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次点名”这四个字一落在白板上,屋里一下安静了。
不是因为谁没听懂。
恰恰相反,是因为在场几个人都听懂了,所以才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先看白板,再看许照影,最后低头看了眼口那张黑色工牌。
它刚才那句——
「第一轮口述存档已完成。」
「现场处理人,请等待下一步指派。」
已经够让我烦了。
现在白板上又补了个“待二次点名”,这味儿就更不对了。
像我不是刚从一场夜班里活着爬出来。
像是……我第一天入职,培训还没结束,后面还有复试。
“解释一下吧。”我开口,“什么叫二次点名?”
林河下意识看了眼许照影,像这问题不是他这个级别该先答的。
顾承安倒是没避,直接道:
“字面意思。”
“第一次点名,是它确认你在不在场、能不能上岗。”
“第二次点名,是它确认——你还算不算原来那个你。”
我听完,后背那点凉意更实了。
这话不花哨,但够恶心的。
第一次点名,确认我能活。
第二次点名,确认活的到底还是不是我。
我扯了下嘴角。
“你们这套说法,比工牌本身还不吉利。”
许照影这时才开口,声音还是平的。
“二次点名不是每个被工牌挂上的人都会遇到。”
“通常只有三类人会碰上。”
“第一,旧流程残留对象。”
“第二,被反复认名的人。”
“第三,脸、名、岗里,有两样以上发生过替换或借用的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你现在,三样都占了。”
行。
这话一出来,我连吐槽都懒得吐了。
真是一步到位,命运没给我留一点侥幸空间。
“那二次点名具体会怎么样?”我问。
“形式不固定。”顾承安接话,“有的人是在梦里听见,有的人是在镜子里看见名字,有的人是走路走着,突然发现有人替他答了那一声。”
林河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发紧:
“还有人,是在电话里听见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特案处案例库挺阴间。”
“我们只是负责收拾你们留下来的阴间烂摊子。”林河说。
这话倒也公道。
我把视线又落回许照影身上。
“所以二次点名的本质是什么?”
她这次答得很直接。
“复核。”
“复核你这张脸、这个名字、这个岗位,现在到底还归谁。”
“如果复核通过,你继续是你,只是更深地挂进流程里。”
“如果复核失败——”
她没立刻往下说。
我替她补了。
“那就是有人能顶着我的东西来上班了。”
顾承安轻轻点了下头。
“或者更糟。”
“不是‘有人来上你的班’,是你慢慢变成那个本来该上这班的东西。”
这句话一下把屋里的温度都说低了。
我没吭声。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十五年前,我被照着404的样子改过脸。
今晚,我又把404从棺里那条旧流程里拆出来,再缝回去。
工牌现在已经勾名、挂岗,还把我在特案处临时点的状态锁成了「现场处理人」。
这种时候来一句“别担心,问题不大”,才是真骗鬼。
我沉默几秒,问了个更实际的:
“二次点名一般多久来?”
许照影道:
“快的,当晚。”
“慢的,一周内。”
“但你这种旧案续接型,大概率不会拖太久。”
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最近睡觉、照镜子、接电话、听见有人叫名字,都得留神。”
“对。”许照影说,“而且不只是这些。”
她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上层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黑纸卡,放到我面前。
上面只印了六条字,白得发冷:
夜间单独听见自己姓名,不要立刻应答
镜中人先动,不要继续看
陌生来电若先报你全名,直接挂断
梦中有人给工牌,不要接
被问“你今天上班了吗”,不要说“上了”
二次点名前后,不独自守夜
我看完这六条,抬头看她。
“这玩意儿像新员工保命手册。”
“差不多。”许照影说,“乙七临时观察对象都要背。”
林河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能背下来的人,通常活得更久一点。”
我把那张卡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背面还真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无法判断当前是否处于点名环境,请默认“是”。
我笑了一下。
“这规矩挺有你们风格。”
“什么风格?”许照影问。
“先假设最坏,再争取活着。”我说。
这回,许照影没反驳,只淡淡点了下头。
“这就是经验。”
我把那张卡收进兜里,口工牌像感应到什么,轻轻热了一下。
白字再次浮出来:
「检测到临时规避指引。」
「是否接受?」
我眼皮一跳,差点气笑。
“它连这个都问?”
许照影立刻抬头:“原话。”
我把那句念出来。
顾承安眉头微微皱起。
“它在抢解释权。”
林河一怔:“什么意思?”
顾承安道:
“规避指引本来是我们给他的。它现在主动问‘是否接受’,等于想把这份保命规则,也算进它自己的流程解释里。”
我听懂了。
这就像你明明是跟人学逃生,结果规则系统突然跳出来说:
“好的,逃生方法由我统一管理。”
这东西真是处处想接管。
“别答。”许照影说,“晾着。”
“明白。”
我把手从工牌上挪开,任它那句「是否接受?」挂着不动。
白字没消失,也没继续跳,像个没得到回复、但暂时还不急的工作弹窗。
许照影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现在说另一件事。”
她抬手点了点白板上的“封棺乙七”。
“你今晚已经知道乙七不是普通旧案,也知道404、陆明川、你的脸都和它绑在一起。”
“但有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现在还没问。”
我看了她一眼。
“那口棺,到底是什么的?”
