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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风洞的第二个清晨,比昨更加难熬。

洞口的阴风似乎也沾染了夜的戾气,呜咽着卷起地面的黑色粉尘,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凌。刘黑塔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冷光,他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排队入洞的杂役,尤其是走在队伍末尾、背篓空荡的陈凡。

“小子,今天四百斤。”刘黑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规矩,背不出来,洞里有的是地方给你长眠。听说你昨晚,还跟张彪少爷顶嘴了?”

周围几个监工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显然,张彪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打过了招呼。今天陈凡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沉重的矿石和恶劣的环境。

陈凡低着头,哑声应道:“是,刘监工。”

“很好。”刘黑塔点点头,对旁边一个身形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一道新鲜抓痕的监工使了个眼色,“老狼,你今天,专门‘照看’他。让他好好体验体验,咱们黑风洞的‘热情’。”

那叫老狼的监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烂牙,看向陈凡的眼神,如同盯着血肉的鬣狗。“放心,刘头儿,保管让他……终生难忘。”

队伍在压抑和恐惧中,缓缓没入黑暗的洞口。

陈凡被老狼用皮鞭指着,单独走向了昨天开采的三号支脉更深处。那里的矿道更加狭窄低矮,火把稀疏,空气污浊得几乎无法呼吸,煞气和怨念的浓度却高得令人窒息。岩壁的颜色也更深沉,质地看起来更加坚硬。

“就这儿了。”老狼用鞭梢敲了敲一处颜色最深、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岩壁,皮笑肉不笑,“这片‘黑铁壁’,可是好地方,出的矿成色足。你今天,就在这儿挖。四百斤,一斤都不能少。午时我来检查,挖不够……”他掂了掂手中油光发亮的皮鞭,鞭梢的铁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鞭子不长眼。”

说完,他也不离开,就抱着胳膊,倚在不远处一个稍微燥的岩石上,眯着眼睛,阴冷地盯着陈凡,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陈凡放下背篓,看着眼前这片被称为“黑铁壁”的矿面。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岩壁简直就像一块高度浓缩的煞气怨念聚合体!浓郁的灰黑色煞气如同粘稠的墨汁,在岩壁内部和表面缓缓流淌、翻滚。暗红色的怨念甚至形成了隐约的鬼脸形状,在煞气中沉浮、哀嚎。岩石本身,也因为长期被这种负面能量侵蚀,结构紧密得可怕,硬度远超普通岩层。

在这种地方开采,效率会比昨天低数倍不止。而且,长时间暴露在如此高浓度的煞气怨念下,普通杂役别说活,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就会心神崩溃,或者被煞气侵体,暴毙而亡。

刘黑塔和老狼,这是摆明了要他死在这里,而且要他死得痛苦、绝望。

陈凡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也让他眼神更加沉静。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睛,将感知集中,小心翼翼地探向这片“黑铁壁”。

果然,在表层浓郁的煞气怨念之下,岩壁深处,煞气的流动似乎有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规律。一些地方的煞气更加狂暴、混乱,而另一些地方,则相对“平缓”,煞气的“质地”似乎也更加“精纯”,少了些怨念杂质,多了种纯粹的、冰冷的破坏欲。

“狂暴混乱的煞气,吸收起来风险太大,容易反噬。但那些相对‘精纯’的,虽然同样危险,但若能吸收转化,效果恐怕比昨天那些驳杂煞气更好,对寒力的淬炼也更有效。”陈凡心念急转。

他需要找到那些“精纯”煞气的节点,然后……精准开采。

他睁开眼,无视了老狼那如同毒蛇般的注视,拿起矿镐,走到岩壁前。他没有立刻挥镐,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贴在岩壁上,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灰黑寒力,如同最灵敏的探针,缓缓渗入岩壁表层。

他在感知,在寻找煞气的“脉络”。

老狼看到陈凡这奇怪的动作,嗤笑一声:“装神弄鬼!小子,别想着拖延时间,没用!”

