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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月初三,年味尚浓。

侯府内外,一派朱红。门楣上旧符换了新桃,廊檐下宫灯添烛,自除夕至上元,夜不熄。

各府年礼的车马渐稀,内院女眷却不得安闲——

今张家设席,明李家送戏,名帖如雪片一般飞入府中。

沈莺这两倒得了闲。

李嬷嬷端茶进来,见她坐在窗下,手里绷着一只护膝,正低头绣那平安纹,不由笑道:“小姐今年倒比往年做得早。往年总要拖到二月里,只说北疆天暖得晚,不着急。”

沈莺手下不停,只微微一笑:“今年早些做完,也好给大哥送去。”

那护膝是用极软的羊绒做的,靛蓝底子,银线勾出平安结纹样,针脚细密,一丝不乱。她指尖捻针,一针下去,一针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却极稳当。

李嬷嬷在旁看了一回,忽然想起旧事,笑道:“老奴还记得,小姐头一回给大爷绣护膝,是十二岁那年。绣了整整一个月,拆了三回,最后一回是哭着绣完的,说哥哥在边关受苦,我连个护膝都绣不好。后来大爷收到了,来信说妹妹绣的比绣娘的好百倍,小姐又哭了一场。”

沈莺听着,她没见过谢景珩穿护膝的模样,从那听得夏荷说谢婉宁每年亲手绣护膝后,她便上了心。

她手下又落了一针。

“嬷嬷,”她忽然开口,“大哥在北疆那些年,过年都在军营里?”

李嬷嬷叹了口气:“可不是。大爷十五岁就去了,头几年连家书都稀,太太想他想得直哭。后来好了些,年年派人送年礼回来,可人总也回不来。有一年除夕,大爷在信里说,营里包了饺子,他一个人吃了两盘,想着家里不知在吃什么,馋得慌。”

沈莺手里的针顿了顿。

“后来呢?”

“后来太太听了这话,哭了一宿。”李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第二年起,每年除夕都给大爷留一副碗筷,摆在他惯坐的位置上。今年大爷回来了,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

沈莺低下头,继续落针。

正绣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隔着帘子便听见谢云瑶脆生生的嗓门:“三姐!三姐可在?”

帘子一掀,谢云瑶抱着个大包袱跑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小丫鬟,手里还捧着两个匣子。她一进门便将包袱往罗汉床上一撂,搓着手跺着脚,脸冻得红扑扑的:“可冻死我了!三姐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沈莺放下绷子,笑着看她:“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巴巴地跑一趟?”

谢云瑶也不卖关子,三两下解开包袱,抖出一件衣裳来——是一件月白交领褙子。

料子极轻极软,领口袖口用深蓝丝线绣着缠枝兰草,绣工精细,样式素雅却不失贵气。

“好看吧?”谢云瑶得意地举着衣裳,在沈莺面前晃了晃,“这料子是新得的孔雀线织的,整个京城也没几匹。我缠了母亲好几天,我想着三姐穿月白最好看,就让针线房赶着做了这件。你试试!试试!”

沈莺接过衣裳。

“四妹妹费心了。”她抬头看向谢云瑶,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笑意,“这料子这样金贵,你自己留着穿不好?”

“我穿什么不行?”谢云瑶摆摆手,浑不在意,“我那里还有一够我做两件了。三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快试试!等开了春,太傅府的赏花宴,你就穿这个去,保准把那些世家小姐都比下去!”

沈莺正要说话,谢云瑶掰着指头数起来:“定国公府的孙小姐、翰林院王学士家的千金,就是去年诗会拔了头筹的那个,还有安平王府的郡主,听说今年也要来。三姐,这可是你在京城贵女圈里露脸的头一遭,可不能马虎!”

沈莺听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人名,不由失笑:“你倒背得清楚。”

“那当然!”谢云瑶挺了挺,“我早就打听好了。这些人里,有好相处的,也有不好惹的。到时候我陪着三姐去,谁是谁、什么脾性,我都给你指出来,保管不让你吃亏。”

她说着,又拿起那件褙子往沈莺身上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看!三姐你信我,到时候你往那儿一站,就凭你这气度,那些什么才女、郡主,全得靠边站。”

“胡说什么。”沈莺嗔了她一眼,“赏花宴是去赏花的,又不是去比高下的。你这张嘴,到时候可收着些,别在人前说这些没分寸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谢云瑶连忙捂住嘴,眨了眨眼,“我就是跟三姐说说,在外头我肯定端着,不给咱们侯府丢脸。”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姐,你知道这赏花宴是谁办的?是太傅府的二小姐,她可是京里有名的才女,去年诗会上写了一首咏梅诗,连翰林院的几位大人都夸。她办的赏花宴,去的都是各府的嫡女,请帖发得极严。今年特意给你下了帖子,可见是看重你的。”

