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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七章 弦下密

公主入局

七月十五,黄昏。

沈砚归从丞相府出来时,袖中多了一枚玉佩——羊脂玉,雕着朵牡丹,是脱脱的信物。苏戟尘跟在他身后,独臂按着环首刀,背上的伤还在渗血,但步伐稳得像座山。

段一丁迎上来,看见苏戟尘,愣了愣:”少爷,这是…”

“苏戟尘,”沈砚归说,”以后跟我们一路。”

“哦!”段一丁立刻凑上去,递过一块烧饼,”吃吗?刚买的,还热乎。”

苏戟尘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没什么表情,但还是接过了烧饼。

“少爷,”段一丁压低声音,”望乡楼来消息了,柳姑娘说…今夜有贵客到平江,要听琴。陈伯让您去一趟。”

沈砚归脚步微顿:”贵客?”

“说是…从大都来的,”段一丁挠挠头,”柳姑娘说,那人的玉佩,和您袖子里那块,是一个模子刻的。”

沈砚归瞳孔收缩。脱脱的玉佩,牡丹纹,至元三年的旧款。能拥有同款的人,要么是脱脱的至亲,要么是…皇室。

望乡楼今夜清场。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人影,纤细,端坐着,像是在抚琴。但沈砚归上楼时,却没听到琴声。

“沈公子,”柳青词在楼梯口候着,今她穿了身月白裙,不施粉黛,眉尾痣在灯光下像颗墨点,”里头的姑娘,指名要见您。”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不知道,”柳青词微微一笑,”她说,要见’那个用三枚算筹定风波的第三等’。这平江府,只有您一个。”

沈砚归整理了一下青衫,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琴一案一炉香。琴是古琴,七弦,桐木面,梓木底。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像场没打完的仗。

而坐在琴前的人,正低头看棋。

她穿着月白衣,头发简单地挽着,了玉簪,簪头雕着只展翅的鹤。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沈砚归的呼吸顿了一瞬。

眉不画而翠,唇未点而朱。肤色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瓷白,却在颈间露出一小片淡金——那是北地风沙才能淬出的颜色。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寒潭映月,清冷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棋,像谜,像深渊。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清冷,但尾音有丝江南的软,”请坐。”

沈砚归坐下,正对着那局残棋。白棋被黑棋围在角落,看似死局,但细看,白棋还有一口气,在左下角,被忽略了的一枚子。

“这局棋,”女子指尖轻点棋盘,”沈公子怎么看?”

沈砚归看向棋局,又看向她的手指——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会抚琴,也像会握剑。

“白棋未死,”他说,”左下角那枚子,是活眼。黑棋若去扑,白棋就提;黑棋若不去,白棋就长。无论怎么走,黑棋都不死白棋。”

女子抬眼看他,眸子里有光闪了闪:”沈公子懂棋?”

“懂一点,”沈砚归说,”懂怎么在死局里,找活路。”

“那沈公子可知道,”女子收回手,轻轻搭在琴弦上,”这局棋,是谁下的?”

“谁?”

“我,”她说,”和脱脱大人。上月在大都,他执黑,我执白。下到这一步,他说白棋死了,我说是活的。我们打赌,若有人能看出这活路,他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看向沈砚归,唇角微微上扬,那是她进门后第一个笑容,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沈公子,你帮我赢了脱脱大人。”

沈砚归愣了愣,随即苦笑:”原来如此。学生冒昧,坏了姑娘的局。”

“不,”女子摇头,”你帮我证明了,这局棋,我没看错。”

她的指尖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我叫楚清辞。沈公子,可愿与我合奏一曲?”

琴是古琴,弦是冰弦。

楚清辞抚琴,沈砚归听。起初只是普通的《高山流水》,但弹到一半,楚清辞突然转了调,成了《广陵散》——那是嵇康临刑前弹的曲子,伐之气极重。

沈砚归听着,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叩着桌面,与琴声应和。

三长两短,两短三长。

这是…算筹的节奏?

他看向楚清辞,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眸子里有讶异,也有…共鸣。

“沈公子,”琴声不停,她开口,”你袖中那三枚筹,此刻在抖吗?”

沈砚归一怔:”姑娘怎么…”

“因为我腕上的玉镯,”楚清辞左手抚琴,右手抬起,露出腕间一只玉镯,”也在抖。”

沈砚归看去,那玉镯确实在微微颤动,与他的算筹同频,像两颗心脏在共振。

“这是…”

“星陨铁,”楚清辞说,”或者说,是星陨铁磨成的粉,混在玉里。它能感应…同类的振动。”

她看向沈砚归,目光如炬:”沈公子,你父亲不是通敌,是知道了星门的事,对吗?”

沈砚归的手僵住了。

“你不用答,”楚清辞收回手,继续抚琴,”我也不用问。我来平江,不是为脱脱,是为你。我想看看,那个能用三枚算筹定风波的第三等,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姑娘看到了?”

“看到了,”楚清辞微微一笑,”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琴声骤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归:”明午时,法场。我会去。”

“姑娘去做什么?”

“看你怎么救人,”她回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月白的衣上,像镀了层银,”或者…怎么死。”

她顿了顿,又说:”若你死了,我会替你收尸。若你活了…”

“如何?”

“若你活了,”楚清辞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深渊,也有光,”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她推门而出,与门外的段一丁擦肩而过。段一丁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屋里的沈砚归,挠挠头:”少爷,这姑娘…”

“她是下棋的,”沈砚归说,声音有些哑,”和我一样。”

他低头看向棋局,发现楚清辞在走时,在棋盘角落放了一枚白子——那正是他刚才说的活眼。

现在,那枚白子旁边,多了一枚黑子。

两子并立,像两个人,站在悬崖边。

【史官注】

至元四年七月十五夜,楚清辞至望乡楼,与沈砚归对弈,琴筹共振,灵犀初现。楚清辞者,嘉宁长公主也,元文宗之女,至顺帝朝为宗室边缘人。其人善琴工棋,腕有星陨玉镯,能感应同类。后人评曰:”眉不画而翠,唇未点而朱,本是金枝叶,偏作棋中孤。一笑藏机锋,再笑隐江湖。”——《平江杂记》卷七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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