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贞心中一凛,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忙敛衽为礼:“可是太傅府二小姐?徐婉贞失礼了。”
那少女含笑还礼,举止间行云流水:“徐大小姐客气了。我是上官修,这赏花宴的东道主。早听清妙说起你,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清妙从旁边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上官姐姐人可好了。”
上官修轻轻拍了清妙一下,嗔道:“就你会说嘴。”又转向徐婉贞,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一番,含笑道,“早就听说魏国公府有位徐大小姐,骑射了得,人称胭脂虎,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我一直想见见,可惜没有机缘。今借这株玉兰的光,总算如愿了。”
徐婉贞微微一愣。寻常闺秀提起“胭脂虎”这个绰号,多半是带着嘲弄的,上官修却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真诚的欣赏。
徐婉贞心中对她生出几分好感,笑道:“上官二小姐谬赞了。我不过是跟着祖父学了几年骑射,当不起奇女子三个字。倒是上官二小姐,能将这赏花宴持得这般周全,才是真正的能。”
上官修微微一笑,并不自谦,也不得意,只是轻轻说:“不过是借了这株玉兰的光罢了。若不是太祖皇帝亲手植的这棵树,谁耐烦来我的园子呢。”
她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如泉水漱石,听在耳中十分舒服。徐婉贞心中暗暗点头,这位上官二小姐,果然不俗。
正说着,忽听台下传来一阵动,隐隐有争执之声。三人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只见玉兰树下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姑娘,正低着头抹眼泪,对面站着一个穿宝蓝妆花褙子的女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指着那粉衫姑娘的鼻子骂。
上官修微微蹙了蹙眉,转身便要下台。徐婉贞叫住她:“上官二小姐,我陪你一起去。”
上官修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
三人下了望春台,穿过人群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穿宝蓝褙子的女子生得圆脸细目,面相倒不凶恶,只是此刻满脸怒容,气势凌人。她身后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虎视眈眈。那粉衫姑娘则瑟缩在一旁,衣饰朴素,头上只几朵绒花,瞧着像是小官宦人家的小姐,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上官修走上前,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宝蓝褙子的女子一见上官修,脸上的怒容立刻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仍带着几分不依不饶:“上官二小姐,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好端端地在这赏花,这丫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脚踩在我裙摆上,把我这新做的褙子踩出一个脚印子来!我这褙子可是江宁织造的新样贡品,整个京城也没几件,她赔得起么?”
那粉衫姑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鞠躬:“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方才被人挤了一下,没站稳,才踩到姐姐的裙子……姐姐恕罪……”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泪掉得更凶了,瞧着可怜极了。
那女子冷哼一声:“恕罪?你知不知道我这件褙子花了多少银子?你踩坏了赔得起么?你爹是做什么的?报上名来!”
粉衫姑娘被她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细声细气地说:“家父……家父……翰林院侍讲……顾……”
“翰林院侍讲?”那女子嗤笑一声,“五品官儿?还是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你爹一年的俸禄够不够买我这件褙子一个袖子?”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那粉衫姑娘:“你还不快给顾姐姐赔罪?这位是江南世家顾家的小姐,顾清漪。”
粉衫姑娘听了,脸色更白了,忙不迭地福身:“顾姐姐恕罪,妹妹不是有意的……”
顾清漪却不肯罢休,扬着下巴道:“赔罪就完了?你跪下来给我把脚印子擦净,我便饶了你。”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皱了皱眉。这未免太过分了,让人家跪下来擦裙子,这哪是赔罪,分明是羞辱人。
粉衫姑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身子摇摇欲坠,却不敢不从,弯着腰便要往下跪。
徐婉贞心中一股火气腾地蹿上来,正要上前,忽听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她穿一件月白交领褙子,领口袖口用深蓝丝线绣着缠枝兰草,料子极轻极软,在光下隐隐泛着孔雀线织就的细光。容貌极美,气度沉静,目光在顾清漪身上淡淡一扫,不怒自威。
正是沈莺。
顾清漪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什么人?”
