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你正式被卷进来。”
许照影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没人接话的那种安静。
更像一句大家都默认是真的话,被她平平静静说出来以后,连反驳都显得多余。
在椅背上,看了眼口那张工牌。
它刚刚把我在这地方的状态锁成了「现场处理人」,现在倒又老实了,黑沉沉贴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很清楚,这玩意儿老实的时候,通常都在等下一次点名。
“行。”我抬眼看许照影,“那咱们开始存档吧。”
她点头,翻开记录表第一页。
顾承安已经把那支检查用的笔收回箱里,换成了另一支细长的录音笔样装置,放在桌子正中。林河则站到白板边,把上面的时间线往下又拉了一条,最下方写了三个字:
殡仪馆夜班
再往后,是空的。
显然等着我来填。
许照影握着笔,看着我,第一句话就很脆:
“从无脸尸体推进停尸层那一刻开始。”
“所有工牌原话,能记多少说多少。模糊的地方直接说模糊,不要自己补。”
“开始。”
我点了下头,先把最开始的场景从头说起。
从凌晨一点四十七,停尸层送来一具没有脸的尸体。
从老周让我练手。
从我看见尸体口那张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黑色工牌。
从工牌上第一次浮出来的那些字——
「欢迎入职:青山市第三殡仪馆。」
「岗位:夜班入殓师。」
「请在天亮前,为404号遗体整理遗容。」
「如果它睁眼,请立刻闭灯。」
我一边说,林河一边在白板上飞快记关键信息。
顾承安则几乎不话,只在我每念完一段工牌内容后,低头在另一份表格上勾一下,像是在和他们已知的某套规则库对照。
许照影只在特别关键的位置打断我。
“停。”
她抬头看我。
“工牌写的是‘青山市第三殡仪馆’,不是你所在的青江市殡仪服务中心?”
“对。”我说。
“这地方不对。”
顾承安低声接了一句:“地域错位,编号挂旧区。”
林河一边记一边皱眉:“所以陈渡昨晚不是单纯在本地副本里上班,而是被挂到了另一套旧工作区?”
“差不多。”我说,“反正它一开始就没把我当青江市本地员工。”
许照影没理我这句废话,只快速记下:
工牌首显地点:青山市第三殡仪馆。
然后抬手示意我继续。
我把后面的流程一点点往下说。
灯怎么一盏一盏灭掉。
404怎么睁眼。
工牌怎么激活「职业已激活:入殓师」。
怎么开始刷新一条条新手守则。
我怎么发现推车上的尸体不在原位。
怎么处理那张“我的脸”。
怎么进冷柜区,怎么看到404号冷柜和后面那条多出来的404走廊。
我念到冷柜区那一段时,林河写字的手明显慢了下来。
“等一下。”他抬头看我,“你确定看见的不是单个404柜,而是一整段额外浮现出来的走廊?”
“确定。”我说,“而且后面401、402、403那些柜门全有抓挠声。”
顾承安这次终于抬眼了。
“有完整编号顺序?”
“有。”
“往后延伸多远?”
“看不清头。”我说,“但肯定不只一排。”
顾承安听完,和许照影对视了一眼。
那种对视很短,但信息量很足。
我看着他俩,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这地方?”
许照影没直接回答,只问:“你还记得404冷柜后面第一批显出来的编号到多少么?”
我想了想,摇头。
“看到405后面就看不清了,再往里有个高瘦的人影站着,我没再细数。”
“高瘦人影?”林河笔一下停住。
“嗯。”我说,“站在404走廊更深的地方,没动,但后面那些柜子里的东西像都听它的。”
顾承安低声道:“走廊值守位。”
林河脸色更白了点。
我看着他这个反应,心里一下有数了。
看来这404走廊,不光他们知道,而且还不是那种“随便记在旧档角落里”的小东西。
许照影这回终于给了我一个回应。
“先记着,后面我给你解释一部分。”
行。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他们知道,但现在不准备全说。
我继续往下讲。
讲怎么从404冷柜里抱出那颗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头。
怎么发现工牌、流程、遗体、假脸都是一套工作链。
怎么回到作台,看见假老周和404遗体一起堵我。
怎么把原始遗容带回工作范围,完成第一步归缝。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许照影再次打断。
“404脸部七针,顺序你还记得?”
