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郡王好奇
郡王府,坐落在临安城东,依着凤凰山麓,枕着西湖烟波。府邸占地面积极广,高墙深院,朱门碧瓦,檐牙斗拱,气象森严。与城西那片拥挤、破败、喧嚣的坊巷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静谧,恢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势和财富的、沉甸甸的威严。
府邸深处,一处临水的轩榭内。
时值午后,秋阳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室内陈设清雅,却不失华贵。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前朝字画、古玉珍玩,以及几件形制古拙、釉色温润的瓷器。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摞打开的文书和几卷书册。
赵珩,当朝端郡王,正斜倚在一张铺着锦褥的软榻上。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未戴冠,只用一羊脂白玉簪随意绾着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眉目疏朗,肤色莹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淡漠,和隐隐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粼粼的湖水,和远处掩映在秋色中的亭台楼阁。阳光落在他长而微翘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殿下,”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王府长史,姓周,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整洁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这是本月各处庄子、铺面的收支简报,请您过目。”
赵珩“嗯”了一声,并未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抬起左手,用食指的侧面,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推了推自己挺直的鼻梁——那里并没有眼镜。
周长史早已习惯自家殿下偶尔会有的、这种略显奇怪的小动作,也并未在意。他上前几步,将册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垂手侍立,等待吩咐。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被层层院落过滤得极其微弱的市井喧嚣。
“上次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赵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沉静。
周长史立刻躬身:“回殿下,已经有些线索。城西瓦子附近,确有数户祖上曾与宫中匠作监、或民间琉璃作坊有过关联的人家。属下已派人逐一暗中查访。前几,在一条名为‘泥鳅巷’的陋巷深处,一户姓王的人家,其祖上据说曾是一位老琉璃匠人的学徒,家中藏有一份据说记载了某种‘异色琉璃’烧制秘法的木盒。属下已安排人,以‘借用歇脚’为名,前往查探,并顺利将木盒取回。”
“木盒?”赵珩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周长史身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里面是什么?”
“这……”周长史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困惑,“木盒已经取回,但……里面的东西,有些奇怪。并非预想中的秘法图册或配方,而是一卷……材质奇特的、近乎透明的薄纱,上面以极细的墨线,绘制了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图形和符号,并非汉字,也非常见的番文。已经请府中几位通晓杂学的清客看过,皆不识得。那薄纱本身,也非丝非绢,非纸非革,触手冰凉柔韧,火烧不燃,水浸不湿,很是古怪。属下不敢擅专,已将那物密封,等候殿下示下。”
近乎透明的薄纱?看不懂的图形符号?火烧不燃,水浸不湿?
赵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描述,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尘封的、模糊的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却又迅速隐没,抓不住丝毫头绪。
“东西在何处?”他问。
“就在外书房暗格之中,加了封条。”
“嗯,晚些我自会去看。”赵珩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在软榻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低沉的笃笃声。
周长史知道,这是殿下思考时的习惯,不敢打扰,静静等候。
“那户人家……姓王?”赵珩忽然又问,语气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家中还有什么人?”
“是,户主王老实,年过五旬,是个木匠,兼做些零活。有一子,在城中布庄做学徒。家道寻常。那木盒据说是其曾祖所留,一直当作寻常旧物压在箱底,并未在意。此次属下派去的人,以十两银子‘买’下,王家感恩戴德,并无异状。”
“十两银子……倒是大方。”赵珩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是,是。属下想着,毕竟是殿下要的东西,又是从这等小民手中取得,多给些银钱,也省得后多生事端,污了殿下的清名。”周长史连忙解释。
赵珩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又看似随意地问道:“那条巷子……除了王家,可还有其他特别的人家?或者,近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周长史想了想,答道:“泥鳅巷地处城西边缘,住户多是贫苦匠人、小贩之流,并无特别显眼的人家。若说近有什么不寻常……倒是有一桩小事,或许值得一提。”
“说。”
“就在王家斜对面,隔着一丈来宽的小巷,住着一户姓苏的人家。祖孙二人,以烧制粗陶为生。前些子,那苏老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前几……去了。只剩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孙女,名叫苏清墨,如今是孤身一人。”
孤女?赵珩的眉头似乎又动了一下,但依旧望着窗外。
“这苏家孤女,近似乎……有些不同。”周长史斟酌着用词,继续道,“据下面人回报,苏老头死后,这孤女并未如寻常女子般卖身或投亲,反而独自撑起了门户。前两在瓦子摆摊卖陶器,竟与当地一伙泼皮起了冲突,据说……下手颇狠,用碎陶片伤了一人,还言语威胁。昨,又在西市摆摊,卖些自制的、带彩釉的陶制小饰物,虽粗陋,但样式新奇,竟也卖出了一些。而且……”
周长史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下面人汇报时的语气,“而且,雅集斋的陈安,似乎对她那些小玩意挺感兴趣,还主动给了定金,邀她后若有更好的东西,可去雅集斋。”
“雅集斋?陈矩的那个侄子?”赵珩终于完全转过了身,看向周长史。陈矩是户部一位郎中,雅集斋是他儿子(即陈安口中的“少爷”)开设的文玩铺子,在临安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赵珩也有所耳闻。一个卖粗陶的孤女,竟能引起雅集斋的注意?
