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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幸弃疾《少年游·汤阴春》

银鞍白马青丝络,斜倚春风过玉桥。

朱门酒肉香漫道,不识人间有饿殍。

掷果盈车潘郎貌,走马击鞠霍骠姚。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料风云暗中招。

——幸弃疾补记,笔意稍显激越,墨痕透纸

桃花谢后,芍药初开,汤阴的春意愈发浓得化不开。岳家庄这几颇为热闹,盖因岳和四十正寿将至,远近亲友、庄户佃农,皆忙着筹备贺礼,洒扫庭除。庄子内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富足祥和。

这热闹,自然少不了岳家庄的少主人。

汤水河畔,新修的青石码头上,停着一艘颇为精巧的画舫。舫上丝竹悦耳,笑声阵阵。船舷边,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正簇拥着居中一人,指指点点,嬉笑怒骂。

被簇拥的,正是岳飞。他今换了身簇新的月白锦袍,头戴束发金冠,腰悬玉佩,愈发显得唇红齿白,英气人。只是此刻,他眉头微皱,盯着河面。

河里,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正艰难地试图靠岸,船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夫,正吃力地摇着橹,躲避着画舫溅起的波浪。几个泼皮模样的闲汉,正驾着条小舟,故意在老渔夫船边打转,掀动水浪,嘴里还不不净:

“老梆子,没瞧见岳少爷在游河吗?还不滚远些!”

“就是,这汤水河段,如今可是岳家庄的私产,岂是你这穷酸打渔的地方?”

老渔夫敢怒不敢言,只是卑微地赔笑,努力稳住船身。船尾坐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紧紧抱着个破鱼篓,惊恐地望着画舫上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

“王贵,”岳飞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边一个圆脸微胖的少年立刻凑过来,“这河段,何时成了岳家庄的私产?我怎么不知道?”

王贵是岳家庄管家的儿子,自小和岳飞一起长大,闻言挠头:“少爷,是上月县里吴押司来拜会老爷时说的,好像是朝廷新下的什么‘钞引法’,沿河好些滩涂林地,可以……可以那个,‘承买’。老爷想着庄子人多,就买下了这一段,说是以后养鱼种藕也好。”

岳飞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父亲近年为了家业扩大的确置办了不少田产河滩,但如此行事,与那些平里他最讨厌的、欺压乡里的豪强有何区别?

这时,一个泼皮变本加厉,竟然拿起长篙,去捅那老渔夫的小船:“老东西,耳朵聋了?叫你滚……”

“住手!”

一声清喝,打断了泼皮的恶行。岳飞推开身前挡着的同伴,走到画舫边,目光扫过那几个泼皮:“谁让你们在此滋事?”

泼皮们认得岳飞,不敢造次,为首一个黄脸汉子赔笑道:“岳少爷,小的们是奉了吴押司的命,在此……在此维持河道清净,免得闲杂人等扰了少爷雅兴。”

“吴押司?”岳飞冷哼一声,“我岳家庄的事,何时轮到他一个县衙押司指手画脚?这河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只要不违禁,百姓打渔,天经地义!你们,立刻给老人家道歉,帮他把船稳住靠岸!”

“少爷,这……”泼皮们面面相觑。

“嗯?”岳飞眼神一厉。他年纪虽小,但常年习武,又得周侗真传,自有一股凛然之气。那黄脸泼皮被他目光一扫,竟有些胆怯。

“还不快去!”王贵也在一旁帮腔。

泼皮们只得悻悻然收起长篙,不情不愿地帮着老渔夫将小船靠到一处简陋的埠头。

岳飞示意王贵取过一吊钱,自己从画舫跳板走下,来到那惊魂未定的老渔夫和少女面前,将钱递过去:“老人家,受惊了。这些钱,算是赔您的鱼,压压惊。”

老渔夫哪里敢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岳少爷折煞小老儿了……”

“拿着吧。”岳飞将钱塞进老渔夫粗糙的手中,目光落在那个少女身上。少女也正偷偷看他,接触到岳飞清亮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脸颊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小妹妹,”岳飞放缓语气,“没事了,以后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们。”

少女声如蚊蚋:“多谢……岳少爷。”

