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腊月三十,除旧布新。

天光未透,永定侯府便已醒转。角角落落换了簇新的朱红宫灯,游廊楹柱贴上洒金春联,青石板路上的残雪早被扫得净净,只在墙角梅枝上略略留了些,白皑皑地映着满院殷红,望去倒有几分薛涛笺上题诗的清致。

汀兰院里,更是一派忙乱。

李嬷嬷天不亮便领着小丫鬟们,将沈莺除夕要穿的吉服捧了出来——

石青暗纹锦缎长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狐裘,外头罩着件大红织金披风。

“小姐快试试,”李嬷嬷抖开衣裳,眼角笑纹深深,“针线房赶了半个月才得,昨儿刚送过来。往年咱们在江南,除夕小姐最爱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如今回京了,正该热热闹闹地,也好去去前阵子的晦气。”

沈莺坐在妆台前,由夏荷绾发,闻言只浅浅一笑。

院门外忽然传来脆生生的喊声,帘子一掀,谢云瑶像只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谢云瑶今穿了件桃红锦袄,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鬓边了两枝红绒花。

“三姐!你收拾好了没有?”她几步扑到妆台前,扒着桌沿叽叽喳喳,“外头街上可热闹了!家家户户挂了灯笼,从街口一直到鼓楼,全是灯谜摊子,还有耍百戏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咱们快去吧!”

沈莺从镜中看她,笑道:“急什么?这才辰时,庙会要到午后才最热闹呢。再说除夕家宴在夜里,咱们总得先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了安,才好出门。”

“我都问过了!”谢云瑶立刻道,“老太太一早就遣人来说了,今除夕,不拘着咱们规矩,只管出去逛,只消傍晚赶回来吃年夜饭就成!老爷和太太也应了,大哥、二哥还有大嫂,都陪咱们一同去!”

她说着,便晃着沈莺的胳膊撒娇:“好三姐,快些收拾罢!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能和姐姐们一同逛除夕庙会,往年母亲总说人多,不许我出去乱跑,今年有大哥二哥在,又有你在,母亲才肯松口的。”

谢云舒也在一旁小声附和:“三姐,外头……外头听说挂了好多好多灯笼,还有字谜,我……我也想去看看。”

沈莺被姐妹俩缠得没法,只得向李嬷嬷道:“既如此,便换了衣裳罢。”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收拾齐整,往二门上去。

谢景珩一身藏青锦袍,腰间悬着玉佩,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武将的凌厉在看向几个妹妹时尽数化作了温和。

谢景瑜依旧是月白锦袍,温润如玉,手里捏着把折扇,倒像是个游春的书生。

苏清婉穿了件豆沙色褙子,头上只绾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含着浅浅笑意,牵着谢云舒的手,立在沈莺身侧。

“都妥当了?”谢景珩笑着开口,声如洪钟,“马车备在门口了。不过这除夕的街上,人山人海,马车倒不如步行来得便宜,从咱们这条街一路走到鼓楼,正好把沿途的灯谜摊子都看遍了。”

“我要步行!”谢云瑶立刻举手高喊,“马车里闷得慌,步行才看得见好玩的!”

众人都笑了,一行人便出了侯府大门。

甫一踏出府门,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直往人心里钻。

今除夕,京城百姓皆歇了业,家家门户大开,门上贴着簇新春联和,门檐下挂着一对对红灯笼,红绸子在风里飘着,映着残雪,说不出的喜气洋洋。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互相拱手道着“新年大吉”,孩童们手里拿着糖葫芦、风车,在人缝里钻来跑去。

街道两旁的铺子全开着门,张灯结彩。

吹唢呐、弹琵琶、唱小曲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沈莺走在人群里,目光缓缓掠过这满街的热闹。她从未想过,京城的除夕竟是这般鲜活,这般热气腾腾。