“记得大概。”我说,“左下,右上,先外后内。最后一针藏在右眼里。”
顾承安这次直接在表格上画了个圈。
“脸部改制级别不低。”
林河忍不住问了一句:“最后那眼针以后,404恢复的原始面容,和陈渡具体相似到什么程度?”
这问题问得挺专业。
我想了想,才给了个更准确的说法。
“不是它像我。”
“是我更像它。”
我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秒。
许照影笔尖停了下,随后很快记下:
原始面容恢复后,相似关系反转。
顾承安则补了句:“模板原型确认。”
我听着这几个词,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尤其“模板原型”四个字,跟拿我这张脸当打印件似的。
行吧。
事实确实也没比这体面多少。
接着我讲到七针拆完,拔出最后那眼针后,404真正恢复原样。
讲到404说出那句“你终于把我拆出来了”。
讲到它说自己是被我七岁时从棺里顶出去的那个。
这次我刚说完,许照影就开口了:
“它原话是‘顶出去’,不是‘挤出去’?”
“是顶。”我确定道。
“它当时的语气,更像你把它从棺里撞出来,不是自然排斥。”
顾承安在旁边低声道:“说明活人返阳时,棺内位置发生了暴力替换。”
林河边记边吸了口气。
“那陈渡小时候那次,不是单纯命大,是直接把原补录对象顶出来了……”
“对。”我说,“所以404后面才说,它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有人把它拆出来。”
许照影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
后面的重头戏,就是执念读取。
我把这部分讲得最细。
从工牌提示「是否进行第三步:执念读取」开始。
到404提醒我别先信工牌。
到我按向404眉心。
到黑棺、白布、香灰、七岁时被拆开的脸。
到那个压在我口、捂住我眼睛的女人。
到她说自己不是跟着我,是压着我。
到她告诉我别去看认名的人。
讲到这里时,许照影笔尖又停住了。
“你确定她说的是‘压着你’,不是‘护着你’?”
“确定。”我说,“她说得很明白,不是跟着,是压着。”
顾承安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压棺同源。
我看见了,皱眉:“什么意思?”
顾承安没绕,直接答:“压棺的人,通常也兼压人。”
“尤其是活人返阳、旧流程未断的情况,会有人或者某种东西被放在你身上,作用不是保护,是压制回流。”
“防止你被原流程继续认成里面的人。”
我听完心里有点发沉。
这意思很明显。
那女人这些年压在我身上,不是因为多护着我,是因为我身上本来就有某种“容易再被认回去”的东西。
难怪她在读取里死活不让我看认名者全脸。
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怕我看全以后,又把那条线接上。
我继续往下说。
说到棺外那只带香灰的手。
说到那个入殓师说“活了也得缝,进棺了,就不能空着出来”。
说到白布上摊开的那张拆开的脸,以及照着404勾出来的描样。
说到我在读取里确认,自己这张脸当年就是按404的旧样改过。
这次,连林河都不写了,抬头看着我。
“也就是说,你现在这张脸,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不是纯天然意义上的‘原脸’?”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说法挺文明。”
林河一噎。
顾承安则平平补了一句:“法医学上讲,属于后期改制。”
在椅背上,笑都笑不出来。
行。
一夜之间,我连脸都快从“本人原装”变成“后期改制件”了。
许照影轻轻敲了下桌面,把节奏拉回来。
“继续说认名者。”
我点头,继续。
说到外头那一遍遍重复“陈渡”的声音。
说到女人捂着我眼睛,不让我去看那张脸。
说到我最后还是从她指缝边缘里,看到半张下脸——嘴唇薄,唇角有旧裂口。
说到我认出来,那半张脸和最开始推进停尸层那具无脸尸体嘴角的轮廓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我看着许照影,“最开始送进殡仪馆那具没有脸的尸体,就是十五年前给我认名的人。”
“而404后来也确认了他的名字——陆明川。”
这次我说完,许照影没再做额外追问,只是在记录表最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陆明川:旧案认名者,现以无脸尸体形式回流。
然后她抬头看我。
“你还记得,那女人最后为什么一定不让你看全认名者的脸么?”
