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新工作地点。」
「请确认：是否进入？」
工牌这行字一浮出来，我脚下就停了半步。
院门口的风不大，夜里却静得发空。前头那栋旧楼没有牌子，没有门岗，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也不亮，像有人故意把这里修成了一副“就算你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样子。
可工牌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它识别成了新工作地点。
我低头盯着口那张黑色工牌，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紧张。
是烦。
这破东西是真拿我当万能临时工用，走到哪儿，哪儿都像能给我排班。
许照影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察觉我没跟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动了？”
我抬手点了点口。
“它问我要不要进去。”
许照影眼神一凝，脚步立刻折了回来。
“原话。”
我照着念了一遍：
“「检测到新工作地点。请确认：是否进入？」”
顾承安和林河也一起停住了。
顾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它把临时点识别成工作地点，不正常。”
林河下意识接了一句：“是不是因为这里本来就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东西？”
“不是。”许照影直接否了，“工牌不会因为‘经常处理异常’就默认挂牌。除非——”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那栋旧楼。
“这里本来就在某条旧流程线上。”
这话一出，我心里那点烦立刻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特案处这个临时点，不只是他们自己找来办公的地方。
这地方本身，可能就带着某种旧案残留，或者本来就是拿某种“工作区”改出来的。
怪不得这楼看着不像正常办公楼，倒像个被什么东西长期占着，却又被人改回现实用途的壳子。
我又低头看工牌。
白字还停在那儿，没消。
像在等我答复。
“如果我不确认呢？”我问。
许照影看着我：“先别答。”
“拖着？”
“对。”她说，“只要它不是强制点名，拖着比乱答安全。”
行。
这个我懂。
很多时候最危险的不是你答错，是你答得太快。
我把手从工牌上挪开，没去碰它。白字也没继续跳，只是安安静静挂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我签收的新通知。
许照影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进去后别乱看镜面、玻璃、金属反光。”
“有人问你名字，不是我们三个，就别第一时间答。”
“还有——”
她顿了顿，偏头看我。
“如果工牌再问你任何‘确认进入’、‘确认入岗’、‘确认身份’之类的话，先念给我听。”
我点了下头。
“你们这地方，平时也这么像新员工入职第一天的注意事项么？”
林河走在前头，没忍住嘀咕了一句：“一般新员工没你这么麻烦。”
我看了他一眼。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林河被我噎得一顿，脸色很微妙，像想回嘴，又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顾承安倒是头也不回地接了句：
“荣幸谈不上，工伤概率高一点。”
这话说得很平，可我居然听出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行。
特案处的人，看着都不太像会正常聊天，嘴倒都挺损。
走到楼门口时，我才发现门不是普通玻璃门。
外面看着像深色防盗门，进近了才看见门板上密密麻麻嵌着很细的线，像金属丝，也像某种被磨得极薄的纹路，顺着整扇门的边框往里走。门把手不在正中，而偏左一点，位置怪得很，像故意避开什么区域。
许照影没刷卡，也没输密码，只是抬手在门框侧边轻轻敲了三下。
两轻一重。
“笃、笃、咚。”
门里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机括响，像什么东西自己往后退开了。
我心里记下了这节奏。
不是因为我多好学。
是这种地方，所有“不正常的正常程序”，后面大概率都会有用。
门一开，一股很淡的艾草和酒精味先飘了出来。
里面灯光不亮，但很稳，走廊不长，地是浅灰，墙也是浅灰，除了太安静，看着甚至有点像普通小型办公点。
可我刚一迈进去，口那张工牌就狠狠热了一下。
白字一下刷新了。
「进入成功。」
「当前地点：青江市特案处临时点·乙楼。」
「职能识别中……」
我脚步一顿。
许照影立刻回头：“又来了？”
“嗯。”
“念。”
我把字念出来。
念到“职能识别中”时，许照影眉头明显压低了一点。
顾承安直接开口：“别让它识别完。”
我挑眉：“怎么拦？”
“先切断你的现场感应。”许照影说完，抬手从墙边一只窄柜上抽出一条很薄的黑布带，递给我，“蒙眼。”
我看着那玩意儿，没接。
“你们这地方欢迎新人方式挺别致。”
“不是欢迎，是隔离。”她说，“工牌要识别新地点，通常要借你的眼和部分感知。你看不见，它会慢很多。”
这逻辑倒通。
我没再贫，把黑布带接过来，往眼上一蒙。
眼前一下黑了。
但不是死黑。
布料很薄，能透一点极暗的轮廓，比完全闭眼稍好一点。
口那股灼热果然缓了一缓。
工牌白字也没再往下跳。
“有用。”我说。
“往前走，慢一点。”许照影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地上有两道坎，别绊。”
我照着她说的慢慢走，第一道坎还好，第二道略高一点，鞋尖轻轻碰了下，及时收住了。然后我听见林河在前头拉开什么门的声音，又听见顾承安把箱子放下，金属碰桌面“咔”地一声，很轻。
许照影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摘了。”