“三姐你看!”谢云瑶拉着她的手,指着前面,“那里就是灯谜摊子了!好多灯笼!”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空地上搭着长长的竹棚,棚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六角宫灯、圆纱灯、兔子灯、荷花灯,一盏盏点着蜡烛,暖黄的光透过灯笼纸映出来,上面用墨笔写着一条条灯谜,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竹棚下围满了游人,都仰着头看灯笼上的谜面,时而有人高声喊出谜底,摊主便笑着递上彩头,引来一阵哄笑叫好。

这灯谜一条街,是京城除夕最热闹的去处。从街头到街尾,上百家铺子都在此设摊,谜面有难有易,彩头也各不相同,小到一块糖、一支花,大到一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引得无数游人驻足流连。

“走!咱们猜谜去!”谢景珩笑着拍了拍谢云瑶的头,率先迈步,“今你们只管猜,猜中了,彩头大哥全包了。”

谢云瑶欢呼一声,拉着谢云舒便冲了进去,仰着头挨个看灯笼上的谜面,嘴里念念有词。

沈莺缓步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一片灯海之上。

只见最前头一盏兔子灯上,用娟秀小楷写着一行谜面:“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谢云瑶一拍手,高声道:“我知道!是字!太阳画出来是圆的,写出来的字是方的,冬天白天短,夏天白天长,对不对?”

摊主是个笑呵呵的老者,闻言竖起大拇指:“这位小姐好才思!正是字!彩头拿好!”说着递过来一支缠红绳的绒花。谢云瑶得意地接过来,朝沈莺晃了晃。

沈莺笑着点头,目光又移到旁边一盏荷花灯上,上面写着:“千里相逢。打一字。”

她还未开口,谢云舒便小声道:“三姐……这个,是不是重字?千里合在一起,便是重字。”

“小姐说得太对了!”摊主笑着递上一小盒桂花糖,谢云舒脸微微泛红。

一行人往里走,沿途的简易谜面,都被谢云瑶和谢景瑜随口解了,引得周围游人频频侧目,都在猜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这般才思敏捷。

谢景珩虽是武将,却也不是不通文墨,偶尔遇上几个与军旅相关的谜面,也能一语中的,惹来阵阵叫好。苏清婉站在一旁,偶尔轻声提点两句,眉眼间平的愁绪散了不少,倒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越往灯谜街深处走,谜面便越难,围的人也越多。

只见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都对着一盏八角宫灯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出谜底。那宫灯是上好的楠木所制,雕工精致,一看便是大铺子设的摊子。谜面写在洒金宣纸上,笔力遒劲:

“寒山寺上一棵竹,不能做称有人用,此言非虚能兑现,只要有情雨下显,天鹅一出鸟不见。打五个字。”

周围的人都皱着眉苦思冥想,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却都被摊主笑着摇了头。

谢云瑶挤进去看了半天,挠着头道:“这什么呀?一句一个字,也太难了。寒山寺上一棵竹……竹字头?寺上面加个竹,是等字?”

话音刚落,摊主眼睛一亮,笑道:“小姐好生厉害!第一个字正是等字!那剩下的四个字呢?”

谢云瑶一下子卡了壳,皱着眉嘟囔:“不能做称有人用……称不能用,有人用?这是什么字啊?”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都卡在了第二句上。

沈莺站在人群外,看着那谜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的系带,须臾,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第二句,不能做称,便是尔,有人用,单人旁加个尔,是你字。”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反应过来:“对啊!称不用了,不就是尔么?加个单人旁,可不就是你!”

摊主也笑着看向沈莺,拱手道:“这位小姐说得极是!第二字正是你字!不知剩下的三句,小姐可解得出?”

谢云瑶立刻挤到沈莺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三姐!快解快解!我就知道你必定晓得!”

沈莺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谜面之上,缓缓道:“第三句,此言非虚能兑现。言字旁,加兑现的兑,是说字。第四句,只要有情雨下显,雨下显情,便是爱字。末一句,天鹅一出鸟不见,鹅字去鸟,是我字。”

她一句句道来,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话音落时,满场俱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好一个等你说爱我!这位小姐真是才思敏捷!”

