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弃疾《鹧鸪天·双影》
沥泉山色翠泼天,走马引弓正少年。
不识愁字如何写,笑踏春风过花田。
青衫客,独倚栏,半卷残编对夕烟。
眼底暗深千尺,春江何起狂澜?
——幸弃疾补记于汾水畔
晨光再一次镀亮汤阴的山水。岳家庄后院的演武场上,呼喝声已响了一个时辰。
岳飞赤着上身,只穿一条扎脚裤,汗水沿着少年初现棱角的背脊流淌,在朝阳下亮晶晶的。他手中的白蜡杆舞成一团灰影,刺、扎、崩、点,每一式都力贯杆梢,发出“呜呜”的破空声。脚下步法腾挪,时而如灵猫扑鼠,时而如猛虎踞岩,竟已隐隐有了章法气度。
“好!这一式‘崩枪’,劲发腰腿,透于杆尖,鹏举,你悟了!”周侗抚掌大笑,将手中的酒葫芦掷过去。
岳飞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是什么烈酒,只是庄上自酿的甜米酒,清冽甘醇。他哈出一口白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师父,昨您教的那套‘沥泉八式’,我可都练熟了!能不能……教点新的?比如,您提过的‘百鸟朝凰’?”
周侗笑骂:“贪多嚼不烂!那‘百鸟朝凰’是沙场陷阵的搏命枪法,气太重,你现在心性未定,学了反受其害。”他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杆真正的铁枪,掂了掂,“等你何时能把这三十斤的铁枪,使得如白蜡杆一般轻灵如意,再谈不迟。”
岳飞吐了吐舌头,也不气馁,又提起精神:“那今练什么?”
“练眼。”周侗指向不远处一株老槐树,树上挂着十几个用细绳悬着的铜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三十步外,用石子打那铜钱方孔,要串在绳上,不许碰铜钱边儿。”
“这有何难!”岳飞兴致勃勃,捡起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屏息凝神。他眼神锐利如鹰,手腕轻抖,“嗖嗖”几声,石子连珠般射出。只听“叮叮”几响,三枚铜钱应声被石子穿过方孔,稳稳挂在绳上。
“好小子!”连周侗都忍不住赞了一句,“你这眼力手劲,天生的斥候材料。”
“是师父教得好!”岳飞嘴甜,眼睛却瞟向庄外,“师父,昨王贵说,汤水上游桃花开得正好,还有肥鱼!我们……”
“就知道玩!”周侗在他脑门弹了个栗暴,“练完这一百颗石子,准你去!”
岳飞欢呼一声,手下更快,石子如雨点般飞出,铜钱叮当作响,竟无一落空。那份专注与灵动,让见惯英才的周侗,眼中也露出掩饰不住的欣慰与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同一片晨光,落在岳家庄东厢的书斋里,却显得清冷了许多。
秦桧倚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战国策》,目光却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没有焦点。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比起月前刚到岳家庄时那身光鲜的绸衫,如今这身打扮,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书案上,摊开放着几封已拆开的信。信纸质地粗糙,墨迹深浅不一,透着一股仓促与潦草。其中一封,字迹尤为颤抖,末尾几句,几乎力透纸背:
“……兄罹难,家产尽没于胥吏之手,母亲惊忧成疾,药石罔效,已于上月望故去……桧儿,世道如此,奸佞当道,忠直难容。汝在外,务必谨言慎行,保全自身,莫再念及功名,平安即是福……”
秦桧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故去”二字,冰冷僵硬。窗外,岳飞中气十足的呼喝声隐约传来,充满勃勃生机,更衬得这书斋里死寂一片。
他闭上眼。眼前不是汤阴明媚的春光,而是密州老家阴暗湿的灵堂,是母亲枯槁的遗容,是兄长秦梓被从京兆府大牢抬出时,那具布满刑伤、几乎认不出的冰冷躯体。还有那些昔殷勤、事发后避之唯恐不及的“世交”,那些落井下石、侵吞他家田产的胥吏丑恶嘴脸。
报国?他寒窗十载,满腹经纶,也曾想如范仲淹、欧阳修一般,致君尧舜,匡扶社稷。可朝廷呢?六贼(蔡京、童贯等)把持朝政,卖官鬻爵,花石纲弄得江南民不聊生,北边辽国虎视眈眈,新兴的金人更是磨刀霍霍。他连试数次,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却总因“不合时宜”、“言论激切”而被黜落。最后一次,主考官甚至私下暗示,若肯奉上“润笔”千金,或可通融。
他拂袖而去。家道却已因此中落。
兄长秦梓为人刚直,因看不惯本地知府贪墨漕粮,愤而上书,反被诬陷勾结盗匪,下了大狱。他散尽家财,四处奔走,得来的只有冷眼与推诿。最终,兄长惨死狱中,母亲随之而去,好好一个诗书传家的秦氏,转眼间门庭凋敝,只剩他孑然一身。
来岳家庄,一是因岳和早年曾与秦父有旧,二是……这里离汤阴县城够远,离那些噩梦般的记忆,也似乎远了一些。
“秦大哥!秦大哥!”清脆的喊声由远及近,打断了秦桧沉郁的思绪。