沈莺不答她的话,只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今是太傅府做东,请各位姐妹来赏花。这园子里的花、路、台、榭,都是太傅府的。顾姐姐的裙摆是在太傅府弄脏的,说起来,倒是太傅府招待不周了。”
顾清漪脸色微变。她再跋扈,也不敢在太傅府的地盘上撒野。太傅是从一品,她父亲不过是江南世家的家主,在京中无实权,差了不知多少级。
沈莺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又淡淡添了一句:“再者,顾妹妹方才并非有意冲撞,已经再三赔罪。顾姐姐让她跪下擦裙子,这满园的姐妹都看着呢。传出去,知道的说是顾姐姐爱惜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家的小姐在太傅府里,替太傅府管教客人呢。”
沈莺又转向那粉衫姑娘,温声道:“这位妹妹是翰林院顾大人家的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粉衫姑娘抹了抹眼泪,怯怯地答道:“顾……顾云锦。”
沈莺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柔声说:“别哭了,不过是一件衣裳的事,不值得这样。今是赏花的好子,哭花了脸,反倒辜负了这满园春色。”
顾云锦接过帕子,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连连点头。
沈莺又看向顾清漪,不疾不徐地说:“顾姐姐这件褙子果然是好料子,江宁织造的新样贡品,我在家里也听说过。今让顾妹妹弄脏了,实在是可惜。这样吧——”她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夏荷,“去把我那件新做的月白云锦褙子取来,送给顾姐姐,权当赔罪。那件也是江宁织造的,虽不是贡品,料子却也不差,顾姐姐别嫌弃。”
顾清漪哪里敢要,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是踩了个脚印子,回去洗洗就净了,哪里用得着赔衣裳……”
沈莺也不勉强,只微笑道:“那便依顾姐姐的。只是今这事,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了吧。大家都是来赏花的,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清漪再闹就是不知好歹了。她讪讪地笑了笑,胡乱应了两声,带着丫鬟走了。
围观的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顾云锦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沈莺给她的帕子,满脸感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谢,急得又要掉眼泪。
沈莺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别怕。以后出门在外,若有人欺负你,你便说你是我姐妹,多少能管些用。”
顾云锦一听,眼泪又下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小姐大恩大德,云锦没齿难忘……”
沈莺赶紧扶她起来,嗔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清妙凑到徐婉贞耳边,小声说:“这位就是永定侯府的谢婉宁谢小姐。听说她从前在江南长大,去年才回京。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厉害?”
徐婉贞点了点头,由衷地说:“果然不凡。”
等顾云锦千恩万谢地走了,沈莺才转过身来,发觉徐婉贞和清妙的视线,微微叹了口气:“让两位见笑了。”
“谢小姐哪里话。”徐婉贞正色道,“你处理得极好。换了我,怕是早就动手了。”
沈莺闻言一怔,随即掩口笑了:“徐大小姐果然是爽快人。我听云瑶说,你骑射功夫极好,能在马上左右开弓,百步穿杨?”
“不敢当。”徐婉贞微微一笑,“不过是家学渊源,从小练出来的罢了。”
沈莺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赞叹:“这可不是不敢当的事。我虽不懂骑射,但也知道能在马上左右开弓,非有十年以上的苦功不可。徐大小姐这份毅力,比什么琴棋书画都难得。”
她说得诚恳,没有半分客套或嘲讽的意思。徐婉贞心中对她好感更甚,便也放开了几分,笑道:“谢小姐若是有兴趣,改来魏国公府,我教你骑马。”
沈莺正要答话,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方才那一番话,说得真好。”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上官修从人群中缓步走出,面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她先向沈莺微微一福,轻声道:“谢小姐,今是我做东道,却让客人受了委屈,又劳你出面解围,实在是我的不是。”
沈莺忙还了一礼,含笑道:“上官二小姐言重了。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当不得什么。”
上官修摇了摇头,目光清正:“当得当得。顾家那位小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素来有些骄矜。今若无人说话,那位翰林家的小姐怕是要吃大亏。谢小姐仗义执言,既全了翰林家的体面,又没有让顾家下不来台,这份周全,我自问做不到。”
她说着,微微一顿,眼底浮起几分真挚的欣赏:“我虽持这赏花宴,却最怕处置这样的。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又伤和气。今有谢小姐在,倒是替我解了一桩难题。”
清妙在旁边拍手笑道:“这下好了,你们一个会说话,一个会打架,以后谁还敢在你们面前撒泼?”