陈凡充耳不闻。指尖寒力所过之处,岩壁内部的煞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他耐心地、一寸寸地探查着。

约莫半盏茶功夫,他指尖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颜色略浅的岩壁凹陷处停了下来。这里的煞气,相对“温顺”,但“浓度”和“精”都达到了一个峰值。

“就是这里。”

陈凡眼中精光一闪,收回手指,双手握紧矿镐,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右臂经脉中那丝灰黑色的寒力瞬间被调动,如同冰凉的溪流,涌入手臂肌肉骨骼,与肉身力量结合在一起。

“铛——!!”

一声比昨沉闷厚重得多的撞击声,骤然在狭窄的矿道中炸响!

火星四溅!

矿镐的尖端,精准地凿在了陈凡刚才探查出的那个节点上!

“咔嚓——哗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一大块足有脸盆大小、厚达尺许的灰黑色岩层,竟然应声崩裂、剥落!碎石滚落一地,露出了里面颜色更深、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同时散发出更加精纯浓郁煞气的玄铁矿石!

这一下的效率和开采量,甚至超过了昨天!

老狼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怎么可能?!

“黑铁壁”的坚硬,他比谁都清楚!寻常杂役在这里,半天能敲下一块拳头大的矿石都算厉害!这小子……刚才那一镐,是什么力道?!而且,他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岩层最脆弱的地方?!巧合?还是……

陈凡没有理会老狼的震惊。他放下矿镐,上前几步,来到那崩落的矿石前,蹲下身,左手(依旧青黑肿胀,但比昨天好了些)看似随意地按在了最大的一块、煞气最精纯的矿石上。

心念一动,碎玉轻震。

一股远比昨吸收驳杂煞气时更加精纯、更加冰寒刺骨、却也更加“顺从”的灰黑色煞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陈凡的左手掌心,疯狂涌入!

“嘶——!”

陈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肌肉紧绷,额头青筋暴起。这股精纯煞气的冲击力太强了!即使有碎玉转化,反馈回来的能量也狂暴无比,如同冰刀在他体内肆虐,切割、冻结着经脉和血肉!

剧痛!但伴随着剧痛,是更加迅猛的淬炼和强化!

右臂经脉中的寒力,以肉眼可见(感知中)的速度壮大、凝实,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灰黑中泛着点点如同金属般的冷光。右手手掌的淬炼效果也更加显著,皮肉的韧性和骨骼的硬度再次提升,指尖那点冰寒锐利之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吸收转化的能量,似乎对“心神”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滋养。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却似乎更加“清醒”,感知的范围和精度,也隐约扩大了一丝。

“好!果然,‘精纯’的能量,虽然凶险,但效果更好,副作用也更可控!”陈凡心中振奋,强忍着剧痛,引导着这股能量,继续冲击手太阴肺经的下一个节点。

“咔嚓……”

经脉壁垒,又松动了一丝。

他缓缓停止吸收,将左手从矿石上移开。那块原本散发着浓郁煞气的矿石,此刻光泽黯淡了不少,触手也少了几分阴冷。

他继续如法炮制,开采,吸收,淬炼,冲击。

每一次挥镐,都精准落在煞气节点。每一次吸收,都带来剧痛和提升。每一次冲击,都让经脉的“通路”延伸一分。

老狼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最后化为了深深的忌惮和阴鸷。

他看着陈凡如同不知疲倦的怪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效率开采着“黑铁壁”,短短一个时辰,背篓里就已经堆起了不小的矿石小山。而陈凡自己,虽然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右手更是肿得发亮,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也越来越稳,丝毫没有力竭或崩溃的迹象。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能做到的!甚至,不像是一个练气初期的外门弟子能做到的!

这小子身上,肯定有古怪!要么是隐藏了实力,要么是修炼了某种邪门的炼体功法,要么……是得了什么奇遇!