“对。”她说。
顾承安接过话头,语气很平:
“封棺乙七,不是单纯的封存案。”
“它的本质,是一次失败的‘补录封棺’。”
“补录对象,本来不是你。”
“但你被错误地送进去了。”
我点点头。
“这个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的是结果。”顾承安说,“我说的是机制。”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封棺乙七”下面很快写了三行:
空位
替脸
认名
然后转回来,看着我。
“旧流程里,有些位置一旦空出来,不会一直空着。”
“它会补。”
“补的方式通常有三步:先找到合适的脸,再确认合适的名,最后让那个人在特定岗位上完成第一次接岗。”
我看着那三行字,心里一点点发沉。
404那张脸,是“合适的脸”。
陆明川,是“认名”的人。
今晚我在殡仪馆完成第一次完整入殓流程……就是“第一次接岗”。
这三步,已经走了两步半。
怪不得他们一听“二次点名”,表情都不太好看。
我看着顾承安。
“所以现在最危险的,不是404,也不是陆明川。”
“是那口棺原本想补的那个位置,还没彻底断掉。”
顾承安点了下头。
“对。”
“而你现在,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
林河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近到什么程度?”
顾承安看了我一眼,答得很直接。
“近到它已经开始重新给他排班了。”
我低头看了眼口那张工牌,半天才笑了一声。
“行。”
“这回真成阴间返聘了。”
气氛本来压得有点死,我这句一出来,林河居然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像是笑呛到了。顾承安也像是被打断了一点冷气,没继续往下压。
许照影看着我,语气倒还是平。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挺好。”
“总得找点便宜占。”我说,“不然一想到我现在连脸都可能不是纯原装,就容易心态不稳。”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玩笑,是事实。
许照影看着我,过了几秒才道:
“你的脸现在是不是‘纯原装’,不重要。”
“重要的是——”
“谁想继续拿它做事。”
这话一下把重点拽回来了。
对。
脸是不是我的,后面再说。
现在更要命的是,已经有人、或者某套流程,想继续用这张脸往下接。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我问。
许照影没绕弯。
“等。”
“等二次点名?”
“对。”
“这算守株待鬼么?”
“算钓。”她说。
我挑了挑眉。
“你们想拿我当饵?”
林河立刻看了眼许照影,像是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么难听”。
顾承安却很实诚:
“从结果上看,是。”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行。
这人说话是真省去了很多虚头巴脑的礼貌流程。
许照影这时补了一句:
“但不是把你放出去硬钓。”
“是在临时点内,做一次受控等待。”
她说着,从旁边文件柜里抽出一张楼层简图,推到我面前。
“今晚开始到明早,你不能离开乙楼。”
“你会待在二层东侧的观察室,镜面封一半,门口有人值守,所有通讯进出先过我们这边。”
“如果工牌有新提示、你听见点名、梦里有异常,第一时间说。”
我看着那张图,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我睡觉怎么办?”
“可以睡。”许照影说,“但不能反锁门。”
“洗手间?”
“有人陪。”
“照镜子?”
“没有完整镜子给你。”
我点了点头。
行。
听起来已经不是“观察对象”,而是“半封存式保护观察”。
说难听点,跟住病房差不多,只不过防的不是病发,是点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二次点名来了,我没应,会怎么样?”
顾承安回答得很快:
“看形式。”
“如果只是确认型点名,没应,它会继续找别的入口。”
“如果是强行复核型点名,没应,不代表结束,只代表它会换一种更难拒绝的方式来。”
“比如?”
“借熟人的声音。”
“借你的样子。”
“借已经挂在你身上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眼口工牌,又摸了摸自己这张脸。
懂了。
它现在手里已经有我名字的一部分、岗位的一部分、脸还跟旧模板有重合。
这种配置下,它想再找机会靠近,办法不会少。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许照影看向我:“你说。”
“如果二次点名来的不是工牌,而是陆明川呢?”
屋里再次静了静。
这回,是顾承安答的。
“那你更不能自己应。”
“因为工牌点你,点的是‘岗’。”
“陆明川点你,点的是‘你本人’。”
“前者可能把你挂进流程。”
“后者——”
他停了一下。
“可能直接把你叫回棺里。”
我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不是被吓住了。
是脑子里那句“叫回棺里”一落地,很多之前零碎的东西一下都串上了。
十五年前,我被错误送进去。
我活过来,把404顶出去。
脸改到一半没做完。
陆明川认过我。
今晚他又以无脸尸体形式回流。
这不是普通旧案重启。
这是有人,或者有东西,要把那个被打断了十五年的“入棺手续”,重新做完。
我抬头看向许照影。
“行。”
“那今晚我不睡了。”
许照影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淡、很短的无语神色。
“你睡不睡,不由你现在逞强决定。”
“等会儿先去观察室,顾承安会给你打一针低剂量稳定剂。”
我一听就皱眉。
“我不太喜欢别人给我乱打东西。”
“不是让你昏过去。”她说,“只是防你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被第一次试探拉走。”
“副作用呢?”
“明天头疼,口,可能想骂人。”
我扯了下嘴角。
“那跟我平时状态区别不大。”
林河这次是真笑出了声,赶紧又憋回去。
许照影站起身,把楼层图收回去。
“行了,解释先到这儿。”
“顾承安,带他去东二观察室。”
“林河,你值前半夜。”
“我去翻乙七旧档,把陆明川那条线再提一遍。”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回头看我。
“陈渡。”
“嗯?”
“今晚要是真听见第二次叫你名字——”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先别急着分辨那是谁。”
“先数,叫了几声。”
我眉头一动。
“这也有讲究?”
“有。”她说,“一声叫名,可能是试探。”
“两声叫名,可能是确认。”
“三声以上——”
她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在叫你了。”
这句话落下,她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我、顾承安、林河,还有白板上那行已经扎进眼里的字:
待二次点名
而口工牌在这时候,极轻极轻地又热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先试着……点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