沈莺听着,神色不动,只淡淡道:“看重不看重,去了才知道。我好些人都不认得,到时候还要你多提点。”

“包在我身上!”谢云瑶拍着脯,又想起什么,从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那两个匣子,打开来,“对了,这是大嫂让我带给你的。一盒是江南新到的桂花糕,一盒是给老太太的安神香。她说这几天忙着应酬各府的拜年,没顾上来看你,让你别见怪。”

沈莺接过匣子,指尖抚过匣盖上细细描着的兰草纹样。苏清婉做事一向妥帖,连送个东西都这样周到。

“替我多谢大嫂。”她把匣子交给夏荷收好,又看向谢云瑶,“你出来这半,二姨娘不念叨你?”

二姨娘因着过年的缘故,早就解了禁。

谢云瑶吐了吐舌头:“她跟母亲在正院陪客呢,顾不上我。三姐你不知道,今儿来的那几家太太,话可多了,从年礼说到衣裳,从衣裳说到谁家的姑娘定了什么亲事,我在旁边听得都快睡着了,这才溜出来的。”

沈莺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坐下,又吩咐夏荷去端热茶和点心来。

谢云瑶坐下来,眼尖地看见窗下绷着的护膝,凑过去看了看,啧啧道:“三姐又在给大哥绣护膝了?每年都绣,大哥的护膝怕是能堆满一箱子了。”

“旧的穿旧了,总要换新的。”沈莺拿起绷子,又落了一针,“大哥在北疆那些年落下了旧伤,阴天下雨会疼。羊绒的暖和,能护着些。”

谢云瑶托着腮看她绣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小声道:“三姐,大哥回来之后,你心里踏实多了吧?”

沈莺手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谢云瑶难得有这样认真的神色,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以前在府里,大哥不在,二哥哥又总在国子监,我心里总有些怕。怕母亲不高兴,怕姨娘们暗地里较劲,怕哪天做错了事惹了谁。虽然面上大大咧咧的,可晚上一个人在被窝里,有时候会偷偷哭。”

她抬起头,看着沈莺,眼眶微微泛红:“大哥回来之后,我就不怕了。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三姐,你是不是也这样?”

沈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她轻声说,“踏实多了。”

谢云瑶便笑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将方才那点泪光都化成了暖意。

“那就好。”她握住沈莺的手,“三姐,往后咱们姐妹在一处,什么赏花宴、什么京城贵女,谁都不怕。”

沈莺回握住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沈莺又绣了几针,忽然想起什么,问谢云瑶:“你方才说,赏花宴是太傅府的二小姐办的?她为人如何?我记不清了,你跟我细说说。”

谢云瑶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指头说起来:“她这个人吧,才学是真好,性子也还算和气,就是有些清高。她交的朋友都是京里有名的才女,寻常人她不大看得上。不过三姐你不用担心,你是咱们侯府的嫡女,又是未来的太子妃,她不会怠慢你的。”

“还有定国公府的孙小姐,这人性子爽利,武艺高强,骑马射箭样样在行,跟咱们大哥倒是投缘。去年中秋诗会上,别人都在吟诗作对,她倒好,当场舞了一回剑,把那些酸腐文人吓得脸都白了。”

沈莺听得有趣:“还有人敢在诗会上舞剑?”

“可不是!”谢云瑶说得眉飞色舞,“当时好些人看不惯,说她粗鄙。她也不恼,笑着说你们吟你们的诗,我舞我的剑,各得其乐。我倒是喜欢她,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强多了。”

两人正说着,帘子一掀,谢景瑜走了进来。他今穿了一件宝蓝直裰,外头罩着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进了门先笑道:“远远就听见你们说笑,说什么这样高兴?”

谢云瑶跳起来:“二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正院陪客吗?”

“客散了。”谢景瑜把斗篷解了递给丫鬟,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把手里的锦盒递给沈莺,“三妹妹,这是我从国子监藏书阁寻到的,是一本《京城风物志》,里头记载了京城各世家大族的源流、宅邸、园林,还有京里节庆、赏花、宴饮的规矩。我想着你要去太傅府的赏花宴,有这本书在手,心里也有个底。”

沈莺接过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色微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京城风物志”五个字。

“二哥哥费心了。”她抬头看向谢景瑜,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这本书正合用。”

谢景瑜摆摆手,笑道:“我也是碰巧看到的。里头有一章专门讲太傅府的园子,说那园子里有一株三百年的玉兰,是太祖皇帝亲手所植,每年花开时节,满京城的人都想去看。太傅府便借着这个由头办赏花宴,请各府的女眷来赏花,既全了体面,又拉近了各家的关系。你去之前翻翻这本书,到了那里也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谢云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道:“二哥哥你偏心,三姐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我上次问你要本话本子,你都推三阻四的。”

谢景瑜哭笑不得:“你上次要的是《金瓶梅》,那东西能给你?”