徐婉贞嗔了她一眼:“就你会编排人。”
上官修被逗得掩口一笑,那笑意从眉眼间漾开,原本清冷的面容便多了几分鲜活。她笑罢,转向沈莺,郑重地说:“谢小姐,今你我初见,本该多叙叙,只是园中还有几位客人要招呼,不能久陪。改若得空,定当登门拜访,再好好谢你。”
上官修又向三人微微一福,这才转身去了。
沈莺目送她走远,回过头来,正瞧见徐婉贞有些失神,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道:“徐大小姐方才在台上看花看得出神,可是在思量什么?”
徐婉贞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略一沉吟,便如实说了:“我在想,三百年前太祖皇帝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约不会想到,三百年后的今天,会有这么多人专程来看它。一棵树,活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人事变迁,倒比咱们这些人活得长久。”
沈莺静静地听着,听完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徐大小姐这话说得真好。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三百年后的今,你我站在这里赏花,三百年后,又会有谁站在这里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满树银花上,声音轻得像风:“不过,能在这三百年的玉兰树下与徐大小姐相识,也算是缘分了。”
“谢小姐。”她叫了一声。
沈莺转过头来,含笑看她。
徐婉贞也笑了,伸出手去:“别叫谢小姐了,怪生分的。叫我婉贞便好。”
沈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一片暖意,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那你叫我婉宁便好。”
沁芳榭是太傅府园中临水的一座轩馆,三间开阔,四面皆窗,卷棚歇山顶,飞檐翘角,朱栏环绕。榭前是一池碧水,引自城外玉泉山,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游弋。池畔遍植垂柳,新绿的柳丝拂着水面,微风过处,漾起一圈圈涟漪。
四人沿着花径往沁芳榭去,一路上清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园中景致指给沈莺看:“那边是听鹂馆,春天黄鹂最多,太傅大人常在那里会客;再往北是藏书楼,听说里头藏着好些宋元善本,轻易不给人看的;这边这个小亭子叫待月亭,中秋赏月最好,四面都是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水里天上两个月亮,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沈莺含笑听着,不时应一声。徐婉贞走在她身侧,话虽不多,脚步却始终与她齐平。
到了沁芳榭,早有丫鬟在门口候着,见她们来了,忙打起帘子,恭恭敬敬地福身道:“几位小姐请进,茶点已备好了。”
榭内布置得雅致,正中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铺着素白的桌围,摆着几只青瓷小碟,盛着各色细巧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豆腐、莲子羹,都是时新花样。靠窗一排玫瑰椅,椅上搭着弹墨椅垫,窗下几案上供着一只白玉小瓶,着几枝新开的玉兰,幽香满室。
上官修已在榭内等着,见她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含笑让座。她虽年轻,待客却极从容,一举一动都带着书香世家养出来的气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众人落座,丫鬟们鱼贯上茶。上官修亲手执壶,给四人斟了一圈,轮到沈莺时,特意多停了停,含笑道:“这是去岁存的梅花雪水,配的是顾渚紫笋。谢小姐尝尝,可还入口?”
沈莺接过茶盏,见那茶汤清亮,香气清冽,抿了一口,只觉一股幽香从舌尖漫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放下茶盏,由衷赞道:“好茶。二小姐雅致,连烹茶的水都这般讲究。”
上官修微微一笑:“谢小姐客气了。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比不得谢小姐在江南长大,那里的茶才是真讲究。”
清妙在一旁嘴道:“你们别光顾着说茶了,快尝尝这点心!这个桂花糕是太傅府厨房的绝活,比外头卖的好吃十倍。”
众人被她逗笑了,各自取了一块桂花糕来尝。沈莺咬了一口,只觉入口即化,桂花的清甜在齿间散开,果然是好手艺。她不由想起李嬷嬷做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只是更家常些。
正吃着,外头丫鬟进来禀报,说又有几位小姐到了。上官修起身告了罪,出去招呼。清妙坐不住,也跟着去看热闹。榭里便只剩下沈莺和徐婉贞。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柳丝拂水,池中锦鲤悠游,静得能听见风声。
还是徐婉贞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婉宁,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莺转过头看她:“婉贞姐姐但说无妨。”
徐婉贞沉吟片刻,道:“方才在望春台下,你替那位翰林家的小姐解围,说得极好。可我瞧着你说话的时候,那位顾家小姐的脸色……”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莺微微一笑,并不隐瞒:“她自然是不高兴的。我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她心里岂能不记恨?”