“了不得!这五句连起来,竟是一句情话,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摊主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捧出彩头——一套上好的湖笔,一方端砚,用红绸包着,郑重地递到沈莺面前:“小姐大才!这是我们文宝斋的彩头,还请小姐收下!”

沈莺刚要推辞,谢景瑜笑着道:“既是猜中了,便收下罢。文宝斋的笔墨,在京里是数一数二的,正合你用。”

谢云瑶也在一旁起哄:“就是就是!三姐快收下!这可是你凭本事赢来的!”

沈莺这才让夏荷接了过来,对着摊主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谢云瑶不依不饶地拽着沈莺的袖子,嚷着还要再猜几个。谢景珩笑着拦住她:“好了好了,再猜下去,人家摊主今晚要亏得揭不开锅了,好歹换家猜。”

一行人又往深处走了几步,猜谜的兴头正浓,谢云瑶手里已经攒了一小堆彩头,绒花、香囊、泥人,满满当当捧了满怀,笑得眉眼弯弯。

谢景珩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几个妹妹,像是在数人头。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小摊上。

那是卖糖葫芦的摊子。

老旧的草靶子上着几十串糖葫芦,山楂个个圆润饱满,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笑呵呵地给一个小童包糖纸。

谢景珩站在摊前,愣了一瞬。

谢景瑜察觉兄长停了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大哥还惦记着这个?小时候你最爱偷吃三妹妹的糖葫芦,为这事没少挨母亲骂。”

谢景珩没理会弟弟的打趣,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从草靶子上取了两串,转身走回来。

“宁宁,”他将其中一串递到沈莺面前,“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小时候你整缩在屋里看书。母亲让我带你出去玩,你在街上什么都不看,就盯着这糖葫芦发呆。我买了两串,你一串我一串,你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才肯叫我一声大哥。”

他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几分难得柔软的笑意。

沈莺看着眼前那串糖葫芦,怔了怔。

“大哥记性倒好。”沈莺伸手接过。

谢云瑶踮着脚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大哥偏心!我也要!”

谢景珩将另一串塞到她手里,笑着弹了她额头一下:“哪回少了你的?吃你的罢。”

谢云瑶咬了一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唔,酸酸甜甜的,好吃!大嫂也尝一颗?”她举着糖串递到苏清婉嘴边。

苏清婉本要摇头,却被谢云瑶不由分说地塞了一颗进嘴。她嚼了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酸了,酸得牙发软。

但她很快便舒展了眉目,笑着点点头:“是好吃。”

谢云舒站在一旁,小手攥着苏清婉的衣袖,怯生生地看着。沈莺见了,将自己那串递到她嘴边:“尝一颗?”

谢云舒犹豫了一下,小小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沾着糖渣,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正说笑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让开让开!快让开!”

只见街那头,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个个带着酒气,横冲直撞,全然不顾街上游人如织。百姓们纷纷惊叫着避让,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躲闪不及,竹篮被马蹄踢翻,鲜花散了一地。

谢景珩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糖葫芦竹签随手一掷,那竹签稳稳钉入路旁木柱,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大步上前,挡在众人面前,一手护住身后的妹妹们,一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剑。

那几匹马冲到近前,当先一匹枣红马被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谢景珩面前三尺处。

马上之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目间带着几分骄矜,身上穿着大红织金箭袖,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谢景珩,嘴角微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当是谁挡道,原来是永定侯府的谢大公子。”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酒意,“怎么,谢大将军从前在战场上挡的刀,如今在京城的街上挡本公子的马?”