我把黑布带拉下来，眼前适应了两秒，才看清自己进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像问讯室，但比我印象里的审讯室要柔和点。
一张长桌，两侧椅子，角落有一排很窄的文件柜，墙上没挂字，也没什么装饰，只有一块不大的白板，上面写着几个时间和编号，最醒目的就是：
封棺乙七
下面连着一条线，往下接了三个名字。
陆明川。
404。
陈渡。
我盯着最后那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林河注意到我的视线，像是想把白板拉过去遮一下，又觉得这动作太傻，最后只好站那儿装无事发生。
我扯了扯嘴角。
“你们这观察名单，写得还挺直白。”
许照影没搭这个话，直接指了下桌边椅子。
“坐。”
我坐下后，顾承安把黑箱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支很细的笔状仪器，又拿出三枚薄片，依次摆开。
我看着那架势，忽然有点熟悉。
“你们这是准备给我做体检，还是准备把我拆了看看里面是不是混进了404零件？”
“先排后者。”顾承安说。
“那前者呢？”
“顺便。”
我一下不知道该夸他实诚，还是该骂他不拿人当人。
许照影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拿了支笔和一份空白记录表，先没急着问话，而是看着我。
“开始之前，有两件事说清。”
“第一，从你踏进这里开始，今晚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暂时归进乙七临时档，不进普通记录。”
“第二，你现在不算审查对象，也不算正式成员。”
“你是——”
她顿了顿，像在找个最不难听的说法。
“旧案回流现场第一接触人。”
我点了点头。
“懂了，就是临时背锅位。”
林河差点被口水呛到。
顾承安依旧稳得很，连眼皮都没抬，只把那支笔状仪器轻轻点在我左耳下那道伤口边缘。
冰凉一下贴上来，我肩膀本能绷了绷。
“别动。”他说。
“你这语气和404今晚一模一样。”我说。
顾承安动作一顿，终于抬眼看了我两秒。
“那它学得还行。”
这下连许照影都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这么一句。
行吧。
特案处里最像人的，可能是这个看着最不像人的。
顾承安很快检查完左耳下那道伤口，又用那支笔在我脖颈、口工牌位置上方各停了一会儿。笔尾一点极淡的蓝光闪了几次，最后停在口位置闪得最频。
他低声道：“表层残留有，未见深层咬合。”
许照影记了一笔，问：“工牌影子呢？”
“还在表层下两毫米左右，没继续扎深。”
“脸部残留？”
顾承安看了我一眼，像在评估怎么说更不人。
“有轻微模板重合反应。”
我听懂了。
翻成人话，就是——我这张脸和404那张脸之间，现在还有东西没散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忽然有点膈应。
“所以我现在照镜子，会不会越照越像它？”
林河脸色一变，像想说“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许照影却直接答了。
“短时间不会。”
“长时间，不排除。”
我沉默了。
这话她要是糊弄我一句“不会有事”，我反而不信。
像现在这样直接说“不排除”，我倒真信了。
“行。”我点了点头，“那我最近就不做精致男青年了。”
顾承安终于收回了那支笔，又从箱里拿出一枚比指甲盖还薄的贴片，递给我。
“贴口，工牌下面。”
“什么的？”
“隔热，不隔规则。”他说，“至少能让你半夜不至于被它烫醒。”
这话说得我眼皮一跳。
“它还会半夜发烫？”
“会。”许照影说，“尤其是它想确认你在不在岗的时候。”
我看着那枚贴片，突然有种很具体的烦。
别人半夜被老板消息吵醒，我半夜被阴间工牌烫醒。
这职业规划是真没法往简历里写。
我把贴片接过来，按顾承安说的贴在口工牌下方。凉意立刻散开一层，倒真把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压住了点。
“行了。”许照影放下笔，“检查先到这儿，下面过口述。”
她看着我，语气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从无脸尸体推进停尸层开始，按时间顺序说。你说到哪儿，我打断到哪儿。”
“尤其是三类信息，优先讲细一点。”
“第一，工牌原话。”
“第二，404在归正前后说过的话。”
“第三，读取里和十五年前封棺乙七有关的画面。”
我点了下头，刚准备开口，口工牌忽然又是一热。
白字极快地跳了出来。
「职能识别中断。」
「临时状态已锁定：现场处理人。」
我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住了。
许照影立刻看我：“它又说什么了？”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慢慢念出来。
念完以后，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河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现场处理人？”
“它把你在这儿的状态……锁定成我们这边的了？”
我抬眼看许照影。
“这算好消息么？”
许照影没立刻答，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快速判断利弊。
最后她道：
“半好半坏。”
“好的是，它没继续往更深的‘岗’里识别。”
“坏的是——”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从殡仪馆里把404拖出来的人。”
“你也是特案处临时点里，和这件事绑定最深的现场处理人。”
我叹了口气。
“懂了。”
“职位升级了，工资没有。”
林河这次是真没绷住，偏头咳了一声。
顾承安嘴角好像也动了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许照影看着我，终于说了今晚到现在为止，最像一句正经入局通知的话。
“陈渡。”
“欢迎你正式被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