“那你就不怕?”徐婉贞眉头微蹙,“顾家虽在京中无实权,到底是江南世家,基深厚。她若记恨在心,往后在宴席上给你使绊子,岂不麻烦?”
沈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怕有什么用?今这事,我若不出面,那位翰林家的小姐就要当众下跪。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若是跪了,往后在京中贵女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我虽与她素不相识,但同为女子,见人落难而不援手,于心何忍?”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顾家小姐记恨不记恨,那是她的事。我行的端坐的正,她若真要使绊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总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眼睁睁看着人受欺负。”
徐婉贞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将她眉间那几分英气衬得越发鲜明。
“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由衷地说,“婉宁,我今才算真正认识你。先前清妙跟我夸你,我还想着不过是寻常的世家小姐,如今才知道,是我看走了眼。”
沈莺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头去,轻声道:“婉贞姐姐快别说了,哪里当得起这样的话。我不过是凭本心做事罢了。”
“凭本心做事,这五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最难。”徐婉贞正色道,“这京中的闺秀们,十个里有九个说话做事都要先掂量掂量,这句话会不会得罪人,那件事会不会失了体面。像你这样凭本心行事的,我倒是头一回遇见。”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沈莺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雕成兰花的形状,玉质温润,通体无瑕,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这是……”她有些意外。
“是我随身戴了多年的东西,魏国公府祖传的。”徐婉贞说得随意,“今与你投缘,送给你做个念想。别嫌薄了。”
沈莺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如何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徐婉贞把玉佩往她手里一塞,爽利地说,“你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莺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她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好,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来,递给徐婉贞:“这是我大哥送我的及笄礼,虽不及姐姐的玉佩贵重,却是我最心爱的东西。姐姐若不嫌弃,便收下做个回礼。”
徐婉贞接过镯子,见那白玉温润细腻,内侧刻着“宁宁”二字,知道是她的闺名,便笑着戴在腕上,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咱们这便算交了朋友了。”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柳枝拂水,池中锦鲤摆尾。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清妙跑进来,喘着气道:“你们快来!那边有投壶的,可热闹了!”
沈莺和徐婉贞对视一眼,都笑了。
投壶的场子设在沁芳榭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地上铺着细毡,正中摆着一只青铜投壶,壶口窄小,壶身刻着饕餮纹,古意盎然。几个丫鬟在一旁捧着箭矢,箭矢细长,用红绸缠头,看着便精巧。
空地上已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说有笑。沈莺一眼便看见谢云瑶站在人群里,正踮着脚尖往里瞧,见她来了,忙跑过来拉她的手:“三姐!你可算来了!她们要投壶呢,你快来试试!”
沈莺被她拽着往前走,笑道:“我又不会这个,试什么?”
“不会可以学嘛!”谢云瑶理直气壮,“婉贞姐姐会,让她教你!”