“正是。那陈安是陈郎中之侄,在雅集斋帮着打理生意,眼光是有的。他既肯出钱预定,想来那苏家女所制之物,确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周长史小心答道。
赵珩重新靠回软榻,手指的叩击声停了下来。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一个刚刚失去唯一亲人、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认命卖身,反而独自摆摊,与泼皮冲突时下手狠辣,还能做出让雅集斋管事都感兴趣的新奇物件……
这行径,可不太像一个普通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市井孤女。
尤其是……“下手颇狠”这几个字。
他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双眼睛。
几天前的傍晚,在泥鳅巷那昏黄摇曳的马车灯光下,惊鸿一瞥间,从斜对面那户破败院门的阴影里,偶然对上的那双眼睛。
很大,很黑,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里面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憎恨?还有一丝……他当时觉得或许是错觉的、近乎狂乱的决绝?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寻常孤女,看到贵人车驾时应有的眼神。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东西。
当时他只当是那女子被车驾阵仗吓到,或是本就性格怪异,并未在意。但此刻结合周长史所言,那女子近的种种“不同”和“狠辣”,那惊鸿一瞥的对视,忽然在他记忆里变得清晰而突兀起来。
还有那推眼镜的动作……他为什么会无意识地做那个动作?每次做完,心头都会掠过一丝极其轻微、却又挥之不去的别扭和空洞感,仿佛那个动作本该属于某个更熟悉的场景,或搭配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那苏家女……烧制的,只是普通粗陶?”赵珩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据回报,以往是的。但近她所售之物,似乎经过了……加工。或是简单描绘纹饰,或是尝试烧制带彩釉的小件。手法稚嫩,但思路……似与寻常匠人不同。”周长史回答得尽量客观。
“不同?”赵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一个市井孤女,能有什么不同的思路?”
“这……属下不知。或许只是年少胡闹,瞎琢磨出来的。”周长史谨慎道。
赵珩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
室内的气氛,重新归于一种带着压力的静谧。周长史知道,殿下暂时没有其他吩咐了,便再次躬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行告退。那‘薄纱’之物,属下已命人严加看管。”
“嗯。”赵珩应了一声。
周长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轩榭内,又只剩下赵珩一人。他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明净的秋空和如镜的湖面。
秋风拂过,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处桂子残留的甜香。但他却仿佛透过这宁静的湖光山色,看到了那条肮脏狭窄、充斥着贫穷和混乱气息的“泥鳅巷”,看到了那扇歪斜的院门,和门后阴影里,那双漆黑、复杂、令人莫名在意(或者说,不安)的眼睛。
苏清墨……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粗俗的名字。一个本该如同这临安城里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一样,不会在他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的名字。
但此刻,却因为下属的几句回报,因为记忆中那双特殊的眼睛,因为那个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推眼镜的怪癖,以及那卷“古怪”的薄纱……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好奇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潜意识里的某种“在意”和“探究欲”。仿佛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与某些潜藏在迷雾深处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一名穿着王府侍卫服色、面容精悍的青年,无声地闪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
“去查一下那个苏清墨。所有的细节。家世,经历,尤其是她祖父苏老头……生前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东西。她近摆摊所售之物,也设法弄一两件回来。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旁人知晓是王府在查。”赵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吩咐得条理清晰。
“是,属下明白。”侍卫利落地应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珩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了案头一角,那本刚刚送来的收支简报上,却并没有翻看。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抬起来,朝着鼻梁的位置伸去。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刻,他猛地顿住了。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
又是这个动作。
为什么?
他放下手,用力揉了揉突然有些刺痛的太阳。最近,这种毫无来由的、仿佛针扎般的头痛,似乎出现得频繁了些。还有那光怪陆离、醒来后又记不真切的梦境碎片……玻璃一样透明的墙壁?穿着奇怪白色衣服的人?刺耳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噪音?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被掩盖了。而那个名叫苏清墨的孤女,那双眼睛,还有那卷古怪的薄纱,就像是无意中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可能搅动起底下某些早已沉淀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需要弄清楚。
不仅仅是为了满足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更是为了……弄清楚他自己身上,这些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怪异之处,究竟从何而来。
窗外,影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孤直,清冷。
而那条遥远的、名为泥鳅巷的陋巷深处,那个破败小院里,那个刚刚用自己烧制的粗陋饰品换回些许银钱的孤女,此刻又在做什么?
是否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郡王府的巍峨天空?
然后,眼底燃起冰冷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火焰?
赵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线,一旦开始牵扯,就再也无法轻易收回。
命运的织机,似乎因为某些极其偶然的触碰,开始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朝着未知的、或许更加叵测的方向,缓缓转动。
而他,和她,都被无形地编织其中。
(本章完,统计字数: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