谢景珩面色不改,声音沉稳:“赵世子,除夕佳节,街上游人如织,骑马疾驰,若是伤了人,恐怕不好交代。”

这人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赵恒,与永定侯府素来不睦。靖安侯府在朝中与永定侯府政见相左,两家虽是世交,却是面和心不和,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较量。赵恒此人,在京中素有纨绔之名,仗着家世骄横跋扈,寻常百姓见了他的马,都是早早避让。

赵恒打了个酒嗝,目光越过谢景珩,落在他身后的一众女眷身上,眼神在沈莺脸上停了一停。

“哟,”他拖长了声调,“谢大公子今是带着家眷出游?这位是哪位妹妹?从前怎么没见过?”说着,竟在马背上微微倾身,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谢景珩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将沈莺挡在身后。他身量高大,这一挡,沈莺整个人都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赵世子,”谢景珩的声音冷了几分,“除夕佳节,各府都在预备家宴,世子不在府中帮着侯爷张罗,倒有闲心在街上纵马,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赵恒嗤笑一声,正要开口,他身后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赵恒的目光在谢景珩身上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他直起身,拽了拽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谢大公子,咱们来方长。”说完,一夹马腹,带着几个随从扬长而去,马蹄溅起残雪,留下一路碎屑。

人群渐渐散开,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花,眼圈红红的。谢景瑜走过去,弯腰帮她把花一支支拾起来,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篮子里:“拿去买新的罢,大过年的,别哭了。”

小姑娘愣了愣,连连道谢,抱着篮子跑了。

谢景珩转过身来,脸上凌厉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眉峰微微蹙着。他先看了看几个妹妹,确认无事后,目光才落在沈莺脸上。

“没事,”他说,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走吧,前面还有灯谜,二哥方才说有个谜面他解不出来,正等着你去救场呢。”

谢景瑜“啧”了一声:“大哥,我什么时候说解不出来了?我那是故意留着,好让三妹妹显显才学。”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谢景珩淡淡道。

谢云瑶捂着嘴笑,拉着谢云舒的手晃了晃:“大哥方才好威风!那赵世子,平里就讨厌得很,上回在街上纵马踩了人家的摊子,连句道歉都没有。大哥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他。”

“行了,”苏清婉轻声开口,将谢云瑶往身边拉了拉,“大过节的,别说这些。前面好像有耍百戏的,云瑶不是最爱看踩高跷么?咱们过去瞧瞧。”

她说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谢景珩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方才的曲似乎就这么揭过去了。

谢云舒跟在她身侧,忽然小声说:“三姐,方才那个人……看你的眼神好凶。”

沈莺脚步微微一顿。

“不怕,”沈莺弯下腰,替她整了整鬓边有些歪了的绒花,“有大哥哥在呢。”

谢云舒点点头,像是安心了些,又攥紧了她的手。

前方,踩高跷的艺人正从街那头走来,扮作唐僧师徒四人,高高的木跷踩得稳稳当当,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喝彩。谢云瑶拉着谢景瑜往前挤,嘴里喊着“我要看孙悟空”。苏清婉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莺和谢云舒,确认她们跟上了。

谢景珩走在沈莺身侧,忽然开口:“宁宁。”

“嗯?”

“往后出门,若是遇着赵家的人,不必理会。若他们敢为难你,回来告诉我。”

他话说得平淡,沈莺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景珩便不再多说,只伸手从她手中将那串化了一半的糖葫芦拿过来,咬了一颗,皱了皱眉。

“还是这么酸。”他说。

沈莺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谢景瑜在前头回头看见这一幕,摇着折扇感叹:“大哥,你好歹拿帕子擦擦,嘴上沾了糖渣,哪像个侯府世子?”

谢景珩抬手抹了一把,面不改色:“吃个糖葫芦还要讲究,你是读书读傻了。”

谢云瑶在人群里笑得前仰后合,连苏清婉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谢云舒仰头看着沈莺,小声说:“三姐笑了。”

沈莺低头看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嗯,笑了。”

一行人又逛了半条街。

谢景瑜站在一个杂耍摊前,正看得入神。那耍把式的艺人正将三把飞刀轮流抛向空中,刀光在冬的薄暮里闪着寒光,引来围观百姓阵阵惊呼。

“二哥,你倒是走不走?”谢云瑶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拖,“这有什么好看的,前年庙会上还有人吞剑呢,你看了半个时辰不肯走,结果回去被母亲好一顿说。”

