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声初扬
子,如同被无形的手推着,不紧不慢地滑过。秋意渐深,晨雾越发寒重,将临安城西这片杂乱破败的坊巷,笼罩在一层湿冷的灰白里。
距离苏清墨用生石灰粉“招待”了泼皮侯三,已经过去了三天。
侯三的惨嚎,他那两个跟班的仓皇逃窜,以及后续苏清墨背着脏污布袋、握着柴刀、眼神冰冷地走回自家院门的背影,成了那条陋巷当最劲爆的谈资。流言如同沾了水的墨,迅速在附近的街坊邻里间洇开、变形、夸张。
有人说,苏家那孤女被急了,不知从哪弄来了生石灰,把侯三的眼睛都烧瞎了。有人说,看见她手里拿着带血的柴刀,眼神像要吃人。更有甚者,结合她祖父新丧、她孤身一人的处境,编排出诸如“命硬克亲”、“煞星转世”、“被什么不净的东西附了体”之类的怪力乱神之语。
一时间,苏家那个破败的小院,连同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女,在左邻右舍眼中,蒙上了一层既畏惧又嫌恶、既好奇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复杂色彩。王婆婆偶尔会远远地、担忧地朝这边望一眼,但也不再轻易靠近。老周一家彻底没了声息,仿佛从未提过“帮忙”的事。巷子里顽童的嬉闹声,在路过苏家院门时,也会不自觉地压低、加快脚步。
苏清墨对外界的一切变化,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她本不在乎。
那之后,侯三和他的同伙再未在附近公然露面。不知是伤重未愈,还是在酝酿更阴狠的报复。苏清墨提高了警惕,出门更加小心,尽量选择人少、路熟的时候,且柴刀从不离身。但她的生活重心,已经彻底转移到了那方小小的院落,和那个越来越频繁冒出青烟、带着奇异焦灼气味的墙角。
三天里,她又进行了四次试验。
用碎瓷片、松针灰、夹生石灰、染坊红泥混合的第一次尝试,温度不够,只得到一团颜色暗沉、质地酥松的、类似劣质烧结砖的东西。
她调整了配比,增加了松针灰(碱)的比例,并尝试用搜集来的、相对致密的破窑砖碎块,重新加固和改小了试验炉的炉膛,希望能集中热量。第二次,温度似乎高了一些,混合料表层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带有暗绿色光泽的玻璃态物质,但绝大部分仍是未能熔融的颗粒。
这微小的进展,却让她精神大振。她开始更细致地处理原料。将碎瓷片研磨得更细(用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反复淘洗,试图去掉一些杂质。将从石灰窑废渣里捡来的、已经有些板结的“过火石灰”(可能含有硅酸钙等矿物)也研磨成粉,加入配方,希望能起到助熔和稳定的作用。还将搜集到的、不同来源的“红泥”分别煅烧、研磨,比较其着色效果。
第三次试验,她几乎用光了手头质量最好的一批碎瓷片细粉和松针灰。炉火燃烧了很久,直到收集来的、相对耐烧的几块破门板都化为了灰烬。这一次,当陶罐冷却后打开,她看到的不再是散碎的颗粒或薄壳,而是……一小块鸽子蛋大小、形状不规则、但整体已经熔融成型的、暗红褐色的、半透明的“疙瘩”。
虽然颜色暗沉,虽然内部依旧有不少气泡和未熔的杂质点,虽然“半透明”的程度极低,需要对着强光才能勉强看透一丝……但,它确确实实,是一种玻璃态的、非晶质的固体!
不再是釉,不再是烧结块,而是……琉璃!最原始、最粗糙、但本质意义上的琉璃!
苏清墨捧着那块还带着余温、沉甸甸、丑陋却让她心澎湃的暗红色琉璃疙瘩,在清冷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夕阳的余晖穿过她脏污的手指缝隙,在那粗糙不平的表面上,折射出几点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虹彩般变幻的光晕。
成了。
尽管它如此丑陋,如此不完美,距离她梦中那只流光溢彩的盏,距离能够作为商品出售的“琉璃器”,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这确凿无疑地证明了方向是对的!证明了用这些廉价的、甚至是废弃的原料,配合她跨越时代的配方思路,真的可以烧制出琉璃!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验证,更是一种信心的重塑。在这个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陌生时代,她终于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能够改变命运的、由她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狂喜过后,是更深的冷静和思索。如何改进?如何得到更纯净的原料?如何提高温度?如何消除气泡和杂质?如何控制形状和颜色?