“难怪张彪少爷和刘头儿要整他……这要是让他成长起来……”老狼心中念头急转,看向陈凡的眼神,意越来越浓。这种看不透、又潜力惊人的小子,最是危险,必须趁早扼!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刘黑塔的命令是“照看”,让他“体验热情”,没让他直接人。而且,在这矿洞里,死个把杂役虽然寻常,但若死得不明不白,尤其是一个“超额完成任务”的杂役,上面查问起来,也是个麻烦。

“哼,先让你得意一会儿。等出了洞,有的是法子收拾你!”老狼心中发狠,打定了主意。

午时未到,陈凡的背篓,再次堆满。重量,绝对超过了四百斤。

他没有停下,继续开采,但不再吸收煞气,只是将开采出的矿石堆在一旁。他在“攒货”。

按照模糊的记忆,青木门外门坊市的“暗市”,并非每都有,而是在每月逢五、逢十的深夜,在靠近后山的一片废弃矿工聚居区边缘,自发形成。那里鱼龙混杂,多是些外门底层弟子、落魄散修、甚至黑风洞这类地方的监工、杂役头目,交易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今天,似乎是初五。

他需要一些“本钱”。黑风洞的玄铁原矿,虽然品质低劣,蕴含杂质和煞气,对正经炼器师无用,但对于一些修炼阴邪功法、或者炼制某些歹毒法器、符箓的旁门左道来说,却是有些价值。尤其是被他吸收过煞气、变得相对“温和”的矿石,或许能卖出稍好一点的价钱。

他想换的东西不多:最基础的淬体药草(哪怕是药渣),关于阴气、煞气、鬼物等偏门能量的粗浅记载或功法残篇,以及……能快速恢复体力、治疗伤势的劣质丹药。

这些都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至于灵石,他不敢想,那太扎眼。

“差不多了。”陈凡看看身边堆积如山的矿石,又看看天色(通过矿道深处火把燃烧的程度估算),停下了手。

老狼阴沉着脸,走过来,看着那满篓的矿石和旁边堆放的额外收获,眼角抽了抽,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背出去,过秤。”

过秤的结果,四百六十七斤。再次超额。

陈凡领到了三块杂粮饼——多出来的一块,算是超额完成的“奖励”,虽然这奖励微不足道,但却是规矩。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破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下午,他依旧被“照顾”,分配了更苦更累的活——清理一条坍塌过半、充满毒水和腐烂物的废弃矿道。但他依旧沉默地完成了,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又“顺”了几块成色尚可、煞气被吸收殆尽的矿石。

傍晚,返回杂役院的路上,陈凡能感觉到,老狼和其他几个监工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恶意,更多了几分探究和贪婪。刘黑塔得知他又超额完成任务后,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难明。

“这小子……有点意思。”刘黑塔摸着下巴的胡茬,对老狼低声吩咐,“先别动他,看看他到底什么路数。跟紧点,特别是晚上。”

陈凡对此恍若未觉。他如同最普通的杂役一样,疲惫地回到院子,麻木地吃完冰冷的晚饭,然后又被指派去清洗全院的马桶。

直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杂役房中鼾声四起。陈凡悄无声息地起身,从草铺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今天“攒”下的、七八块拳头大小、煞气被吸、看起来成色稍好的玄铁矿石,以及那三块杂粮饼。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净、但依旧破旧的麻衣(从死去杂役遗留物中翻出的),用污泥抹了抹脸,又撕下一条布条,将右手肿胀青黑的部分缠了起来,掩盖住异常。

然后,他如同鬼魅般溜出杂役房,熟门熟路地绕过夜间巡逻的护院(前世的记忆此刻发挥了作用),朝着后山废弃矿工区潜去。

夜色浓重,山路崎岖。陈凡脚步轻盈,尽量避开月光,在阴影中穿行。右臂经脉中的寒力缓缓流淌,不仅驱散了夜寒,也让他的五感更加敏锐,脚步更加稳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破烂、大多已经坍塌的窝棚区。这里曾经是矿工和他们的家眷居住的地方,后来矿脉枯竭(实则是开采难度和成本太高),便被废弃,成了流民、乞丐和一些见不得光之人的聚集地。

