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九章 劫法场·上
生死时速
七月十六,巳时。
头爬到了飞檐上,把平江府的菜市口照得白花花一片。青石板上蒸腾着热气,混着血腥味、汗酸味和脂粉香,像口熬坏了的汤。
沈砚归站在人群里,青衫换成了灰布短褐,头上扣着顶破草帽。他手里拎着个菜篮,篮里装着几棵蔫了的青菜,手指在菜叶下轻轻摩挲着那三枚算筹。
铜筹冰凉,但他的掌心全是汗。
“少爷,”段一丁挤过来,也穿着短褐,但扣子又系反了,”苏大哥在左边,陈伯在右边,柳姑娘…柳姑娘在那。”
他指了指刑台左侧。那里搭着个草棚,棚下摆着张破桌椅,柳青词正低头调琴,一身素衣,像个寻常的卖唱女。但她眉尾那颗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楚姑娘呢?”沈砚归低声问。
“对面茶楼,”段一丁指了指,”三楼,雅间。她说…说午时三刻,琴声会响。”
沈砚归抬头看向那栋茶楼。三楼 窗户紧闭,但他知道,楚清辞就在那里,腕间的玉镯应该已经热了。
“阿鲁灰呢?”
“刑台上,”段一丁的声音发紧,”穿着紫袍,手里拎着刀。他…他亲自监斩。”
沈砚归眯起眼。刑台是临时搭的,三尺高,红漆木栏,像戏台。阿鲁灰坐在太师椅上,后脑勺还包着布——那是昨夜辣椒面留下的伤。他手里拎着把鬼头刀,刀身在头下泛着青光。
那不是监斩官该拿的东西。监斩官拿令箭,刽子手拿刀。阿鲁灰拿刀,说明他…等不及了。
“他今天要亲自动手,”沈砚归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怕夜长梦多。”
午时三刻还差两刻。
人群突然动起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像蛇在爬行。
“来了!”
“沈家的…”
“听说疯了…”
沈砚归的手指猛地扣进菜篮。他转头,看见两个兵丁拖着一个身影走来。那身影穿着囚衣,白发散乱,但背还挺着,像折不弯的竹子。
是沈伯渊。
但沈砚归几乎认不出他了。三不见,父亲像是老了三十岁。脸上全是血痂,左眼肿得睁不开,右手…右手以奇怪的角度垂着,像是被折断了。
“爹…”
沈砚归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袖中的算筹在抖,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叶。
段一丁在旁,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粗糙,有力,像铁钳。
“少爷,”段一丁低声说,”数筹。您教我的,怕的时候,数筹。”
沈砚归深吸一口气。一,二,三。上二下五,上象天,下法地。三才俱备,定风波。
他安静下来。算筹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沈伯渊被拖上刑台,按跪在砧板前。那砧板是新的,木纹里还渗着松脂香,盖住了一丝血腥气。
阿鲁灰站起身,鬼头刀在手中转了个花。他走到沈伯渊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沈教授,最后了,有什么话说?”
沈伯渊抬起头,右眼睁开,左眼闭着。他看着阿鲁灰,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锣。
“第三等…要第一等…”他喃喃道,”史官…会记…”
阿鲁灰的脸色变了。刀尖猛地往前一送,在沈伯渊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闭嘴!”
血渗出来,不是喷涌,是慢慢渗,像红墨水滴在宣纸上。
沈砚归的瞳孔收缩。午时三刻还没到,阿鲁灰要提前动手!
“不对,”他低声说,”他要提前斩!”
“怎么办?”段一丁急了,”柳姑娘还没弹琴!”
沈砚归看向茶楼。三楼依然紧闭,但窗纸上映着个人影,正在抚琴。
琴声没响,但算筹先动了。
沈砚归袖中的三枚算筹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与什么东西在共鸣——是楚清辞的玉镯!她在催他!
“不等了,”沈砚归把菜篮一扔,三枚算筹滑入掌心,”动手!”
刑台上,阿鲁灰举起了鬼头刀。
“午时未到——”有老吏喊道。
“到了!”阿鲁灰怒吼,”我说到了,就到了!”
鬼头刀劈下!
“铮——”
一声琴响,撕裂长空。
不是《广陵散》,是《十面埋伏》!金戈铁马之声从茶楼炸开,像千军万马冲进了菜市口!
阿鲁灰的刀顿在半空。
就在这瞬间——
刑台左侧,柳青词的琴弦断了。她猛地站起,从琴肚里抽出一把短剑,直扑刑台!
刑台右侧,陈伯的独眼在人群里一闪,三枚铜钱落地,三个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跃出,是卖菜的、挑粪的、要饭的,此刻都露出了袖中的刀!
苏戟尘的独臂从人群里伸出,环首刀横斩,将两个守卫劈翻!
而段一丁——他像头蛮牛,低着头,用肩膀撞开了挡路的人群,直直冲向刑台。他的目标不是阿鲁灰,是绑着沈伯渊的绳子!
沈砚归在动。
他算筹出手,第一枚打向阿鲁灰的手腕,第二枚打向鬼头刀的刀背,第三枚…第三枚指向天空。
“轰——”
一声巨响,菜市口四角的灯笼同时炸开!那是陈伯的蛛网,早就埋好的!
人群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光下,灰尘与血光齐飞。
阿鲁灰捂着被算筹打中的手腕,鬼头刀落地。他看着混乱的刑场,看着那个冲过来的青衫少年——沈砚归已经甩掉了破草帽,露出了真面目。
“第三等…”阿鲁灰咬牙,”果然是第三等…”
他猛地一脚踢起鬼头刀,不是砍向沈伯渊,是砍向…冲向绳子的段一丁!
“小心!”沈砚归嘶吼。
刀光如电,劈向段一丁的后背!
【史官注】
至元四年七月十六午时,沈砚归劫法场于平江府菜市口。时阿鲁灰欲提前行刑,楚清辞以《十面埋伏》为号,陈伯蛛网齐动,柳青词、苏戟尘、段一丁分三路突进。沈子以三筹炸灯,乱敌视线。段一丁为救沈伯渊,身中阿鲁灰一刀,血染刑台。后人评曰:”三筹定风波,一曲破埋伏。青衫虽薄能遮,不及憨儿以身护。”——《平江杂记》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