他睁开眼,迅速将案上信纸收拢,塞入袖中,脸上已换上了一贯的温文神情。转头看去,岳飞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额上汗珠未,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提着个湿漉漉的鱼篓。
“看!秦大哥,我和王贵他们摸的!最后这条给你炖汤喝!”岳飞献宝似的将鱼篓举高,里面几条肥美的鲫鱼活蹦乱跳,溅起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衣襟,也溅到了秦桧的袖口。
秦桧下意识地微微蹙眉,随即展开,露出笑容:“好肥的鱼。鹏举,又去玩水了?仔心着凉。”
“不冷!”岳飞浑不在意,将鱼篓放在门口,凑到书案前,好奇地看着摊开的《战国策》,“秦大哥又在看这些打打的书啊?师父说,为将者,当知兵事,但也当明道理。秦大哥,你说是做苏秦张仪那样凭口舌就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纵横家厉害,还是像白起王翦那样攻城略地、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厉害?”
少年人的问题,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好奇。
秦桧沉默片刻,拿起那卷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声音有些飘忽:“纵横家翻云覆雨,凭的是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大将军横扫六合,靠的是铁血与戮。二者皆可定国安邦,也皆可祸国殃民。厉害与否,不在其术,而在其心,在其所行是否为天下苍生计。”
他顿了顿,看向岳飞明澈的眼睛,语气温和却深沉:“鹏举,若你将来为将,切记,手中利器,可护山河,亦可伤黎民。这其中的尺度,比任何兵法都难把握。”
岳飞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师父也常说,练武要先修德。秦大哥,你懂得真多!等我练好武艺,读好兵书,就像爹和师父那样,去边关敌,把辽人金人都赶走!到时候,秦大哥你就做我的军师,我们一起,保境安民!”
少年的话语充满憧憬,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阳光,灿若星辰。
秦桧看着这双眼睛,心头那冰冷的恨意与灰暗,仿佛被这炽热的光芒灼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岳飞的肩膀,指尖却在触及那充满活力的身躯前,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好。”他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岳飞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桃花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有那一……”
话音未落,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庄客略带惊慌的呼喊。岳飞神色一动:“我去看看!”说着,又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秦桧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花瓣柔软的触感,以及少年衣衫上阳光与汗水的味道。他重新转向窗外,目光越过欢腾跑远的岳飞背影,投向庄子大门的方向,眉宇间那缕刻意压制的阴郁,又慢慢弥漫开来。
马蹄声疾,来者是谁?是寻常访客,还是……不速之客?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灼灼。窗内,青衫寂寥,案上《战国策》被风掀开一页,恰好是《秦策》中一句:“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胜而不骄者,术明也;败而不怨者,知所失也。”
知所失也。
秦桧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他失去的,又何止是家产与功名?
沥泉山依旧静默,泉水潺潺,映照着两个少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如正午骄阳,喷薄向上,不识阴影;一个如深涧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幽暗冰冷,旋涡暗藏。
命运的织机,正悄无声息地,将这两缕截然不同的丝线,缓缓拉近,准备编织进同一幅血色与荣耀交织的、庞大而残酷的画卷之中。
春风拂过书斋,卷起案头一张空白信笺,飘飘悠悠,落在墙角阴影里。那阴影深处,似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