第四次试验,她用尽了最后一点高质量的原料,尝试调整配方,加入微量从废弃铁锅上刮下的铁锈(四氧化三铁?),想看看能否得到不同的颜色(比如蓝绿色?)。但或许是温度控制不当,或许是铁锈影响了熔融,最终得到的东西比第三次更糟,几乎是一团多孔、发黑、完全不透明的炉渣。
失败,同样宝贵。它告诉她哪些路可能走不通,哪些因素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原料,再次告罄。钱,也只剩下最后十文。
但苏清墨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也更加“贪婪”。她需要更多、更好的原料,需要建立一个更稳定、温度更高的炉子,需要更系统的试验记录和数据分析。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卖琉璃?手里这块丑陋的疙瘩,虽然本质是琉璃,但卖相太差,恐怕连当铺都不会收,更别提卖出价钱了。
继续卖加工过的粗陶?风险高,收益低,且会暴露她的“不同”。
或许……可以尝试烧制一些更“实用”、但又带着明显“特色”,能快速变现的小物件?比如……纽扣?发簪头?或者,更简单的,带有彩色釉点或简单纹饰的陶珠,可以串成手链、项链?
这个时代,临安城商业繁华,女子,尤其是中下层市民和商贾之家的女子,对装饰品也有需求。虽然金银珠玉是主流,但便宜、新奇、有点趣味的小饰品,应该也有市场。而且这种东西体积小,用料省,制作相对简单,即使失败了损失也小。
更重要的是,这类小东西的技术门槛,介于普通粗陶和她正在攻关的“透明琉璃”之间。用她现有的、改良过的陶土(掺入细瓷粉和石灰?),配合低温彩釉(利用已有的铁红、可能的铜绿着色剂),或许能烧出一些颜色鲜艳、带有玻璃光泽的小饰品。即使不够精美,但胜在“新奇”和“便宜”。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想法便纷至沓来。她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是改良“陶土”。她将最后一点品质尚可的普通陶土,与研磨极细的碎瓷粉、少量煅烧过的“过火石灰”粉混合,反复捶打、揉捏,试图提高其可塑性、白度和烧成后的致密度。这花费了她大半天时间。
接着,是制作坯体。没有专业的工具,她就用手捏,用削尖的细树枝辅助。先尝试制作最简单的、扁圆形的“纽扣”坯,中间戳两个小孔。又试着捏了几颗大小不一的圆珠,和几个水滴形、瓜子形的小片,准备做发簪或耳坠的装饰头。还尝试做了两个更复杂一点的、模仿花朵或叶片形状的小挂件坯,但手艺生疏,形状有些怪异。
坯体在阴凉通风处晾着。她开始准备“釉料”。用第三次试验成功的那种暗红色琉璃疙瘩(研磨成极细粉末,作为玻化剂和底色),混合少量铁红粉(染坊红泥煅烧研磨),以及一点点珍贵的松针灰(碱),用清水调成稀糊状。又用剩下的一点点可能含铜的绿色矿物颜料(研墨),同样调了一小碟绿釉。
坯体半后,她用小树枝或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釉料涂抹在坯体表面。有的整体涂红,有的点染绿斑,有的尝试做出简单的、不规则的纹路。手法稚嫩,效果难料,但已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致。
这一次,她没有用那个简易的试验炉。而是决定,冒险启用屋后那座许久未用的、破败的馒头窑。
她仔细检查了窑炉。用最后一点力气,和从各处搜刮来的、勉强可用的破砖和泥巴,将窑壁几处明显的裂缝和透火处,尽可能地修补、堵实。清理了窑床和烟道。然后,她将那些涂抹了釉料、已经完全阴的小坯体,小心地放入窑炉中相对温度可能较均匀的位置(凭借原主模糊的记忆和她的推测)。
生火。这一次,需要的柴薪更多。她几乎将院子里能烧的、不成材的木头、废弃的家具碎片、乃至一些晒得极的杂草,全部填了进去。
炉火熊熊燃起,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乌黑的窑壁,浓烟从修补不严的缝隙和烟囱里滚滚冒出,带着一种与往烧制粗陶时截然不同的、混合了矿物和草木灰的奇异气味。
苏清墨守在窑门外,透过那个小小的、被烟火熏得模糊的观察孔,紧紧盯着窑内隐约的火光和坯体的变化。温度在缓慢而艰难地爬升。她能听到窑内传来细微的、噼啪的爆裂声(是坯体或釉料中的水分在蒸发?),心也跟着揪紧。
这一次烧窑,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断据火焰颜色和窑内情况,调整着投柴的速度和位置,试图让温度更均匀、更持久。
当最后一块能够塞进炉膛的燃料燃尽,余温也开始渐渐消散时,苏清墨几乎虚脱。汗水、烟灰、尘土,在她脸上身上混合成一道道滑稽又狼狈的痕迹。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劳作和紧张而不住颤抖。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窑门,等待着最终的冷却。