谢景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折扇差点掉在地上,忙不迭地稳住身形:“吞剑那是粗鄙把戏,这飞刀可是真功夫。你看他抛接的力道、角度,若是上了战场——”

“行了行了,”谢景珩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大过年的,别说战场。你要真想看,改我带你去校场,让兄弟们给你耍一回,比这个强十倍。”

谢景瑜叹了口气,摇着扇子跟上来:“大哥这个人,最没意思。看个杂耍也要说教。”

苏清婉走在一旁,闻言掩口笑道:“二哥这话可冤枉大哥了。他平里忙得脚不沾地,今肯陪着咱们逛这大半,已是难得。你倒嫌他无趣。”

“大嫂这是替大哥说话。”谢景瑜笑着拱手,“弟知错了,知错了。”

谢云舒被苏清婉牵着手,小小的人儿仰着头看几个兄姊说笑,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手边摆着各色颜料,正捏着一团泥巴飞快地揉搓,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便成了形。

谢云瑶立刻走不动道了,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像!这个真像!比上回庙会上那个强多了!”

“想要哪个?”谢景珩走过来,往摊子上扫了一眼。

谢云瑶还没开口,谢云舒却怯生生地指了一个小兔子:“这个……这个好看。”

那兔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雪白,两只耳朵染了淡淡的粉色,憨态可掬。

摊主笑道:“这位小姐好眼力,这是老儿今早刚捏的,用的是上好的白泥,比旁的要经得住放。”

谢景珩从袖中摸出钱来,将那小兔子买了,递给谢云舒。谢云舒双手捧着,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哥”。

谢云瑶却不依了,挑了个最大的孙猴子,又指着一个猪八戒说:“大哥,这个也给买了罢!我要送给五弟弟,他最喜欢猪八戒了,说胖乎乎的好玩。”

谢景珩哭笑不得:“你五弟弟知道你说他像猪八戒,怕是要哭。”

“才不会呢!”谢云瑶振振有词,“他自己说的,说猪八戒有福气,能吃能睡,比孙悟空强。”

谢景瑜在一旁听得直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口味倒是独特。”

谢云瑶白了他一眼:“二哥不懂,别说话。”

苏清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姐,”谢云舒忽然抬头看沈莺,小声说,“你帮我拿着好不好?我怕我摔了。”

沈莺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泥兔子,看了看她:“冷了?”

谢云舒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

沈莺便将自己披风的一角扯开,将她裹了进来。谢云舒小小的身子靠在她身侧,暖烘烘的,像只小猫。

谢云瑶抱着满怀的泥人,嘴里嘟囔着:“大哥你也帮我拿一个嘛,我拿不下了。”

“自己拿着。”谢景珩头也不回。

“大嫂——”谢云瑶又转向苏清婉。

苏清婉笑着摇头:“我手里也满了。”

谢云瑶便眼巴巴地看向谢景瑜。

谢景瑜后退一步,将折扇往腰间一别,双手背到身后:“我可不敢碰你的宝贝,回头磕了碰了,你又要闹。”

“我什么时候闹过!”谢云瑶跺脚。

“上回你那个泥人碎了,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母亲差点罚我去跪祠堂。”

“那不一样!那个是母亲赏的!”

“母亲赏的和我买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苏清婉和沈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沈莺伸手接过谢云瑶手里两个泥人:“我帮你拿两个。”

“还是三姐好!”谢云瑶立刻眉开眼笑,凑过来在沈莺肩头蹭了蹭,“三姐最好了!”

谢景瑜在一旁酸溜溜地说:“三妹妹帮你拿就是好,我帮你拿就是怕磕了碰了?”

