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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幸弃疾《临江仙·猎虎》

青衫怒马少年行,雕弓如月蹄痕轻。

笑谈欲射南山虎,不知林深藏魅影。

星眸炯炯察秋毫,泉鸣隐隐动枪缨。

归来笑掷熊虎革,谁见袖底血痕凝?

——幸弃疾笔锋微顿,墨色转深

野狐岭,地如其名,山势险峻,林深树密,自古便是狐狼出没之地。近年来山中越发不太平,时有樵夫猎户失踪,最近更是传出有吊睛白额猛虎伤人的消息,闹得汤阴西郊人心惶惶。

这惶惶人心,到了岳家庄几位少年郎这里,却成了绝佳的冒险由头。

“就是这儿!王二叔他们前就是在这片坳子发现虎踪的!”李豹指着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山坡,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他一身猎装,腰挎砍刀,背负硬弓,显得精悍利落。

岳飞、张世兄(名张显),还有另外两个相熟的少年——汤怀、徐庆,也都是一身短打劲装,带着弓箭刀棍。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岳家庄经验最丰富的护院庄客,手持钢叉、猎网、绳索,如临大敌。周侗本要跟来,被岳飞以“师父压阵即可,徒儿正好历练”为由劝住,只派了庄上枪棒教头陈广随行照应。

此刻头西斜,林间光线昏暗,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怪响,平添几分肃。

“大家散开些,呈扇形慢慢推进。陈教头带两人居左,王贵带两人居右,我与李豹、张兄在前。”岳飞虽年少,安排起来却有条不紊,他手中握着一杆特制的加重铁枪,枪头寒光闪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那大虫若真在此,必是潜伏暗处,伺机扑击。弓箭手居后,听我号令。切记,以驱赶围困为主,莫要贸然近身。”

众人依言散开,小心翼翼地向山坡上搜索。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显得林间寂静得有些诡异。

张显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宝剑:“鹏举,这……这林子也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汤怀是个胆大的,闻言笑道:“张世兄莫怕,猛虎出没,百兽辟易,自然安静。待会儿见了那大虫,看我一箭射它个对穿!”

徐庆比较沉稳,低声道:“还是小心为上。我听说,这野狐岭除了虎,早年还有过山匪藏匿。”

岳飞点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每一处岩石阴影、灌木丛隙。师父周侗教过他,山林狩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察气”——野兽潜伏之地,必有异于寻常的腥臊气;人迹隐藏之所,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忽然,他脚步一顿,蹲下身,拨开一片枯叶。

“怎么了?”李豹凑过来。

只见枯叶下的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爪印,大如海碗,深陷土中,正是虎爪无疑。但岳飞的目光,却落在爪印旁边一些更浅、更凌乱的痕迹上。那像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人,脚印杂乱交错,似乎在此有过短暂的停留或争执。

“这脚印……”陈广也蹲下查看,他是老江湖,眉头立刻皱起,“看着不像是猎户或樵夫的。猎户鞋底多有防滑钉痕,樵夫常穿草鞋或麻鞋,印子浅而散。这脚印,鞋底平整,入土却深,像是……练家子,而且体重不轻。”

“练家子?在这野狐岭深处作甚?”王贵疑惑。

岳飞没说话,顺着那杂乱的脚印方向望去,隐约可见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通向密林更深处。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猛虎伤人,或许不假。但这些人迹,又该如何解释?

“先不管这些,”岳飞站起身,握紧铁枪,“找到那大虫要紧。大家小心,跟着这些爪印。”

一行人循着虎踪,越发深入山林。天色更暗,林间开始升起淡淡的雾气。

“吼——!”

一声低沉雄浑的虎啸,毫无征兆地从前方一块巨石后传来,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林间宿鸟惊飞!

“戒备!”岳飞低喝,手中铁枪一横,挡在众人身前。

只见前方巨石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缓缓踱出。它体型比寻常猛虎更大一圈,毛色斑斓,额间白纹如“王”,一双黄澄澄的虎目在暮色中闪烁着慑人的凶光,粗壮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露出森白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好家伙!”汤怀倒吸一口凉气,张弓搭箭的手都有些抖。

那猛虎似乎被这么多人惊扰,愈加焦躁,前肢伏低,做出扑击姿态。

“射!”岳飞当机立断。

汤怀、徐庆,以及几个庄客手中的箭矢离弦而出,嗖嗖射向猛虎。那猛虎异常矫健,竟是纵身一跃,避开了大部分箭矢,只有两支擦过它的背脊,带起几缕虎毛,更激得它凶性大发!

“吼!”猛虎咆哮,不再犹豫,化为一道黄黑相间的狂风,直扑站在最前的岳飞!

腥风扑面!换做寻常少年,怕是早已腿软。岳飞却仿佛早有预料,他双脚不丁不八站稳,手中铁枪如毒龙出洞,不退反进,一式周侗亲传的“中平枪”,直刺猛虎张开血盆大口的上颚!这一枪又快又准,深得稳、准、狠三味。

猛虎似也识得厉害,半空中竟能拧身,虎爪带着恶风拍向枪杆!