徐婉贞在一旁听见,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便是。”
说话间,已有两位小姐上场比试。一位穿鹅黄衫子,一位穿藕荷色褙子,各执五支箭矢,站在规定的距离外,依次投出。那穿鹅黄的姑娘手法熟练,五投三中,引来一片叫好声;穿藕荷的姑娘稍逊,只中了两支,却也落落大方地笑着退下来。
轮到徐婉贞上场时,周围的声音都小了几分。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骑射了得,这是京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可投壶到底不是骑马射箭,能不能投中,众人都在等着看。
徐婉贞却不慌不忙,从丫鬟手里接过五支箭矢,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投壶的距离,便站定了。她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执箭,微微眯起眼,瞄了一瞬,轻轻一掷——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入壶口。
“中了!”清妙第一个拍手叫起来。
第二支,中了。第三支,又中了。第四支、第五支,箭箭入壶,无一虚发。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连那几个方才还在窃窃私语、对徐婉贞颇有微词的闺秀,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佩服。
徐婉贞面不改色,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退下来时对沈莺笑道:“该你了。”
沈莺连连摆手:“我可不行。我从来没玩过这个。”
“正因为没玩过,才更要试试。”徐婉贞不由分说,从箭壶里抽出五支箭矢,塞到她手里,“我教你。身子站直,别往前倾,手抬到口这个位置,不要太用力,瞄准壶口,轻轻送出去就行。”
沈莺被她推到投壶的位置上,手里捏着箭矢,心里有些发虚。周围的人都看着她,谢云瑶在人群里喊“三姐加油”,清妙也拍着手笑,连上官修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含笑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照着徐婉贞教的法子,站直身子,抬手,瞄准——
第一支箭偏了,擦着壶口飞过去,落在地上。
“没事没事,”徐婉贞在旁边说,“再来。”
第二支箭还是偏了,比第一支还远些。沈莺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说了我不会的。”
“别急。”徐婉贞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帮她调整姿势,“你太紧张了,放松些。投壶和射箭一样,讲究的是心静手稳。你心里越想着要投中,手就越不稳。不想它,反倒容易中。”
沈莺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她定了定神,第三支箭出手——
这一次,箭矢稳稳地落入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中了!”谢云瑶高兴得跳起来。
沈莺自己都有些意外,看着那支在壶里的箭矢,怔了一怔。徐婉贞在旁边笑着点头:“就是这样。再来。”
第四支,又中了。第五支,偏了一些,擦着壶口落在地上。五投二中,对一个初学者来说,已是极好的成绩。
沈莺退下来时,手心都出了汗,脸上却带着真切的笑意。她对徐婉贞说:“多谢婉贞姐姐指点。我才知道,投壶原来是这样有意思的事。”
“你悟性好。”徐婉贞由衷地说,“我第一次学投壶的时候,五支一支都没中,气得把箭都扔了。”
两人正说笑着,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谢小姐好大的面子,连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都亲自教你投壶。”
沈莺转过头去,便见张婉如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投壶场,正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身旁还是那几个闺中密友,个个拿眼风往沈莺身上扫。
沈莺面色不改,只淡淡一笑:“张姐姐说笑了。婉贞姐姐心善,见我笨手笨脚的,指点我一二,是我的福气。”
张婉如“哼”了一声,摇着团扇走了。
清妙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哪儿都有她。”
徐婉贞淡淡道:“不必理她。”
沈莺点点头,也不放在心上。她今来赏花宴,本就不是为了和谁争高低,更不想因为一个不相的人坏了兴致。
投壶的比试还在继续,又有几位小姐上场。沈莺看了一会儿,便和徐婉贞、清妙一起退到旁边喝茶说话。上官修忙完了客人,也过来坐下,四人便围坐在沁芳榭里,说说笑笑,倒比方才更自在了些。
清妙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从京中最近的八卦说到各府的趣事,又从各府的趣事说到今年的春闱。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时不时加上几句点评,逗得几个人都笑。
“对了,”清妙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考官定下来了,是翰林院的王学士。”
“王学士?”上官修微微蹙眉,“他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沈莺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不寻常。
徐婉贞直接问:“怎么?这个王学士有什么问题?”
上官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也说不上什么问题,只是他这个人……素来有些固执。上回殿试,他因为一个考生的策论里用了更化二字,非说人家影射朝政,硬是把人从二甲刷到了三甲。这件事在翰林院闹了好一阵子。”
清妙吐了吐舌头:“这么厉害?那今年赶考的举子们可要小心了。”
沈莺听着,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谢景瑜前些子在家里念叨,说今年的春闱比往年都难,主考官的人选迟迟定不下来,各家都在猜。如今定了王学士,二哥大约又要多熬几个夜了。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在上官修耳边低语了几句。上官修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起身对众人道:“园子里来了几位贵客,我去迎一迎。诸位随意,不必拘束。”
她说完便带着丫鬟匆匆去了。清妙好奇心重,拉着徐婉贞的手说:“咱们也去看看?什么样的贵客,让上官姐姐这样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