谢云瑶脸一红,啐了一口:“谁说我要那个了!我要的是《西厢记》!”

“《西厢记》也不行。”谢景瑜板起脸,“母亲知道了要骂我。”

谢云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沈莺看着兄妹俩斗嘴,忍不住笑了。她把书收好,对谢景瑜道:“二哥哥,赏花宴的事,母亲可有什么交代?”

谢景瑜想了想,道:“母亲的意思,是让你带着云瑶一起去,多见见人,不必刻意出风头,也不必刻意藏拙。你是侯府的嫡女,将来的太子妃,大大方方的就好。衣裳首饰,母亲会替你准备,你不用心。”

“衣裳我送了!”谢云瑶连忙举手,“三姐穿我送的那件,保准好看。”

谢景瑜看了那件月白褙子一眼,点点头:“料子不错,样式也大方。三妹妹穿这个正合适。”

沈莺便不再推辞,笑着应了。

谢景瑜又说了一会儿话,叮嘱了赏花宴上要注意的几家人,便起身告辞了。

“云瑶,那在灯谜街上,你见着赵恒了,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谢云瑶撇撇嘴:“他?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整天纵马闹市,不学无术。我爹说他是个草包,撑不起靖安侯府的门楣。三姐你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莺把书收好,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二姨娘找不到你要着急的。”

谢云瑶这才想起自己溜出来太久,连忙跳起来,胡乱行了礼,带着小丫鬟跑了。

“夏荷,”沈莺唤了一声,“明把这护膝包好,托人送到大哥书房去。”

夏荷应了一声,接过匣子。

倏忽两月有余,宣平十九年农历三月十九,适逢谷雨,春意最浓的时候。太傅府的园子向来不轻启,这一回借着那株三百年的玉兰开花,才办了这场赏花宴,满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女眷都来了。

马车在太傅府角门外停了长长一溜,从巷口直排到巷尾,却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徐婉贞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抬头便看见“太傅府”三个字悬在门楣上,笔力沉厚,是太祖朝的老匾。

她今来得不算早,门前已没了等候的马车。魏国公府的马车规制比旁人家大些,青杏去和门上管事说了,那管事忙赔笑引她们从西角门进去。菊湘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柄犀角柄的团扇,小声嘀咕:“小姐,咱们迟了半。”

“迟了便迟了。”徐婉贞整了整袖口,淡淡道,“我又不是冲着那株玉兰来的。”

这话倒不假。魏国公府世代习武,祖父常说,她们家靠的是马上功夫挣来的爵位,不兴那些文人墨客的雅好。徐婉贞自幼跟着祖父在演武场长大,刀枪剑戟见得多了,花花草草反倒生疏。今来,不过是陪清妙,清妙前几特意递了帖子来,说今年赏花宴太傅府请了各府的小姐,人多热闹,让她一定来。

徐婉贞虽不喜这些场合,但清妙开了口,她总不好推辞。

太傅府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每隔三步便挂着一盏琉璃风灯,白里不点,却也晶莹剔透,映着廊外初放的垂丝海棠,粉艳艳一片。再往里,便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园景——假山叠翠,曲水环流,亭台楼阁错落其间,一步一景。

引路丫鬟在前面碎步走着,一面走一面低声介绍:“这园子叫玉兰圃,是太傅大人特意为那株古玉兰修的。那株玉兰在园子正中的望春台上,姑娘顺着这条路过去便能看见。”

徐婉贞点了点头,余光扫过园中三五成群的官眷小姐们,皆是花团锦簇,珠围翠绕,三五成群地站在花树下说笑。有几个人认出她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匆匆移开,窃窃私语些什么。

她不在意。京城里的闺秀们,十个里有九个觉得她徐婉贞不像个姑娘家。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哪一样是女儿家该做的?可那又怎样,她魏国公府的爵位,是先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靠吟风弄月挣来的。

“徐姐姐!”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花径那头传来。徐婉贞抬眼,便见清妙提着一件鹅黄衫子的裙摆,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急急地追:“小姐,您慢些——”

清妙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却笑得眉眼弯弯:“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半天,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徐婉贞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汗,嗔道:“你急什么,我又跑不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毛躁。”

