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安的第三天,姬恒去了鉴定课。
不是想去。是不得不去。林德厚卡着他的重修学分,这门课缺一次扣十分。他从教务系统上查了排课表,本周的公开鉴定实训课由博士生助教主持。
助教的名字:孟子轩。
大阶梯教室坐了七十来人。不全是考古系的,历史学院和文博专业也来了不少。后排还有几个穿得讲究的校外人士,口别着来宾证。有个画廊老板姬恒认得,去年在省博鉴定会上见过。
孟子轩站在讲台正中。米色西装外套,里面一件深蓝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面前的作台上铺着灰色绒布,上面摆了六件器物。两件陶器,一件漆器残片,三件青铜。
“今天的公开鉴定课,”孟子轩打开PPT,声音通过领夹麦传遍教室,”我们重点看这三件青铜。两件来自博物馆教学库房,一件是校友会赠送的私人藏品。大家先看外观,记录初步判断,待会儿我逐件分析。”
姬恒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低。陆听澜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站着,换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放下来,看着像来旁听的外系女生。只有站姿不对。太直。重心太低。
讲台上的六件器物离他有十五六米。看不清细节。但他闭上眼的时候能感觉到。
空气的河流从窗缝灌进来,沿着座椅缝隙向讲台方向流。七十多个人的体温在教室里形成一片温热的底色。讲台上那六件器物都是冷的,但冷法不一样。陶器是均匀的凉,像睡死的石头。漆器有一层燥的涩。
三件青铜。前两件是普通的冷。
第三件不一样。
那种冷里面裹着一个极细极慢的震颤。频率和他后颈胎记的搏动不完全吻合,但在同一个频段上。像两个差了半个音阶的音叉,靠近了会互相扰。
不是碎片。至少不是他碰过的那种明确信号。更像是一件东西在含有碎片能量的土里埋了太久,沾上了余味。
孟子轩开始逐件点评。前两件顺利过关。一件春秋铜戈,一件战国铜镜。教科书级别的东西,没什么争议。
到了第三件。
孟子轩双手把那件青铜端起来,转了一圈让全场看。
小型铜觚。高约十八厘米,口沿外撇,腰部细收,圈足。通体黄绿色锈,局部露出暗褐色铜底。腰部一圈饕餮纹带,下腹三道弦纹。
“这件,”孟子轩把铜觚放回绒布上,”是校友会去年捐赠的。捐赠人声称是西周早期的觚。我上周做了初步鉴定。结论是仿品。民国到建国初年之间的高仿。”
他切到下一页PPT。两张对比照片,左边故宫藏品,右边台上这件。
“理由有三。第一,锈色。表面绿锈分布过于均匀,缺少真品常见的层次感。天然铜锈经过三千年氧化,一定会形成不规则的堆叠,不会像这样’一层皮’。”
台下几个学生点头。
“第二,纹饰。饕餮纹的眼部处理和标准西周器不同,多了一道弧线。在已知的任何馆周青铜器中都没有出现过。是仿造者自己加的细节。第三,分量。”他拿起铜觚掂了掂,”偏轻。同规格的西周觚,标准重量在400到500克之间。这件367克。合金配比不对。综合以上三点:仿品。建议退回捐赠人。”
PPT切到总结页。黑底白字,”鉴定结果:仿品”六个大字。
教室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后排那个画廊老板在点头。
姬恒举手了。
孟子轩扫了一眼后排。认出他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动作很小,但那种复杂的表情在阶梯教室的灯光下藏不住。
“姬恒同学?有问题?”
“你说的第二点。饕餮纹眼部多出来的那道弧线。你和哪些馆藏做的对比?”
“故宫、上博、国博、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四大馆的完整数据库。”
“宝鸡石鼓山M3号墓2015年出土的那件兽面纹觚呢?”
教室安静了两秒。
孟子轩笑了一下。”我没查到你说的那件。能提供出处吗?”
