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八章 灵犀现
灵犀初现
七月十六,寅时。
天还没亮,望乡楼的后院浸在墨色的晨雾里,像块未研的墨。
沈砚归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三枚算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今是七月十六,午时,父亲问斩。距离此刻,还有三个时辰。
“少爷,”段一丁从暗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个包袱,”苏大哥说,码头的船已经安排好了,陈伯的蛛网也布下了,只等…只等午时。”
沈砚归没回头:”柳姑娘呢?”
“在厨房,熬药。说给苏大哥的背伤。”
“楚姑娘呢?”
段一丁顿了顿:”在楼顶。说…看星星。”
沈砚归抬头。望乡楼有三层,顶层是观星台,平江府最高处。此时天色未明,哪来星星?
但他还是上去了。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青衫猎猎作响。
楚清辞确实在,坐在屋脊上,月白的裙裾散在瓦片上,像朵开败的玉兰。她没看天,在看手里的一枚玉佩——羊脂玉,雕着鹤,与脱脱给沈砚归那枚是一对。
“沈公子,”她没回头,”你信命吗?”
沈砚归走到她身侧,坐下,与她肩并着肩,中间隔了半尺距离。
“不信,”他说,”我信算。”
“算?”楚清辞笑了,那笑容在暗处像冰裂,”那你能算出,今谁会死吗?”
沈砚归沉默。他算过,七种可能,七种变数。每一种里,都有人死。
“我能算出,”他说,”我不想谁死。”
“谁?”
“我父亲,”沈砚归说,”陈伯,柳姑娘,苏戟尘,段一丁…还有你。”
楚清辞转过头看他,眸子在暗处发亮,像寒潭映着月光。
“我?”她挑眉,”沈公子,我们昨才相识。”
“昨才相识,”沈砚归说,”但今,我不想你死。这很奇怪吗?”
楚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她伸出手,腕间的玉镯在暗处泛着幽光。
“握住,”她说。
沈砚归握住她的手腕。玉镯冰凉,但镯下的脉搏温热,跳得很快,像只被困的鸟。
“感觉到了吗?”楚清辞问。
沈砚归感觉到了。不仅是脉搏,还有…震动。从他袖中的算筹传来,青铜与星陨铁,隔着衣衫,隔着皮肤,在共振。
像两颗心脏,突然找到了同频。
“这是什么?”他问。
“灵犀,”楚清辞说,”星陨铁粉不仅能感应同类,还能…共鸣。两个戴星陨铁的人,若心思相通,就能感知对方的情绪。”
她顿了顿,”我现在很怕,沈公子。你感觉到了吗?”
沈砚归感觉到了。那震动里,有恐惧,有孤独,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期待。
“我也是,”他说,”我也怕。”
“怕什么?”
“怕算错了,”沈砚归说,”怕今之后,我不再是第三等的棋手,而是…弑官的逆贼。怕我连累你们,怕…”
“怕活着?”楚清辞接上。
沈砚归一愣。
“你怕活着,”楚清辞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活着就要选择,选择就要承担。你宁愿算无遗策,宁愿一切都在掌控中,宁愿…”
“宁愿什么?”
“宁愿孤独,”楚清辞收回手,抱紧膝盖,”我也是。”
风停了。天边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云层。
两人坐在屋脊上,肩并着肩,中间那半尺距离,像隔着一个世界,又像只隔着一层纸。
“我五岁时,”楚清辞突然说,”母亲被人毒死。凶手是父皇的妃子,我知道,父皇也知道,但没人说。因为那个妃子的父亲,掌握着北疆的兵权。”
她看着远方,”那时候我就知道,尊贵如公主,也不过是棋子。所以我学琴,学棋,学怎么在棋盘上赢,因为…现实中,我赢不了。”
“所以你昨夜弹《广陵散》,”沈砚归说,”那是嵇康的绝命曲。”
“是,”楚清辞笑,”我每夜都弹,弹给自己听。告诉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昨夜…”
她看向沈砚归,”昨夜你听了,没问为什么,只是…应和。用你那三枚筹,应和我的琴。”
“因为我懂,”沈砚归说,”我也每夜都数筹。三枚筹,七种变数,我数了十七年。不是为赢,是为…不被输。”
楚清辞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一个温热,一个冰凉,在晨风里交握。
“沈砚归,”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今之后,若我们都活着…”
“如何?”
“就一起下棋吧,”楚清辞说,”不是这种生死棋,是…普通的棋。在寻常巷陌,在茶馆酒楼,在阳光很好的午后。”
沈砚归看着她,看着那双寒潭映月的眼睛,突然笑了。
“好,”他说,”我请你喝平江府的碧螺春。”
“我请你听大都的琵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的手还握着,腕间的算筹与玉镯在晨光里共振,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两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星。
楼下,段一丁仰头看着屋顶的两个人,挠挠头,对旁边的苏戟尘说:”苏大哥,少爷和楚姑娘…在啥?”
苏戟尘独眼看了眼屋顶,又看了眼天边的晨光:”在…算生。”
“算生?”
“嗯,”苏戟尘拄着环首刀,声音低沉,”算怎么活,不算怎么死。”
【史官注】
至元四年七月十六寅时,沈砚归与楚清辞会于望乡楼顶,星陨共振,灵犀初现。时天未明,二人并坐屋脊,手握而不言,唯筹镯相鸣。段一丁问于苏戟尘,答曰:”算生。”后人评曰:”眉不画而翠者,楚清辞也;青衫薄而志不薄者,沈砚归也。二人并坐,如双星并耀,虽未言爱,而灵犀已通。”——《平江杂记》卷八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