今赌咒,你若真让全庄啃上肉,老子就拿猪粪下酒!
……
“吕方,郭盛,随我来。”
“是。”
穆弘已被扔去祝家庄的垦田队。
石秀也算“人尽其才”,塞进了这猪圈。
剩下这两个半大少年,王鹏打算丢到秦明手底下。
秦明如今恨宋江入骨,和梁山撕破了脸,没没夜地“调理”
那些投降过来的。
把这两人送过去磨一阵,子久了,再使些手腕,不愁他们不归心。
不多时,几人到了庄内一处校场。
秦明与黄信正练那五百梁山降卒,见王鹏到来,急忙停下迎上行礼。
方才那驭人的手段,显然对他二人也起了效,那份恭顺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秦明接过那两人的时候,掌心能感觉到铁链传来的微颤。
“吕方,郭盛!”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像钝刀刮过磨石。
站在一旁的王鹏只是抬了抬下巴:“熟人总归好办事,交给你了。”
秦明侧身靠近半步,压着嗓子:“主公,这两人原是宋江心腹,提防有诈。”
王鹏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秦明肩甲上未擦净的血渍:“我自然清楚。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信他们——可我信你。”
这话像一捧炭火掷进秦明腔里。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梁山浑噩的子,像蒙着眼拉磨的驴,而今虽只短短数,竟比那三年更觉自己是活着的。
他抱拳时铁甲铿然作响:“属下必叫他们死心塌地。”
吕方和郭盛远远望见那两人低语,后背早已透湿。
石秀临走前交代的话还在耳里打转。
梁山好汉竟被派去垦荒饲畜,他们呢?交给秦明这叛主之徒,还有那些倒戈的旧部……
“忍一时。”
吕方牙缝里挤出气音。
郭盛喉结动了动:“晓得。”
王鹏朝他们招手。
两人垂首跟过去,脚步驯顺得像套了鞍的马。
秦明将他们推进俘虏队列,那些面孔里竟有几张曾是梁山聚义厅里喝过酒的。
“跟着我喊!”
秦明炸雷般的声音劈下来,“踏平梁山,擒晁盖,活捉宋江与吴用!”
“晁盖蠢材,宋江伪善!”
“效忠王公,归顺独龙岗,有粮有银有妻房……”
俘虏们喊得山响,眼里烧着异样的光。
吕方用肘碰了碰郭盛——他们少年时便听说宋江仗义疏财的名声,正是为此才投奔梁山。
“你俩为何不开口?”
秦明铜铃般的眼睛瞪过来,“在这儿,规矩只有一条:服帖。
告诉他们,不服帖的怎样?”
“关黑牢!”
四周轰然应和。
吕方脸色霎时青白。
他们假意归降,不正是为躲那不见天的黑牢?石秀描述过,那地方能教铁打的汉子跪地求饶。
“反正……宋公明听不见。”
郭盛舔了舔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