此刻,在窝棚区最边缘、靠近悬崖的一片空地上,却零星亮着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灯光下,影影绰绰有几十个人影,或站或蹲,面前铺着破布,摆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没有人高声叫卖,交易都在低声和手势中进行,气氛压抑而诡秘。

这就是“暗市”。

陈凡拉了拉头上的破帽檐(同样捡来的),低着头,走了进去。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这里的人大多和他一样,遮掩着面目,行色匆匆,透着股亡命之徒的气息。

陈凡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但大多粗劣不堪:断裂的、灵气尽失的低阶法器残片;字迹模糊、不知真假的粗浅功法抄本;药力流失大半、甚至可能掺杂了毒物的劣质丹药;一些稀奇古怪、用途不明的矿石、骨头、兽皮;甚至还有沾着血迹、明显来路不正的衣物和饰品。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臭、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陈凡在一个卖草药的老者摊位前停下。老者的摊位上,摆着几把枯发黄的草、几块黑乎乎的块茎,以及一小堆颜色暗沉、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

“淬骨草,三钱碎灵一株。虎骨粉,五钱碎灵一份。”老者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

碎灵,是比下品灵石更小的货币单位,一百碎灵约等于一块下品灵石。但对于陈凡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怀里那几块矿石。

“矿石,收吗?”陈凡压低声音,嘶哑着嗓子问。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陈凡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露出的一角灰黑色矿石,嗤笑一声:“黑风洞的废矿?煞气这么重,杂质又多,炼器没法用,炼丹是毒药。一文不值。”

陈凡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块拳头大小、被他吸收过煞气、颜色相对暗淡、但质地看起来还算均匀的矿石,递了过去。“这块,煞气少点。”

老者接过,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咦?煞气是淡了不少……但依旧是废矿。你想换什么?”

“最差的淬体药草,或者关于阴气、煞气记载的破烂册子。”陈凡道。

老者想了想,从摊位角落摸出两株瘪发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草,又翻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缺损、封面写着《阴煞杂录》的薄册子。“这两株‘铁线草’,药力剩不到一成,但还有点淬体效果。这册子不知道哪个坟里刨出来的,字都认不全。换你这块石头,亏了。再加一块。”

陈凡又拿出一块稍小的矿石。

老者点点头,将草和册子塞给陈凡,矿石收走,不再看他。

陈凡将东西收好,继续往前走。他又用两块矿石,从一个神色阴鸷的独眼汉子那里,换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暗红色粉末。

“血蝎粉,喂牲口用的,能吊命,也能毒死人。外用能止血,内服看运气。”独眼汉子言简意赅。这是最劣质的、给受伤灵兽使用的药物,对人类效果很差,副作用大,但聊胜于无。

陈凡换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便宜、有效(哪怕有副作用)、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

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目的人,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一块黑乎乎、非金非木、巴掌大小的令牌残片;一颗龙眼大小、黯淡无光的灰色珠子;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漆黑、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

前两样东西灵气全无,死气沉沉。但那本黑色册子,却让陈凡心口的碎玉,微微震动了一下,传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渴望”与“警惕”的波动。

陈凡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这些,怎么换?”他指了指那三样东西。

黑袍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死气沉沉、没有焦点的眼睛,声音涩如同枯叶摩擦:“一起,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之物。”

十块下品灵石!这在暗市绝对是天价!周围有人听见,发出低低的嗤笑声,显然认为这黑袍人是想灵石想疯了。

陈凡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块最大、煞气吸收得最净的矿石,放在摊位上。“只有这个。”

黑袍人看都没看矿石,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陈凡,半晌,才缓缓道:“你身上,有‘它们’喜欢的气息。”

陈凡心中一凛。它们?指的是什么?煞气?还是……碎玉?