这一等,又是大半夜。
当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窑体终于不再烫手。苏清墨用颤抖的手,拿起一长长的、前端带钩的铁钎(祖父留下的工具之一),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窑门口封堵的砖石和泥块。
一股混合着高温余烬、矿物和某种奇异焦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用铁钎,将窑内那些小小的、黑乎乎的、覆盖着一层窑灰的“作品”,一一钩了出来,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垫着破布的旧木板上。
一共二十一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静静地躺在灰烬中,看不出成败。
她用一细树枝,轻轻拂去表面的浮灰。
第一件,是一颗扁圆的、涂了红釉的“纽扣”。颜色不是预想的鲜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偏紫褐的红色,表面有细小的开片裂纹,光泽很弱,但……整体完整,没有开裂,那层釉,确实烧熔了,覆盖在坯体表面,形成了一层不同于陶器本身的、略带玻璃质感的薄层。
第二件,是点了几点绿斑的陶珠。绿斑烧成了暗淡的、接近墨绿的颜色,边缘有晕散,与暗红的底釉形成对比,虽然粗糙,但居然有了一种稚拙的趣味。
第三件,第四件……一件件看过去。
大部分都烧成了。虽然颜色普遍发暗、发灰(窑内气氛和温度控制不佳导致),光泽度差,形状也因为手工捏制而歪歪扭扭,不少表面有气泡、缩釉或粘砂的瑕疵……但,它们确实不再是普通的陶器。那一层薄薄的、烧熔的釉料,赋予了它们一种粗粝的、却与众不同的质感。尤其是几件红绿相间、或带有简单晕染效果的,在晨光下,竟然反射出些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虹彩光泽。
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她烧出了一批带有低温彩釉的、粗糙的陶制小饰品。虽然离精美、离“琉璃”相去甚远,但在这个时代的底层市场,或许……能卖出去?
她仔细挑选,最终选出了品相相对最好的十二件——五颗“纽扣”,四颗陶珠,两片水滴形挂件,一片叶子形挂件。用一块相对净的软布,小心地擦拭净,然后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将它们包好。
贴身藏好最后十文钱,握着柴刀,她再次走出了院门。
这一次,她没有去瓦子那片熟悉的、但也是非之地的市集。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城西另一处规模稍小、但据说以售卖各种用杂货、针头线脑、廉价饰品为主的“小市”。
这里的气氛,似乎比瓦子那边“温和”一些,摆摊的也多是小本经营的妇人或老人。苏清墨找了一个相对僻静、但人流量尚可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块旧手帕,在地上铺开,将十二件小饰品一一摆好。
她没有吆喝,只是静静坐着,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起初,无人问津。她这摊子太不起眼,东西也古怪——既不是常见的绢花绒花,也不是廉价的铜簪木钗,更不是小孩玩的泥人面人。几颗颜色暗淡的“石头”?几片歪歪扭扭的陶片?
但渐渐的,有好奇的人停下脚步。尤其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或者带着孩子的妇人。
“小娘子,你这卖的是什么?”一个提着菜篮、穿着半旧绸裙、像是小户人家婢女的少女,好奇地蹲下身,拿起一片红绿晕染的水滴形挂件看了看,“是石头吗?颜色挺特别。”
“是烧制的陶饰,上了彩釉。”苏清墨低声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可以串起来戴,或者缝在衣服上做点缀。”
“陶的?还能烧出这颜色?”少女有些惊讶,对着光看了看那微弱的虹彩,“倒是没见过。怎么卖?”
苏清墨心中快速盘算。成本几乎为零(原料是废弃物,人工是自己的),但需要定价来覆盖未来的原料采购和试错成本,也要考虑这个市场的接受度。
“这个……三文。”她指了指那水滴挂件。又指了指品相最好的两颗红釉纽扣,“这个两文。” 陶珠和其他小件,她定价在一文到两文不等。
价格报出,少女犹豫了一下。三文钱,可以买一小把不错的丝线,或者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了。买这么个不知道能不能戴出去、会不会掉色的陶片?