“二哥你话真多。”谢云瑶头也不回。

谢景珩在前面听见,回过头来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一挑,那表情分明是“活该”。

谢景瑜气结,摇着扇子快走几步,跟到谢景珩身边,低声抱怨:“大哥,你也不管管她,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我惯的?”谢景珩挑了挑眉,“那是母亲惯的,与我何。”

“母亲惯她,你也惯她,满府上下都惯她——”

“你是她二哥,你不惯她?”谢景珩一句话把谢景瑜噎住了。

“前面可就是鼓楼了?不是说有班子唱《闹天宫》么?”沈莺道。

这话正投了谢云瑶的性子,她登时忘了与谢景瑜拌嘴,拽着谢云舒的手便往前跑,口中嚷着:“快走快走!去得迟了,便占不着前头的好位置了!”

谢景珩忙唤了两个护卫跟上去,嘴里叮嘱着“莫要跑丢了”,脚下却放慢了步调,与沈莺、苏清婉、谢景瑜并肩走着,护着三个女眷避开往来人流。

此时天色已渐渐擦黑,这除夕的京城才算真正醒透了。沿街家家户户的红灯笼都点了起来,一盏挨着一盏,从街头直连到街尾,把残雪都映成了暖融融的红色。爆竹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班子里的锣鼓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热腾腾的烟火气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腊梅的冷香,直往人鼻子里钻。真真是“十里长街灯火明,千家万户贺新春”的光景。

鼓楼脚下搭着老大一座戏台,台上正唱着《安天会》。那扮孙悟空的武生踩着锣鼓点儿翻着筋斗,引得台下阵阵喝彩。谢云瑶和谢云舒早挤到前排,扒着栏杆看得眼也不眨。苏清婉不放心,也跟了过去,站在她们身侧护着。

谢景珩与谢景瑜站在后头,正说着京营里的事。沈莺的目光却被戏台旁不远处的灯谜棚子勾了去。

那是京城最大的翰墨斋设的摊子,棚子搭得比别家都气派,挂的全是上等的绢纱宫灯,灯上写的谜面却个个刁钻。四周围了一圈文人墨客,对着灯盏指指点点,议论半,却没几个能猜中的。

而人群最里面,立着一个人,倒叫沈莺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旁人,正是上午在街上纵马疾驰的靖安侯府世子,赵恒。

他早换了上午那身惹眼的大红织金箭袖,穿一件石青暗纹直裰,腰间只系了一块墨玉牌子,头上玉冠也换了素净的,半点不见上午的骄矜酒气。只见他背着手站在一盏八角宫灯前,微微仰着头看那谜面,身边只跟着两个垂手而立的随从,安安静静的,与上午那个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竟是判若两人。

沈莺正看着,便见赵恒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这个谜,我猜着了。”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纷纷转头看他。有认得他的,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不是靖安侯府的赵世子么?他也来猜谜?”“都说他是个只会喝酒纵马的草包,能猜中这最难的谜?”

那摊主是翰墨斋的老掌柜,闻言笑着拱手道:“世子请讲。若猜中了,这套宋版《杜工部集》,便是世子的彩头。”

赵恒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宫灯上的谜面,一字一句道:“一人立在帝阙前,是个倚字。半弓藏于玉阶边,是个势字。竹下无心空对月,是个慎字。门内有口不敢言,是个言字。四字连起来,便是——倚势慎言。”

话音方落,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老掌柜眼睛都亮了,连连拱手道:“世子好才思!正是这四个字!这谜挂在这儿三天了,竟无一人能解全,世子真是大才!”

周围的议论声也变了调:“了不得,还真猜中了!这谜面藏得这样深,他竟一眼就看出来了!”“谁说人家是草包?这才学,比国子监的那些贡生还强!”“你懂什么,人家这是藏拙呢!真要是个没脑子的,能坐稳靖安侯府的世子之位?”

赵恒却只淡淡一笑,并无得意之色,只让随从接了那套用锦盒装着的宋版书,转身便往外走。刚走出灯谜棚,就见旁边站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的年轻书生,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锦盒,手指攥着怀里的书卷,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上前。

赵恒停下脚步,看了那书生一眼,忽然把手里的锦盒递了过去。

那书生一愣,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世子,这、这使不得!这是您赢的彩头,学生万万不敢收!”