岳飞点点头,转身欲走,却瞥见少女怀中鱼篓里,除了几条小鱼,竟还有一本被油布仔细包着的旧书,露出的一角依稀是《诗经》。

“你也识字?”岳飞有些意外。这年头,贫苦人家女儿能识字的,凤毛麟角。

少女脸更红了,低声道:“爹爹……爹爹以前是村塾先生,教过我一些。”

岳飞心中一动,对王贵道:“回去跟账房说,以后庄上采买鲜鱼,优先照顾这位老人家。价钱公道些。”

“是,少爷!”王贵应道。

老渔夫千恩万谢,拉着女儿就要磕头,被岳飞拦住。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画舫。丝竹声再起,画舫缓缓驶离,留下码头上议论纷纷的庄客和神情复杂的泼皮。

“鹏举倒是仁善。”画舫二楼临窗的雅间,秦桧凭窗而立,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今受邀同游,却只独坐饮茶,看着楼下少年们嬉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白微须、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人,正是方才泼皮口中的“吴押司”吴友仁。他闻言,脸上堆起笑:“岳少爷少年英雄,心地仁厚,将来必成大器。只是……这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如今这世道,人善被人欺啊。岳老爷置办这些产业,也是为家族长远计。些许小事,岳少爷不必挂怀。”

秦桧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未置可否,只淡淡道:“吴押司有心了。只是乡里乡亲,和睦为上。岳世伯仁厚传家,想必也不愿见庄客倚势凌人。”

吴友仁笑容微僵,连连称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楼下甲板上,岳飞已被同伴们重新围住。

“鹏举,跟个打渔的啰嗦什么?快来,张世兄新得了匹大宛驹,神骏非凡,咱们赛马去!”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神情骄矜的少年嚷道,他是邻县张员外家的公子,与岳飞有通家之好。

“是啊鹏举,听说西郊野狐岭近有猛虎出没,伤了好几个猎户。咱们不如约齐人手,去把那大虫打了,一来为民除害,二来给岳世伯寿辰添个‘虎皮褥子’的彩头,岂不威风?”另一个精瘦的少年提议,他叫李豹,祖上是猎户,身手矫健,是岳飞习武的伙伴。

“打虎?”岳飞眼睛一亮,少年心性,最喜这等冒险之事,“好主意!不过,得先禀明师父和周老爷子,还要多带人手,准备周全。”

“那是自然!”众少年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秦桧在楼上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打虎?猛虎出没……他下意识地望向西边野狐岭的方向,那里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平静的表象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安。他想起前几,似乎听庄客议论,岭上不仅闹虎,好像还有生面孔的江湖人在附近出没……

“秦相公?”吴友仁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秦桧收回目光,恢复淡然神色:“无事。只是想起一桩旧案,也是猛虎伤人,最后却发现是有人装神弄鬼,图谋不轨。少年人血气方刚,还是谨慎些好。”

吴友仁笑道:“秦相公多虑了。岳少爷得周侗老英雄真传,武艺超群,寻常猛虎,岂在话下?再说,还有那么多家丁护院跟着,出不了岔子。”

秦桧不再多言,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窗外的汤水河,波光粼粼,倒映着画舫的华彩和少年们意气风发的笑脸,也倒映着远处西郊野狐岭沉沉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影。

画舫顺流而下,驶向更热闹的河段。岳飞被同伴们簇拥着,讨论着打虎的行头、路线,笑声朗朗,仿佛刚才的小曲从未发生。阳光洒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热力。

没有人注意到,河岸远处,一株枝叶茂密的柳树下,一个头戴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远远望着画舫上的岳飞。斗笠阴影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在岳飞腰间那块岳和所赠的、刻着古朴纹饰的玉佩上,停留了许久。老者手中,把玩着一枚制式奇特、非宋非辽的铜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更无人知晓,岳家庄后院,沥泉山下的泉眼深处,在无人搅动的静谧里,那杆沉睡的、黝黑的神枪,枪身上的螺旋水纹,似乎极其微弱地,流转过一丝暗沉的光泽,如同呼应着远处少年身上那块玉佩极细微的嗡鸣。

春水暖,少年游,锦瑟华年不知愁。

野狐岭上风初起,暗处窥伺几时休?

画舫笙歌,掩盖了潜流的声响;少年豪情,尚未感知命运罗网的微颤。一切,都还在阳光明媚的河面上,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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