“能便宜点吗?”少女问。
苏清墨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能。釉料是特制的,烧制不易。”
少女又看了看,似乎确实觉得新奇,最终掏出三文钱,买下了那个水滴挂挂件:“好吧,买一个玩玩。要是掉色了,我可不依。”
“不会掉色,烧制过的。”苏清墨接过钱,小心收好。开张了。
或许是有了第一个顾客,或许是那点微弱的虹彩在阳光下确实有些吸引人,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看。一个妇人给女儿买了一颗红釉纽扣,说要缝在帽子上。一个半大少年,大概是觉得那墨绿斑点陶珠像某种没见过的果子,花一文钱买走了。还有一个老婆婆,看中了那片叶子形挂件,说样子拙朴,有“野趣”,花了两文钱。
一个上午过去,十二件小饰品,卖掉了七件。收入十一文。
对于苏清墨而言,这不仅仅是十一文钱。这是市场对她思路的初步认可,是她“产品”变现能力的验证,更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依靠自己双手和头脑,挣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虽然很少)。
她将剩下的五件品相稍差的重新包好,收拾摊子,准备离开。今天的目标已经达到——试探市场,回笼一点资金。不能贪多,以免引人注意。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咦?这不是苏家小娘子吗?”
苏清墨心头一凛,缓缓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靛蓝直裰、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摊子前,面带讶异地看着她,以及她手帕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几件小饰品。
是三天前,在瓦子市集,那个雅集斋的“陈公子”身边的小厮!他怎么在这里?
小厮的目光,落在苏清墨手中那片红绿相间、品相相对最好的叶子形挂件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他蹲下身,也不顾苏清墨略显警惕的眼神,伸手拿起那片挂件,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
“这……这也是你做的?”小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釉色……这质感……虽然粗朴,但釉面熔融均匀,这红中透绿的晕染,倒有几分……古拙天然的意趣。比上次那些陶碗上的描画,似乎……又进了一步?”
苏清墨心中念头飞转。这小厮眼光不差,竟然能看出些门道。但他是“陈公子”(那位雅集斋少东家?)的人,而“陈公子”又与郡王府可能有牵连……
“胡乱烧着玩的。”她垂下眼帘,伸手想拿回挂件。
小厮却将挂件握在手里,没有立刻还给她,而是看着她,正色道:“苏小娘子,我家少爷……对精巧别致、尤其是带些古意或奇趣的物件,颇有兴趣。上次你那些陶器,他就颇为赞赏。没想到你还会烧制这等带彩釉的陶饰。不知小娘子手中,可还有更精良些的?或者,可否按指定的样式、颜色订制?”
订制?苏清墨心跳微微加快。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更稳定、也可能利润更高的销售渠道,而且,雅集斋面向的客户群体,显然比这“小市”的层次要高。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与“陈公子”接触更深,是否意味着离那个“郡王府”的谜团更近?她还没有准备好。
“暂时……没有了。这些只是试手之作,粗陋得很,难入贵人之眼。”她谨慎地回答,再次伸手。
小厮见她态度疏离,也不强求,将叶子挂件还给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角子(约莫值几十文钱),递了过来:“这片叶子挂件,我家少爷定然喜欢。这钱你收着,算是定金。若小娘子后有了更好的东西,或者愿意接些简单的订制,可随时来清河坊东头的雅集斋寻我,我叫陈安。就说找陈安,门房会通传的。”
说完,他也不等苏清墨回应,将那小银角子放在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帕上,转身便匆匆走了,似乎还有急事。
苏清墨看着手帕上那枚在阳光下闪着柔和光泽的小银角子,又看看陈安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心情复杂。
十一文铜钱,加上这枚价值几十文的银角子……她今天的收获,远超预期。
但“雅集斋”、“陈安”、“陈公子”……这些名字,连同其背后可能隐约牵连的“郡王府”,像一张正在悄然张开的、无形的大网,让她在获得金钱的短暂喜悦之后,感到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压抑和警惕。
她迅速收起银角子和剩下的饰品,快步离开了小市,绕了几条巷子,确定无人跟踪,才回到自家那条陋巷。
巷子口,几个正在闲聊的妇人,看到她回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闪烁地瞟着她,带着畏惧、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异类”的排斥。
苏清墨目不斜视,径直走回自家院门。
在她推开院门,身影即将没入门内的瞬间,她似乎听到身后,隐约飘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侯三那眼睛,怕是真废了一只……这苏家丫头,下手可真狠……”
“何止!今天早上,好像有人看见,她在西边小市卖东西,那雅集斋的陈管事,都特意找她说话,还给了银子!”
“真的假的?雅集斋?那可是……”
“嘘!小声点!这丫头邪性,离远点……”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所有的议论、目光、猜测,都隔绝在外。
苏清墨背靠着门板,缓缓舒了口气。手心,握着那枚微凉的银角子,和那十一文犹带体温的铜钱。
名声,以这样一种她未曾预料、也未必想要的方式,正在这城西一隅,悄然传开。
是凶是吉,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苏清墨,在这临安城西,恐怕是再也无法,做一个默默无闻、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钱,目光,投向了屋后那座依旧残留着余温的破窑。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名声,也是自己挣来的。
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会,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