“换那本册子。”陈凡指了指黑色的无字书。

黑袍人摇头:“册子不单卖。要么一起,要么滚。”

陈凡皱眉。他买不起,也不需要那令牌残片和灰珠子。但那册子……碎玉的异动,让他无法忽视。

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包刚换到的“血蝎粉”也拿了出来,放在矿石旁边。“加上这个。”

黑袍人依旧摇头。

陈凡叹了口气,准备放弃。就在他转身欲走时——

“等等。”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更加涩,“你……靠近些。”

陈凡心中警惕,但还是依言靠近了一步。

黑袍人伸出枯瘦如鸡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了指陈凡缠着布条的右手。“你的手,给我看看。”

陈凡眼神一凝,缓缓抬起右手,解开布条。

青黑肿胀、布满血痂和冰晶的手掌,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一丝。

黑袍人那双死寂的眼睛,在看到陈凡手掌的瞬间,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摊位上那本黑色册子拿起,塞到陈凡手里。

“这个,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希望下次见到你,你的手……还在。”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凡,连同那令牌残片和灰珠子一起,卷起破布,起身,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消失在废弃窝棚的阴影里,留下陈凡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一本冰冷刺骨的黑色册子,怔然无语。

周围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和议论,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暗市里怪人怪事多了,没人会深究。

陈凡低头,看着手中这本触手冰凉、封面漆黑、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他尝试翻开,却发现书页仿佛被粘住,无法打开。但当他将一丝微弱的寒力注入册子封面时——

“嗡!”

册子微微一震,封面上,缓缓浮现出两个扭曲狰狞、如同用写就的暗红色古篆:

《蚀骨毒经》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阴毒、充满怨恨与毁灭气息的信息流,顺着那丝寒力,冲入陈凡的脑海!

陈凡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只觉得无数扭曲的毒虫、诡异的符咒、阴毒的功法运行图,以及种种匪夷所思的、利用煞气、怨气、毒物、尸气等阴邪能量修炼、淬体、制毒、人的法门,如同水般涌入!信息驳杂混乱,充满了负面意念,冲击得他心神摇曳,几欲作呕!

他连忙切断寒力,闭上眼,强忍着脑海中的翻腾和不适。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残留着一丝惊悸。

这《蚀骨毒经》!绝不是什么正经功法!而是一本极其阴毒邪门的、专注于利用各种负面能量和毒物淬炼自身、人于无形的魔道典籍!其中记载的法门,大多凶险歹毒,修炼者往往不得好死,但威力却也诡谲难防。

对他而言,这毒经的价值,难以估量!里面关于利用煞气、阴气、毒物淬体的法门,虽然凶险,却与他目前走的“红尘道”隐隐有相通之处,可以借鉴、印证!那些控毒虫、炼制毒药、施展毒功的法门,更是他目前缺乏的、阴狠有效的对敌手段!

只是,这毒经戾气太重,信息驳杂,若心志不坚,极易被其中的邪念侵蚀,堕入魔道。而且,这毒经明显不全,似乎是残本。

“送我?为何?”陈凡想起黑袍人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及他看自己右手的眼神,心中疑窦丛生。“他看出了我右手的异常?这毒经,是机缘,还是……陷阱?”

无论如何,这东西已经到手。是福是祸,端看自己如何运用。

他将《蚀骨毒经》小心收起,与那两株铁线草和血蝎粉放在一起。然后,他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这片诡异的暗市,沿着来路返回。

他走得很小心,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离开时,悄悄跟了上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暗市露了财(虽然只是几块矿石),又得了本诡异的册子,被人盯上,并不意外。

陈凡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故意走向了一条更加偏僻、靠近悬崖的小路。

当他走到一处转弯,两侧是乱石和枯木,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时,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呈品字形,拦住了他的去路。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凡看清了来人。是三个穿着破烂、面目凶悍的汉子,手中拿着生锈的匕首和木棍,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芒。显然,是暗市里常见的、着抢劫勾当的亡命徒。

“小子,把身上的东西,还有那本黑册子,交出来。”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舔了舔嘴唇,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爷爷们心情好,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陈凡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三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右手,解开了缠在上面的布条。

青黑肿胀、覆盖冰晶、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手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诡异。

三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更加残忍的笑容。

“哟,还是个残废?吓唬谁呢!”疤脸汉子狞笑一声,率先扑了上来,匕首直刺陈凡心口!