“无妨。”赵恒的声音很平和,没了上午的骄横,竟带着几分温然之意,“我看你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套书。我府里这类书多的是,留着也无用,不如给真正用得上它的人。”

他把锦盒往书生怀里一塞,又道:“看你打扮,是来京城参加春闱的?好好读书,莫负了自己的所学,比什么都强。”

那书生抱着锦盒,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赵恒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了哽咽:“学生谢过世子大恩!学生定不负世子嘱托!”

赵恒只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往旁边的茶棚走去。

这一幕,全落在沈莺眼里。

这位赵世子,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

正想着,便见茶棚里,赵恒的一个贴身随从快步走了过去,弯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递过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

赵恒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指尖捏着那信纸,慢慢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炭炉里。

火苗舔着信纸,瞬间便烧成了灰烬。赵恒抬了抬眼,对着随从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回府再说。”

也就是在这时,他抬眼的一瞬,目光越过人群,正好落在沈莺身上,随即又看到了她身侧的谢景珩与谢景瑜。

沈莺心里微微一动,却不躲闪,只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拿手“嘘”了一声

谢景珩也察觉到了,转身看向,哪还有什么人。

沈莺暗自思忖。

爆竹声自永定门一路滚来,那人勒缰驻马,乌骓雪蹄刨得青石板簌簌作响,门房管事早躬身迎上来,屏息垂首,不敢怠慢。

“世子爷回来了。”吴管事赔笑牵马,又添一句,“侯爷西暖阁里候着多时了,打发人问了三遭。夫人那头也遣了丫鬟来,醒酒汤温在灶上,专等世子爷去请安。”

赵恒方抬了抬眼皮,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掷:“晓得了,先见父亲去。”

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两侧羊角灯照得路径雪亮,廊下悬着绛纱宫灯,流苏穗子随风款款。丫鬟仆妇们见他来了,都远远站住,垂手屏息,直等他过去了方敢动弹。贴身小厮随安却晓得,自家爷那半眯着的眼里头,何尝有过半分醉意。

西暖阁棉帘打起,一股暖烘烘的银霜炭气扑面。临窗大炕上,赵仲穿着半旧石青常服,手里捏着邸报,螺钿小几上摆着温黄酒、朱红果盘,火盆里炭火偶爆一声轻响。

“儿子给父亲请安。”赵恒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

赵仲抬眼睨他一睨,撂下邸报:“回来了?今儿街面上,倒威风。”

赵恒笑着起身,自搬了张圈椅挨炕边坐下,拿壶斟了杯酒,还是那副闯了祸等挨训的样儿:“父亲说笑了。不过和几个相熟的公子哥跑了两圈马,不想撞扰了谢将军,扰了京城治安,儿子给父亲赔罪。”

“你少在我跟前弄鬼。”赵仲哼了一声,指尖叩了叩邸报,正是宣平帝那道“谢景珩兼管京营巡防”的明旨,“你当我老糊涂了?你今儿纵马闯街,是为着那点子玩乐?是去试那位从北疆回来的谢将军,究竟有几分深浅罢?”

赵恒握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收了。暖阁里烛火一跳,映得他眼底清凌凌的,再无半分平的骄纵混沌。

“到底瞒不过父亲。”他放下酒杯,声音也沉下来,“皇上给谢景珩这道巡防旨意,明摆着挑唆咱们和谢家斗。儿子若真在朝堂上闹起来,才中了皇上的圈套。今儿纵马一趟,也算试出来了,这位谢将军是个顾大局的,并非匹夫之勇,不想真和咱们撕破脸,不过是奉旨走个过场罢了。”

赵仲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欣慰,亦有几分沉沉的忧绪。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素笺,推至赵恒面前——正是前几递去内阁,揭发陆坤私通谢家的那封匿名信底稿。