“锵!”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岳飞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铁枪险些脱手。但他下盘极稳,借势向后滑步,卸去力道,同时枪杆回旋,使一招“拦拿扎”,枪尖划向猛虎脖颈。

猛虎落地,敏捷异常,再次避开,绕着岳飞游走,低吼不断,似乎在寻找破绽。

“围住它!”陈广大喝,与众庄客手持钢叉猎网,从两侧包抄。

李豹、张显也各持兵刃上前助战。

猛虎陷入包围,左冲右突,凶悍无比,钢爪扫过,碗口粗的小树应声而断!一时间,林中呼喝声、虎啸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岳飞却是越战越勇。初时的紧张过后,他心神沉静下来,周侗所授的枪法一一在心中流淌。猛虎扑击虽猛,却总有迹可循。他不再硬拼,而是步法灵动,绕着猛虎游斗,枪出如龙,时刺时挑,专攻猛虎腰腹、关节等薄弱处,虽未能重创,却也得猛虎连连怒吼,身上添了数道血痕。

“少爷好枪法!”一个庄客忍不住喝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猛虎久战不下,似被急,猛地人立而起,竟舍了岳飞,朝着侧面持网的一名年轻庄客扑去!这一下变故太快,那庄客吓得呆立当场!

“小心!”岳飞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将手中铁枪当做标枪,运足全力,朝着猛虎身侧奋力掷出!同时,他自己也合身扑上,竟是要用身体去撞开那庄客!

铁枪带着破空尖啸,狠狠扎进猛虎右后腿!猛虎吃痛,狂吼一声,扑击方向偏了少许。岳飞也及时赶到,一把推开那吓傻的庄客,自己却被猛虎前爪带了一下,肩头锦衣撕裂,留下几道血痕!

“少爷!”

“鹏举!”

众人惊呼。

猛虎受伤,又被彻底激怒,不顾腿上铁枪,转身就欲再扑岳飞!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从侧后方密林中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猛虎左眼!

“噗嗤!”箭矢贯脑而入!

猛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随即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林中一片死寂。

众人惊魂未定,看向箭矢来处。只见雾气弥漫的树林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手里提着一张样式古朴、比寻常猎弓大上一号的黑沉沉铁弓。他走到猛虎尸体旁,弯腰,似乎查看了一下箭矢,又瞥了一眼岳飞肩上渗血的抓痕,声音涩沙哑:“虎目贯脑,立毙。少年人,好胆色,但下次莫要如此鲁莽。”

说完,也不等岳飞等人反应,竟转身就走,几步便没入林中雾气,消失不见,身法快得惊人。

“等等!恩公留步!”岳飞连忙喊道,却已不见人影。

“这人……好俊的箭法!好快的身手!”陈广走过来,查看猛虎尸体,尤其是那支没至羽翎的铁箭,面色凝重,“这箭……绝非寻常猎户所用。此人来历恐怕不简单。”

岳飞也看着那汉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人出现得太过突兀,箭法高绝,却又立刻离开,似乎不愿与他们多打交道。再联想到之前发现的、疑似练家子的杂乱脚印……

“少爷,您的伤!”王贵惊呼着跑过来。

岳飞摆摆手:“皮肉伤,无碍。”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猛虎尸体和那支铁箭,“先把这大虫拾掇了,回庄再说。今之事,大家莫要对外声张,尤其是这位箭手。”

众人虽不解,但还是依言收拾。那猛虎异常沉重,需多人合力才能抬动。岳飞则蹲在刚才箭手出现的地方,仔细查看。地上除了几个极浅的脚印,别无他物。但他眼尖,在一片苔藓上,发现了一点深褐色的、已经涸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血腥味,但不是新鲜的,也不是虎血……倒像是人血涸后的气味。而且,这气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他说不上来的腥气。

“少爷,快走吧,天色全黑了,这林子邪性。”李豹催促道。

岳飞压下心中疑虑,起身。一行人抬着硕大的虎尸,循着来路下山。火把燃起,照亮了崎岖的山道,也照亮了少年们兴奋中带着后怕的脸。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巨石之后,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白码头柳树下那个头戴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者。此刻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疤痕、阴鸷冷漠的脸,望着岳飞等人下山的方向,眼神如同毒蛇。

另一人则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是方才一箭射猛虎的精瘦箭手。

“如何?”疤面老者声音嘶哑。

“目标人物,岳飞,年约十二三,筋骨强健,反应迅捷,有胆略,骨上佳,尤其临危一击,掷法已见雏形,确是好‘材料’。”箭手声音依旧涩,毫无起伏,“其身边护院,不足为虑。唯有一使枪教头,似是行伍出身,略有威胁。”

疤面老者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岳家庄隐约的灯火处:“‘种子’已确认。那东西……有感应吗?”

箭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刻满奇异纹路的黑色罗盘状器物。此刻,罗盘中心一细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岳飞等人下山的方向,针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泽。

“有。”箭手言简意赅,“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与‘沥泉’有关联之物,应在目标身上,很可能是贴身佩戴。”

“很好。”疤面老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按计划进行。先让‘种子’再长一长。主上要的,是完美成熟的‘道果’,不是青涩的幼苗。继续观察,清除一切可能扰的‘杂草’。”

“是。”箭手收起罗盘,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黑暗。

疤面老者也重新戴上斗笠,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黑暗深处。林中雾气更浓了,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搏虎的激烈、神秘的箭手、诡异的对话——悄然掩盖,仿佛只是这野狐岭无数个夜晚中,微不足道的一缕微风。

山下,岳家庄灯火通明。庄客们看到少爷真的猎回一头如此硕大的猛虎,顿时欢声雷动,将白那点惊险抛到脑后。岳和闻讯出来,看着虎尸,又看看儿子肩头包扎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连声吩咐摆酒庆功。

喧嚣声中,岳飞被簇拥着,脸上带着笑,心头那点疑虑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如阴影般盘踞不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

秦桧也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被众人环绕、意气风发的岳飞,目光扫过那巨大的虎尸和虎目上那支特异的铁箭,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展开,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平静,只是袖中的手,轻轻捻动着一枚冰冷的铜钱。

后院,沥泉山方向,夜色沉沉。泉眼深处,那杆黝黑的长枪,似乎又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野狐岭的雾,悄悄漫过了山腰,向着沉睡的庄子,弥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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