“记得。”我说,“她说,看全了,我以后每次工牌叫我,都会先想起那张脸。到时候我会分不清,是我在上班,还是他在借我上班。”
这句话一落,顾承安和许照影同时沉默了一下。
林河轻声道:“借岗……”
顾承安接了一句:“也可能是借名。”
我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恐怕比我想的还大。
不是单纯心理阴影。
而是某种非常实际的“替岗风险”。
怪不得她死压着不让我看全。
许照影合上笔帽,短暂沉默后,终于抬眼看我。
“口述第一轮够了。”
“先停在这儿。”
我皱眉:“就这?”
“这已经不少了。”她说,“你再往下讲,有些东西会顺着记忆自己往上翻,现在不是深挖的时候。”
这话说得对。
我现在其实已经开始有点发飘了。
不是困,也不是累,更像脑子里被塞进太多旧画面,稍微一安静,那些棺材、白布、香灰、针脚就都开始往上冒。
许照影把记录表递给顾承安,示意他收档。顾承安接过后没急着放,而是看了我一眼。
“有个问题。”
“你在读取里,看见自己七岁时那张被拆开的脸——你确定是‘你的脸’,还是‘将要被缝成404样子的脸’?”
我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刁,但很准。
我回想了几秒,慢慢道:
“更像……已经开始改过一部分的。”
“不是纯原样,也还没完全变成404那张脸。”
顾承安点头:“也就是说,改制是在进行中的,不是完成后才出问题。”
“对。”我说。
林河这时低声接了一句:“那陈渡返阳,不只是把404顶出去,也打断了整张脸的最终定型。”
屋里安静了一秒。
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是“像404”,却又不完全是404。
因为那次流程,本没做完。
我活过来了。
于是404被我顶出棺,脸的改制也停在了中间,最后只够让我“像”,却没彻底“变成”。
这事想通以后,我口反而沉了一下。
因为这说明一件更麻烦的事:
十五年前那次没做完的流程,今晚这场夜班,很可能就是来补尾的。
想到这里,我直接把这个猜测说了出来。
“陆明川回流,404出棺,工牌点我入岗,这一套像不像是在补十五年前那次没做完的活?”
林河脸色一下变了。
顾承安没说话,但表情已经默认这推断成立概率不低。
许照影看着我,过了两秒才道:
“像。”
“而且大概率不只是‘像’。”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封棺乙七”那条主线上又补了一句:
十五年前未完成流程,疑似开始续接。
然后她回头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要记住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你遇到的很多事,表面看像新事件,实则可能都是旧流程在续。”
“人会换,地点会换,壳子会换。”
“但骨架不会。”
我看着那行字,缓缓点了下头。
懂了。
不是世界突然疯了。
是十五年前就疯过一次的那套东西,现在又顺着旧口子往外钻。
而我,很不幸,正好站在那个口子上。
就在这时,口那张工牌忽然又热了一下。
不烫,像有人用指尖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白字缓缓浮出来。
「第一轮口述存档已完成。」
「现场处理人,请等待下一步指派。」
我盯着这句,沉默两秒,抬头看向许照影。
“它刚通知我,让我等下一步指派。”
林河表情当场一僵。
“它把口述存档也算进工作流程了?”
“看起来是。”我说。
顾承安低声骂了一句。
不重,但很真情实感。
许照影盯着我口那张工牌看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麻烦了。”
我挑眉:“这话你说得挺像医生看片子以后那句‘有点问题’。”
她没理我,只把视线转向白板最下方,陈渡那个名字后面的空白处。
然后,拿起笔,慢慢写下了四个字:
待二次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