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发苦。
电梯又往下走了四层。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碘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扑过来。走廊比上面窄,灯光偏冷白色,地面铺了防滑胶垫。左侧一排玻璃隔间,里面有床、有监护仪、有输液架。
三间亮着灯。只有一间住了人。
沈望舒走在前面,在那间隔间门口停下来,侧身让了半步。没有说话。
姬恒透过玻璃看进去。
床上的人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顶着一层燥的皮肤,头发比两个月前白了一大片。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监护仪三条线在慢慢爬。一条比一条慢。
但眼睛是睁着的。
姬恒推开门。胶垫吸住鞋底,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声。监护仪嘀嘀响着,一下一下,和他刚才隔了几层楼感知到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
“你来了。”
声音沙哑,气很浅,但语气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我来了。”
“坐。那把椅子。”
床边一把折叠椅,坐垫磨得发亮。沈望舒用过的。
姬恒坐下来。离床沿很近。能闻到消毒水底下那股熟悉的气息。皮革、旱烟沫子、墨汁。爷爷书房的味道。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
“瘦了。”爷爷说。
“你也瘦了。”
“我有人管饭。你呢?”
“火车上吃了个泡面。”
“什么口味?”
“老坛酸菜。”
“最难吃的一种。”
姬恒的鼻子发酸 因为这个对话和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见面的开场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他不是在地下十一层的秘密病房,好像爷爷不是挂着心电监护躺在这儿,好像一切都只是暑假回家吃饭之前那五分钟的闲扯。
“坠子呢?”
“碎了。石片进去了。墙亮了。从上到下。”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他们告诉你多少了?”
“舰长。。三百四十八代。血脉、碎片、。”姬恒的声音放平了,”该说的大概说了。”
“行。”爷爷沉默了两秒,呼吸调了一下。”那你怎么倒下的我也不啰嗦。我摸了墙上的大字。看见一艘船,断了几截,有一截在雪山里。然后什么都没了。醒来在这儿。心脏停了两次。”
“壁面有触发机制。”沈望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接触者血脉不够,系统会反冲。”
“你们早就知道他一个人进去会这样。”
“我们不知道他会找到入口。外勤组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了。”
“赶了多久?”
“十一个小时。”
“七十三岁。心脏骤停。地下躺了十一个小时。”
“恒儿。”爷爷开口了。不重。但那两个字把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压住了。”望舒救了我的命。不许冲他发火。”
姬恒闭了一下眼。手指攥着折叠椅扶手,金属管上五个白印慢慢淡下去。
“他们跟你说的那些,”爷爷把手从被子下面慢慢抽出来,动作很费力,手背全是淤青和针孔,”都是他们的记录。现在我说一件他们不知道的。”
沈望舒在门口微微前倾了一寸。
“你曾祖父1945年藏在昆仑山的那批文献,他们以为全丢了。没有。有一份族谱,缝在棉袄夹层里带出来的。后来传给你爷爷我。出发前锁在老家地板下面,书房东南角第三块砖。”
“和名录不一样?”
“名录是他们的。族谱是咱们家自己的。从第一代传下来,每一代只添一句话。”
老人的拇指按在姬恒掌心正中,不重但很稳。
“前十二代写的全是同一句。”
“什么?”
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比监护仪的嘀声还轻。
“引擎认血,不认人。”
姬恒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意思?”
爷爷的目光快速扫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那个动作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有些话不在这儿说。
“先回学校。”爷爷的语气忽然变平了,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可以出门遛弯。”你的论文还没过。答辩还有三个月。别因为我耽误了。”
“你躺在病床上让我回去写论文。”
“心脏骤停又不归我管。论文归你管。去。”
姬恒盯着他看了三秒。
七十三岁。瘦得只剩骨架。但眼睛里那个劲儿还在。和年轻时照片里蹲在探方里举着青铜残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四十二年。被学术圈当笑话,被学生背后嘲笑,老伴走了没人陪,退休工资全砸在路费上。一个人。
“过两天来看你。”
“带点桃酥。他们这儿的点心跟纸板一样。”
姬恒站起来。椅子在胶垫上吱了一声。走到门口。
“恒儿。”
他停下来。没回头。
“别怕。”
那两个字很轻。比监护仪的嘀声还轻。但每一克重量都是真的。
他走进走廊。
沈望舒跟上来,在电梯口拦住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路上看。”
姬恒接过信封。里面一张纸,两行打印字。
“近两周内有三名不明身份人员在你学校周边多次出现。行动模式指向碎片搜索。身份未确认。不排除与天命教外围有关。”
他抬头看沈望舒。
“天命教是什么?”
沈望舒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
“你先回去。这个问题,下次见面再回答。但在那之前,”沈望舒用拇指按了按眉心,眼镜被顶歪了也没管,”如果你在学校里感觉到碎片的信号,不要自己动手。告诉陆听澜。”
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上跳。
信封里那张纸还捏在手里。三名不明身份人员。碎片搜索。
引擎认血,不认人。
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摄像头底下的灯正好闪了一下绿。
回学校的路忽然变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