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之变的危机解除了,但顾言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在嘉靖朝,当英雄往往比当狗熊更危险,因为你会同时招来严党的记恨和清流的审视。
这一章,我们将通过一场看似平静的对话,展现徐阶这只“老狐狸”的隐忍与深算,以及严嵩那令人窒息的控制力。
第十一章 藏锋
嘉靖三十年的这场大雪,终于在庚戌之变的第七停了。
正如顾言所料,俺答汗在得到了大明朝廷“准许通贡”的承诺,又被锦衣卫连烧了三处草料场后,终于心满意足地拔营北去。
京师解围。
劫后余生的北京城,阳光刺眼得有些虚假。街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混杂着马粪和泥浆,变得泥泞不堪。百姓们走上街头,敲锣打鼓地庆祝“大捷”,却少有人知道,这场所谓的“大捷”,是大明用多少屈辱和银子换来的。
严府,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甚至让人有些燥热。
“爹!那顾言算个什么东西?!”
严世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圆凳,那张肥硕的脸上满是戾气,“一个连举人功名都没有的穷酸,竟敢在兵部撒野,还敢给皇上递折子!如今满京城都在传他是‘布衣国士’,把咱们严家的脸都打肿了!”
他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踱步,身上的肥肉乱颤:“要我说,直接让罗龙文(严党骨)找个理由,把他抓进大牢,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算了!”
“坐下。”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低喝,让暴躁的严世蕃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乖乖停住了脚。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他太老了,老得脸上的褶子像枯树皮一样层层叠叠,但那双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弄死?”严嵩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人,是最下等的手段。尤其是现在,皇上刚夸了他,你后脚就把人弄死。你是想告诉皇上,这大明天下,是你严世蕃说了算?”
严世蕃脖子一缩,冷汗冒了出来:“儿子……儿子不敢。”
“小阁老啊。”
严嵩放下茶盏,浑浊的目光看向窗外,“这顾言,是一把刀。皇上现在觉得这把刀好用,是因为兵部那把刀钝了。你现在去折皇上的刀,那是找死。”
“那……就这么看着他爬上来?”严世蕃不甘心。
“爬?”严嵩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爬得越高,摔得才越惨。他不是爱出风头吗?那就让他出。捧着他,惯着他。等他觉得自己真的能指点江山的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那些嫉贤妒能的清流,还有那双喜怒无常的‘天眼’,自然会容不下他。”
严嵩伸出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记住,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不要用刀,要用**‘捧’**。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别找他麻烦,反而要夸他,狠狠地夸。把他夸成大明的救星,夸得让徐阶那个老乌龟都觉得……这小子要抢他的风头。”
严世蕃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爹,还是您高!”
……
灵济宫,后院。
这里是徐阶讲学的地方,清幽雅致,几株寒梅开得正艳。
顾言站在梅花树下,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梅花上的残雪,仿佛那是世间最美的景色。他知道,这是徐阶在考他的心性。
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年轻人,好定力。”
顾言转身,只见徐阶身穿一身普通的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如果不说,谁能看出这就是当朝次辅、被称为“甘草阁老”的徐阶?
“草民顾言,拜见徐阁老。”顾言恭敬地长揖及地,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毛病。
徐阶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温和却锐利:“顾言,你那篇《平戎策》,老夫看了。写得好,胆子也大。只是……”
徐阶停在顾言面前,语气突然转冷:“你可知,你这一策,虽然退了敌,却也让朝廷背上了‘城下之盟’的骂名?如今言官们不敢骂皇上,可都在磨刀霍霍,准备骂你这个出馊主意的‘幸进之徒’呢。”
顾言直起身,神色坦然:“骂名也是名。只要百姓少死几个,顾言背点骂名,不冤。”
徐阶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冤。”
徐阶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陪老夫手谈一局。”
顾言谢座,执黑先行。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徐阶的棋风正如其人,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
“顾言啊,你知道这官场,最忌讳什么吗?”徐阶落下一子白棋,封死了顾言的一条大龙。
顾言看着那必死的局面,没有挣扎,反而从容地在别处落下一子,另辟蹊径。
“草民以为,最忌讳的,是‘露’。”顾言轻声道。
徐阶的手指微微一顿。
“锋芒太露,必招人忌;心思太露,必被人制。”顾言抬起头,目光清澈,“就像那我在煤市,虽然是为了救人,却也落了‘邀买人心’的口实。这是草民的短处。”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年轻人,通透得吓人。
“既然知道,那以后打算怎么做?”徐阶问道,“如今你有了锦衣卫的牌子,又有皇上的口谕,想做官,易如反掌。”
“草民不想做官。”
顾言语出惊人,“至少现在不想。”
徐阶眉毛一挑:“哦?”
“草民是落榜举子,若是此时凭借功劳骤登高位,便是无之木,必被士林所轻,也被严党所忌。”
顾言站起身,再次向徐阶深深一拜,“草民恳请阁老,给草民一个机会,进入国子监读书。草民想走正途,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地站在金銮殿上。”
风吹过梅林,花瓣纷飞。
徐阶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波澜。
即使有了捷径也不走,反而选择最难、最慢,但也最扎实的那条路。这份隐忍,这份远见,简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甚至……比自己还要狠。
这哪里是一块璞玉?这分明是一把还没开刃的神兵。
“好。”
徐阶放下手中的棋子,这一局,他没赢,顾言也没输。
“老夫给你写封荐信,举荐你入国子监做个‘荫生’。”徐阶站起身,拍了拍顾言的肩膀,“不过,进了国子监,把你的锦衣卫牌子藏好了。那里是读书的地方,容不下绣春刀的血腥气。”
“还有,”徐阶凑近顾言耳边,声音低不可闻,“严嵩那边,最近会捧你。记住老夫的话:顺风时,要学会低头看路。”
顾言心中一凛:“学生受教。”
从这一刻起,两人的称呼变了。从“草民”到“学生”,顾言终于在大明官场上,找到了除了皇帝之外的第二座靠山。
……
走出灵济宫时,夕阳西下,将顾言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大柱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顾言出来,急忙迎上去:“顾兄弟,咋样?那个大官没为难你吧?”
顾言翻身上马,回首看了一眼那深幽的庭院。
“大柱哥。”
顾言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少年意气与城府深沉的完美融合。
“回去准备一下墨宝。从明天起,咱们就是国子监的监生了。”
“去国子监啥?”石大柱一脸懵。
“去读书,去养望。”
顾言策马前行,迎着夕阳,目光看向了那更加遥远的未来。
“去把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一点,直到……能一刀斩断那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