清妙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我就知道你最疼我。走,我带你去看看那株玉兰——今来的人大半都是冲着它来的,我方才远远看了一眼,果然是好大一棵树,满树白花,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枝头的雪。”

徐婉贞被她拽着往前走,嘴里道:“不就是一棵树么,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你可别小看它,”清妙一本正经地说,“听说是太祖皇帝亲手植的,三百多年了。满天下就这么一棵,旁的地方想看都看不着。太傅府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里园门紧锁,一年就开这一回。若不是借着赏花宴的名头,咱们还进不来呢。”

徐婉贞听了这话,倒有几分好奇了。太祖皇帝亲手所植…想来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还年轻,策马扬鞭,定鼎天下,大约也曾在这园中驻足,亲手种下这株玉兰。

这么一想,那棵树便不只是一棵树了。

望春台在园子正中,是一座用汉白玉垒起的高台,约莫丈许,四面有石阶,台上围着一圈朱漆栏杆。那株玉兰便种在台中央,果然是好大一棵树,树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如巨伞般撑开,满树银花,密密匝匝,当真如清妙所说,像落了满枝头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白。

台下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赏花。徐婉贞挽着清妙的手正要往台上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娇笑,带着几分尖利:

“哟,这不是魏国公府的徐大小姐么?怎么,今不骑马射箭了,也来看花?”

徐婉贞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来人一身大红织金妆花褙子,头上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了三四支,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晃得人眼花。生得倒是白白净净一张脸,柳眉细目,只是颧骨略高,嘴唇微薄,显出几分刻薄相。徐婉贞认得她——首辅张鹤孙女,张婉如。仗着家世不错,素来在官眷圈子里自视甚高,又因她行事与寻常闺秀不同,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

她身边还跟着三五个闺中密友,个个掩着嘴笑,眼神在徐婉贞身上溜来溜去,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徐婉贞懒得与她计较,只淡淡一笑:“张姐姐这话有趣。怎么,骑马射箭的人便不配看花了?”

张婉如微微一怔,大约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她面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拿帕子掩着嘴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徐大小姐别多心。只是难得见你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些意外罢了。”

“张姐姐多虑了。”徐婉贞神色淡然,“魏国公府与太傅府世代交好,太傅府办赏花宴,我自然要来捧场。倒是张姐姐——”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张婉如身上那件大红褙子上,“今赏的是玉兰,玉兰素雅,姐姐穿得这样鲜艳,站在花下,怕是花都要被姐姐比下去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讽她穿得太艳,与赏花的雅致格格不入。张婉如脸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接话,她身旁一个穿绿衫的姑娘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婉如,算了,今太傅府做东,别闹出什么事来。”

张婉如冷哼一声,拧着身子走了。

清妙在旁边憋着笑,等人走远了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徐婉贞的手晃了晃:“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你不知道,这个张婉如今在园子里转了半天,逢人便夸耀她身上那件褙子是苏州织造府出的新样式的贡品,花了她爹多少多少银子。我听着都替她累。”

“她爱显摆便显摆,与咱们不相。”徐婉贞摇了摇头,“只是她不招惹我,我也懒得理她。”

清妙点点头,拉着她往台上走:“走走走,别叫她扫了兴。今太傅府的二小姐也来了,待会儿我引你去见她,听说她为人极和气,又爱结交朋友,你见了必定喜欢。”

徐婉贞跟着她拾级而上,随口问道:“太傅府二小姐?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整在家舞刀弄枪的,哪里关心这些。”清妙嗔了她一眼,“太傅府二小姐闺名一个修字,是太傅大人的掌上明珠。她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是名门之后。这位二小姐生得极美,又通诗书,懂音律,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才女。只是她身子骨弱,不大出门,所以外头知道的人不多。今年她头一回持赏花宴,听说准备了好些子呢。”

徐婉贞“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才女不才女的,与她也不大相嘛。

上了望春台,才真正看清这株古玉兰的全貌。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枝虬曲苍劲,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头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厚实如玉,莹润洁白,一簇簇一团团,压得枝头微微下垂。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肩上、发上,带着一股清幽的冷香。

徐婉贞伸手接住一片花瓣,不觉有些出神。三百年前,太祖皇帝大约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这株亲手种下的树,不知心中想的是什么。

“徐大小姐好雅致。”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婉贞回过神,转身便见一个少女站在几步开外,正含笑看着她。

那少女穿一件月白素缎衫子,外罩一层轻烟一般的藕荷色纱衣,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簪一支白玉兰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的玉兰,垂下一小串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在鬓边微微晃动。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金银首饰,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生得也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亮如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温婉、三分从容,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那是一种浸润在诗书礼乐中才能养出来的从容淡定,不张扬,不凌厉,却让人不敢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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