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居开业的第七天，终于来了一位“贵客”。
说贵，是真贵——排场大，阵仗大，前呼后拥来了二十多号人，把仙人居门口那条窄街堵得水泄不通。
白无忧正在研究怎么把那个灰尘球弄出去——研究了七天，还是没研究明白——听见外面的动静，探头往外一看，正好看见一顶八抬大轿稳稳落在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圆脸，短须，挺着个肚子，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大人物”的气息。
凡间的王爷。
白无忧在仙界开会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凡间的规矩——什么见了皇帝要跪，见了王爷要低头，见了官员要行礼，一套一套的。
他当时听完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晚了。
王爷走进门，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两个丫鬟，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随从。进门之后，他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准备接受跪迎。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巨大的灰尘球，就那么飘在大堂中央，一动不动。
那面歪墙，就那么歪着，上面还留着补过的痕迹。
那个跑堂的，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平静，没有要跪的意思。
那个柜台后面的账房，头都没抬，在拨算盘。
那个蹲在角落的小孩，身上在发光。
那个从后厨探出头的红衣服姑娘，脸上全是灰。
最后，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走过来，对他拱了拱手。
“欢迎光临，”白无忧说，“随便坐。”
王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指着白无忧：“大胆！见了王爷，还不跪迎？”
白无忧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跪？
他三万八千年没跪过了。
但入乡随俗，凡间的规矩，好像确实要跪。
他点点头：“行。”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啪。”
王爷的膝盖忽然一软，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全场安静。
侍卫们愣住了，丫鬟们愣住了，随从直接傻了。
王爷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白无忧，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白无忧低头看着他，表情诚恳：“王爷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王爷：“…………”
他刚才明明是自己想跪的——不对，是腿自己软的——再不对，是这人搞的鬼？
随从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去扶王爷。
王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白无忧的眼神变了。
“你……”他开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白无忧面不改色：“王爷请坐。想吃什么？”
王爷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计较。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四个侍卫站在身后，两个丫鬟站在两侧，随从站在旁边随时待命。
白无忧对楚天歌使了个眼色。
楚天歌点点头，去后厨了。
墨千尘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递上菜单。
王爷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全是古篆。
他抬起头，看向墨千尘。
“这写的什么？”
墨千尘微微一笑，准备开始讲解。
王爷摆了摆手：“说人话。”
墨千尘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本店招牌菜有灵气爆炒灵兽肉、清汤素面、朱雀秘制火焰灵果——”
王爷打断他：“最贵的，来一份。”
墨千尘愣了一下：“最贵的？”
“对，”王爷说，“本王出门，从不问价。最贵的，上来。”
墨千尘看向白无忧。
白无忧点点头。
墨千尘转身对后厨喊：“朱雀秘制火焰灵果一份！加料！”
火凌绯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收到！”
王爷坐在位置上，打量着四周。
他看了看那个灰尘球，终于忍不住问：“那个是什么？”
白无忧想了想：“艺术装置。”
“艺术……装置？”
“对，”白无忧点头，“进门第一个看见它，能让客人感受到宇宙的浩瀚和生命的渺小。”
王爷沉默了一息。
他又看了看那面歪墙。
“那个呢？”
“扩大采光。”
王爷又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酒楼。
过了一会儿，白无忧亲自端着菜出来了。
他端着盘子，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但他忘了控制力度。
走到王爷面前的时候，他刚准备放下盘子，手一抖——
盘子飞起来了。
不是掉，是飞，直直地飞上去，飞了一人多高，然后开始往下落。
王爷仰着头，看着那个盘子在天上翻了个个儿，又翻了个个儿，心里已经开始想“这菜要砸我脸上了”。
然后白无忧伸手，轻轻一接，盘子稳稳落在他手心，里面的菜纹丝没动。
他把盘子放在王爷面前。
“请慢用。”
王爷看着那盘菜，又看了看白无忧，嘴角抽了抽。
“你刚才那是……表演？”
白无忧想了想：“算是吧。”
王爷沉默了一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灵果，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嚼了嚼。
又亮了一下。
“这味道……”他开口，“本王从来没吃过。”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那是当然！这是朱雀一族的秘方，加了七种火属性灵草，吃了之后浑身发热，修为暴涨——虽然你没有修为，但发热是肯定的。”
王爷愣了一下，然后他确实感觉身上开始发热。
越来越热，热得他额头冒汗，热得他把外面的蟒袍都脱了。
“这……”他抹了把汗，“太热了。”
火凌绯点头：“正常，说明药效起作用了。”
王爷又吃了一口，这次热得更厉害，连脸都红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白无忧。
“你们这，最贵的是什么？”
白无忧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们这最贵的，是能活着走出去。”
王爷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自己冒汗的身体，又看了看那个笑眯眯的掌柜。
“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无忧指了指后厨：“刚才那个菜，是我们厨师正常发挥的水平。她的正常发挥，偶尔会出点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
“比如吃完之后灵魂出窍，比如吃完之后浑身发光，比如吃完之后昏迷三天，”白无忧顿了顿，“目前还没出过人命，但不保证以后不会。”
王爷沉默了。
他看着那盘菜，忽然不太敢吃了。
白无忧笑了，拍了拍手：“开玩笑的。王爷放心吃，出问题我负责。”
王爷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这次吃完，他感觉身上不热了，反而有点凉快。
“咦？”他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火凌绯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第一块是火焰果，第二块是寒冰果，一热一冷，中和了。”
王爷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这顿饭，本王吃得很满意！”
白无忧点点头：“承惠一百两。”
随从立刻上前，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王爷看了那张银票一眼，皱了皱眉。
“一百两？”他说，“本王这顿饭，值一百两？”
白无忧愣了一下，以为他要嫌贵。
结果王爷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大的银票，拍在桌上。
“一千两，”他说，“剩下的，赏你们的。”
白无忧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王爷大气。”
王爷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白无忧。
“掌柜的，你叫什么？”
“白。”
“白掌柜，”王爷点点头，“你这地方，有点意思。本王下次还来。”
说完，他钻进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众人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石破天小声说：“他说下次还来。”
火凌绯点头：“说明我的菜没问题！”
楚天歌看向白无忧：“掌柜的，他刚才那腿软，是你搞的？”
白无忧想了想：“算是吧。”
“为什么？”
“他想让我跪，”白无忧说，“我就让他体验一下跪的感觉。”
楚天歌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好像也差点跪下过。
墨千尘在柜台后面记了一笔：“开业第七天，客流量王爷一，成交额一千两，后厨没炸。”
话音刚落，后厨传来“砰”的一声。
火凌绯的声音飘出来：“没事没事！就炸了个碗！”
众人齐刷刷看向后厨。
石破天喃喃道：“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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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王爷·回府路上】
王爷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比来的时候光滑多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随从。
“那个酒楼，你记住了吗？”
随从点头：“记住了，仙人居。”
王爷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个掌柜的，不简单。”
随从愣了一下：“王爷何出此言？”
王爷想了想，没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才莫名其妙跪下了吧？
他总不能说，自己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被人用一筷子——不对，一手指——吓住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闭目养神。
“下次，”他喃喃道，“多带点人。”
随从点头：“是。”
王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带个大夫。”
随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