“《考古学报》2016年第二期,第47页到52页。石鼓山墓地第三次发掘简报。通讯作者黄立安。那件觚的饕餮纹眼部处理和台上这件几乎一样。带弧线。”
前排有个女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热闹的表情。是在思考。
笑容僵了一个齿轮的间距。
“一件孤例不能说明问题。”
“不是孤例。”姬恒站起来了。不是故意要站。是坐着说话后排听不清。”2017年随州叶家山M111出土的铜觚也有同样处理。《江汉考古》2018年第一期。2019年宝鸡郭家沟新出土的一件觚形器,正式报告还没发,但发掘简报已经上了知网。三件,都有那道弧线。”
他的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声学设计替他把每一个字送到了前排。
“所以,”孟子轩手指在激光笔上转了一圈,下颌肌肉收紧了,”你认为这道弧线是一种区域性纹饰变体?”
“关中地区的。2015年以后出的材料。孟博士2018年出国,可能没来得及跟进。”
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搜,搜到了什么,轻轻吸了口气,把屏幕递给旁边同学看。
“你说的这些材料我回去可以查。但锈色和重量的问题你怎么解释?”
“锈色的问题,”姬恒从座位侧面走出来,沿着阶梯往下走了几排,站在中间过道上,离讲台大概八米,”你对比的四大馆藏品全部出自酸性土壤墓葬。关中西部的土壤偏碱性,pH值7.8到8.3。碱性环境下铜锈氧化速率更均匀,层次感天然就弱。金属腐蚀学教材里有专门一节。”
后排一个校外来宾扭头问旁边的人:”这小子谁啊?”那人摇头。
“重量的问题。你说标准西周觚400到500克。那个数据来自中原地区的器物统计。关中觚的合金配比铜锡比不同,含锡量偏高,密度低,同体积就轻。367克在关中觚的正常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前排坐着的一位白发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重新戴上,盯着讲台上那件铜觚看。
“我能上手看一下吗?”
孟子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前排几个教授的反应。白发教授朝讲台点了一下头。
“请。”
姬恒走上讲台。右手接过铜觚的瞬间,后颈那个震颤陡然加强了一倍。掌心感受到的不只是重量和温度。铜壁内部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嗡鸣,像一弦被拨动后过了很久很久,振幅快要衰减到零,但还差最后一口气没有停。
三千年。
他翻过铜觚看底部。圈足内壁,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铸造合缝痕。肉眼勉强能看到。
“这条合缝。”他把铜觚底部对着投影仪的镜头,大屏幕上放大了十倍。”走向从圈足内壁三点钟方向斜切到七点钟方向。角度大概三十五度。”
“那又怎样?”孟子轩的声音紧了半个调。
“现代翻模仿造用的是整体硅胶模,合缝要么没有,要么是垂直的。民国仿品用改良失蜡法,合缝走向水平。只有西周关中地区的多块陶范组合铸造,因为内范和外范的夹角问题,会在圈足内壁留下三十五度斜切合缝。”
他放下铜觚。
“这个细节没有任何公开出版的铸铜工艺书记载过。仿造者不会知道。因为它只出现在2019年以后几篇冷门的实验考古论文里。”
白发教授站了起来。没有说话。走到讲台旁边,从姬恒手里接过铜觚翻过来。老花镜贴到圈足内壁三厘米的距离上看了十秒钟。
放下来的时候他看了孟子轩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件不是仿品。”姬恒说。
他看着孟子轩。
“不是我说的。是数据说的。”
教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清晰可闻。第三排那个搜到文献的男生把手机屏幕亮给了更多人看,一小片蓝光在座位间传递。后排的画廊老板正在飞快地打字。
孟子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条三十五度的合缝线,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到讲台旁的白发教授,那句话没有出来。
姬恒转身往回走。路过第五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脸。
周萤。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笔,笔帽咬出了牙印。她的目光追着他,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听澜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未存储号码。
“教学楼西门。黑色面包车。他们在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