“你让随安递出去的这东西,笔墨藏得倒好,没露你往张狂笔锋。”赵仲指尖点了点笺上那个“坤”字,“只你忘了,你十岁开蒙练字,总爱把这字的竖弯钩往上挑,这点小毛病,到如今也没改。”

赵恒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道:“儿子这点小把戏,原来早落在父亲眼里了。”

“我并非怪你。”赵仲叹了口气,拿起温酒锡壶,父子各斟一杯,“你做得对。陆坤是张鹤十年前安在京营的钉子,明面上是咱们的人,暗地里却盯着京营动静。留着他,终是心腹大患。你这一封匿名信,既给张鹤留了体面,让他能名正言顺清理门户,又把脏水泼到谢家身上,他冲在前头和谢家死斗,咱们隐身幕后,坐收渔利,倒比我想得周全。”

赵恒端杯抿了一口:“父亲教过儿子,顶级的同盟,从来是利益绑定,不是无话不谈。我若直接找张鹤挑明,说他心腹两头骑墙,岂非打他的脸?咱们位老首辅,最忌讳姻亲对他布局指手画脚。倒不如一封匿名信,看破不说破,给他留个台阶,也给咱们留足进退余地。”

“你能看透这个,就不枉我教你这许多年。”赵仲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沉沉,“只你要记住,这一步是险棋。张鹤是什么人?三朝元老,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赌他就算查到源头是咱们,也只会装糊涂。可万一他翻了脸,咱们和张家四代姻亲的同盟,就裂了口子。到时候皇上盯着咱们,谢家恨着咱们,张家再和咱们离心,靖安侯府便真个腹背受敌了。”

“儿子赌的,就是他不敢翻脸。”赵恒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泰昌朝咱们帮他扳倒谢家,他坐稳了首辅位置。如今皇上抬谢家压他,他比咱们更需要京营这把刀,更需要咱们这个同盟。他就算知道信是咱们写的,也只会认下这个情,断不会点破。”

暖阁外爆竹声骤然密了,隐隐约约传来街上孩童笑闹,已近交子时分。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炭,又垂首退出去,连门帘都不敢掀大些。

赵仲望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烟火光,沉默了半晌,方缓缓开口:“当年泰昌爷在时,咱们家一步踏错,帮张家扳倒谢家,最终好处全落进张家口袋,咱们只落了个勋贵党羽的名声,被当今皇上处处提防。这十几年,我在朝堂上装庸碌,你在外头装纨绔,父子唱这一出双簧,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靖安侯府百年基业,保住京营这点兵权,不让赵家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么?”

“儿子都记得。”赵恒声音也低下来,“张家只把咱们当枪使,从不把咱们当平等同盟。咱们不能永远绑在张家战车上,得给自己谋条后路。”

“你能有这个心思,我便放心了。”赵仲从炕桌暗格里取出一封密信,递与赵恒,“这是京营里递上来的,陆坤私下接触谢家之人的实证。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你长大了,能扛事了,这靖安侯府,后终归是你的。只你要记住,咱们家的路,从来不是靠姻亲,靠同盟,是靠咱们自己,一步一步,走稳了。”

赵恒接过密信,起身对着赵仲深深一揖,腰弯得笔直:“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父子又说了几句京营调度,赵恒方告退出来。外面爆竹声早炸成一片,漫天烟火把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正是新岁交子时分。他没先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先回自己静云院,打发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留随安在院门外守着。

书房里墙上挂着马鞭弓箭,架上摆着奇石玩物,书案上零散几本话本,连笔墨都是最寻常的货色。

只他俯身打开书案下暗格,里头才整整齐齐码着历朝史书、兵书策论,还有京营三十六卫布防图,以及一叠永定侯府的密报。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上头寥寥两行字:永定侯府庶女沈莺,于谢婉宁坠崖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今谢婉宁性情大变,称失忆。

烛火跳了一跳,映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

他指尖摩挲着“沈莺”二字,看了半晌,终是抬手,将这张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宣纸,字迹渐渐卷曲、发黄,化作灰烬。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