另外两人也一左一右,挥舞木棍,砸向陈凡的头颅和腰腹!

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陈凡眼神冰冷,不退反进!

在疤脸汉子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他脚下看似踉跄地一滑,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匕首的锋刃,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一丝灰黑色的寒气,精准地扣住了疤脸汉子握刀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疤脸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匕首“当啷”落地。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如同毒蛇般的诡异气息,顺着手腕伤口,疯狂钻入体内,所过之处,血液都要冻结,经脉如同被针扎般剧痛!

陈凡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前冲之势,左肩狠狠撞在左侧挥棍汉子的口!

“砰!”

那汉子只觉得如同被一头蛮牛撞中,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乱石堆上,口中喷出鲜血。

右侧汉子的木棍,此时也到了陈凡头顶。陈凡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用被煞气淬炼得坚硬无比的左肩硬抗了这一棍!

“砰!”

木棍应声断裂!而陈凡只是身体晃了晃,左肩传来一阵闷痛,但并无大碍。他右手顺势一甩,将惨叫不止的疤脸汉子如同破麻袋般甩向右侧汉子,同时左手如刀,带着微弱的灰黑寒芒,狠狠切在右侧汉子的咽喉!

“呃……”右侧汉子眼珠凸出,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踉跄后退,撞在崖边一棵枯树上,缓缓软倒,眼见是活不成了。

疤脸汉子被同伴撞倒在地,惊骇欲绝地看着如同煞神般的陈凡,再也顾不得手腕剧痛和体内乱窜的寒气,连滚爬爬地就想逃跑。

陈凡一步上前,右脚带着风声,重重踢在疤脸汉子的太阳上!

“噗!”

疤脸汉子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三个凶悍的劫匪,两死一重伤(被撞飞那个也只剩下半口气)。

陈凡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让他心跳加速,体内寒力也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有些激荡。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扣碎疤脸汉子手腕时,指尖的寒力发挥了关键作用,不仅加重了伤害,那丝侵入对方体内的寒气,更是让其瞬间丧失了战斗力。左肩硬抗木棍而无大碍,也证明了煞气淬体的效果。

“力量……这就是力量。”陈凡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戮后的不适或兴奋,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那个被他切中咽喉、尚未断气的汉子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眼中残留的恐惧和绝望,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缕微弱的、混合了恐惧、怨毒、不甘的暗红色“死前怨念流”,顺着指尖,被碎玉缓缓吸收、转化。

这一次,陈凡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意念杂质”,但他早有准备,以坚定冰冷的意志将其剥离、碾碎,只吸收最精纯的能量部分。

虽然量很少,但质量很高。右臂寒力又凝实了一丝。

“原来如此……主动剥离、净化,可以大大降低被污染的风险。但需要强大的意志力。”陈凡心中明悟更深。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迅速在三人身上摸索了一番。只找到十几枚脏兮兮的铜钱和几块粮,别无长物。果然是穷鬼。

他将铜钱和粮收起,又将那柄生锈的匕首捡起,在腰间。然后,他将三具尸体拖到悬崖边,扔了下去。毁尸灭迹,是生存的基本常识。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朝着杂役院方向走去。

月光下,少年的背影依旧瘦削,但步履沉稳,眼神幽深。

怀中的《蚀骨毒经》冰凉刺骨,腰间的匕首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夜还很长。

而属于陈凡的,布满荆棘与血腥的逆袭之路,才刚刚……溅上第一抹暗红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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