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宫斗宅斗小说《雪满簪》是最近很多书迷都在追读的热门作品,小说以主人公沈莺谢婉宁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展开,目前处于连载状态,更新223845字,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喜欢看的朋友们绝对不要错过这部佳作。
雪满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腊月二十八,天公作美,竟放了晴。一夜大雪落了足有半尺来厚,清晨头一出,万道金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直晃得人目眩神摇。
春兰踩着雪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见了沈莺,忙屈膝行礼,高声道:“小姐,大喜!大爷回来了!侯爷带着大爷从城门进来了,已经进了二门了!太太打发奴婢来告诉您,让您快往正厅去呢!”
沈莺的心猛地一跳。
夏荷和李嬷嬷跟在身后,瞬间都喜形于色。李嬷嬷忙道:“小姐!快,咱们快回汀兰院换件体面衣裳,往正厅去!大爷回来了!”
沈莺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微微摇头:“不急,先往正厅去。大哥一路风尘仆仆,定然先去给老太太请安,我们去荣安堂等着便是。”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荣安堂的小丫鬟快步跑了过来,喘着气道:“三小姐!老太太打发奴婢来请您!大爷到荣安堂了,给老太太请安呢!”
一行人快步往荣安堂去。
刚到院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太带着哽咽的笑声,还有一个洪亮爽朗的男声,语气里满是愧疚与疼惜:“祖母,是孙儿不孝。这几年在北疆,没能到您跟前尽孝,倒让您受了这许多委屈。”
沈莺掀帘子进去,抬眼便见床前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肩宽背阔,腰间束着玉带,眉眼深邃锐利,脸上带着北疆风霜刻下的痕迹。明明是一身武将的凌厉气场,对着炕上的老太太,却弯着腰,姿态恭顺,眼底满是孺慕。
想来,这便是永定侯府的嫡长子,她的大哥,谢景珩。
听见帘子响,谢景珩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莺身上。
那目光先是锐利如鹰,随即一点点软了下来。从震惊、不敢置信,到心疼、愧疚,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呼唤:“宁宁?”
沈莺的心跳微微一滞,随即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亲近:“大哥。”
她虽记不清这位大哥的模样,却在无数封家书中读熟了他的字迹,听熟了李嬷嬷、夏荷口中那个疼妹妹入骨的长兄。
谢景珩看着她清瘦的脸颊,心脏疼得发紧。他上前半步,又生生顿住,怕自己身上的风尘气惊着她,只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柔:“宁宁,大哥回来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在北疆收到妹妹坠崖的消息后,当场便掀了桌子,恨不得立刻翅飞回京城。后来又收到信,说妹妹找回来了,却失了忆,他更是夜夜睡不着,只盼着能早回京,亲眼看看他的妹妹究竟怎样了。如今见着人,看着她好好地站在眼前,虽清瘦了些,却眉眼清亮,安安稳稳的,他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老太太看着兄妹二人,笑着抹了抹眼角:“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就该高兴。景珩,你看看妹,如今可是长大了,沉稳懂事得很。前儿若不是她,我这老婆子,还不知道要被东府那起子人气成什么样呢。”
谢景珩闻言,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他早已在路上听了永定侯说的前因后果,知道东府大嫂子做的那些混账事,也知道妹妹是如何临危不乱,护住了老太太,稳住了侯府的局面。
他看向沈莺,语气里满是心疼:“宁宁,难为你了。大哥不在家,让你一个小姑娘扛了这许多事。你放心,往后大哥在京里,看谁敢再欺负你半分。”
沈莺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大哥说的哪里话,护着老太太,原是我该做的。大哥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吧。”
正说着,帘子又被掀开,永定侯和王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谢景瑜,还有苏清婉。
沈莺抬眼看向苏清婉,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大嫂今穿了一身石青色绣兰草的褙子,头上绾着端庄的如意髻,只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簪子,通身依旧是往的温婉得体。可她眼底却只有掩不住的红意,眼眶微微泛着湿,看着谢景珩,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身子微微发颤。
谢景珩转过身来,看见苏清婉,脸上的厉色瞬间散去,露出几分歉疚与温柔,上前一步,轻声道:“清婉,我回来了。这些年,家里辛苦你了。”
苏清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忙强忍着,低下头,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稳稳的:“夫君一路辛苦,平安回来就好。”
老太太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好了,都别在我这儿站着了。景珩一路奔波,先回院里歇歇,洗尘宴晚上摆在花厅,一家人好好聚聚。”
众人齐齐应了,躬身告退。
出了荣安堂,永定侯便携着谢景珩、谢景瑜往前院外书房去了,原是要说些朝堂北疆的公事。王氏这头,也忙不迭地往厨房里去,盯着晚间洗尘宴的诸项事宜,一时走得脚不沾地。
沈莺带着夏荷自往汀兰院去。刚转过那道九曲游廊,便见苏清婉独个儿站在廊下,背身立着,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在拿帕子按着眼角。她身边的小丫鬟,早被她远远支开了。
听见脚步声响,苏清婉忙忙地拭了泪,回过身来,见是沈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勉强撑出个笑来,道:“是三妹妹。”
“大嫂。”沈莺紧走了两步,温声道,“大哥此番回来,是阖府上下天大的喜事,正该高兴才是。怎么大嫂倒一个人在这里伤心?敢是有什么委屈?”
苏清婉望着她温和的眉眼。终是绷不住了,多年委屈竟如洪水决堤般,她拉了沈莺的手,走到廊下僻静处,眼泪终究扑簌簌落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满腔的酸楚:“三妹妹,不瞒你说,我今儿是真欢喜,可心里头……也实在是苦得很。”
沈莺不语,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凝神听着。
“你大哥在北疆五年,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府里头,上要孝敬公婆,下要打点长房那些琐碎事务,提心吊胆,就怕北疆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这些原是我的本分,嫁了他,我便该受着。”苏清婉抽了抽鼻子,声音越发哑了,“只是我这长房长媳,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头,不过是个空名儿罢了。”
沈莺心头微微一动,果然是因着中馈的事。
“按咱们大梁的规矩,世家大族里,袭爵的是公公,当家主母自然是婆婆,这道理我懂。可婆婆握着中馈十几年,如今你大哥都回来了,我这长房长媳,竟连府里的采买、账册都沾不着分毫。”苏清婉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凄凉,“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生着两只势利眼?当面喊我一声大,背地里谁不知道,这府里的大事小情,只有婆婆做得主?我想给你大哥做件合身的狐裘,都得去库房里求牌子,看管事媳妇的脸色。你说,我这长媳当的,可不是天大的笑话?”
沈莺低声道:“大嫂的难处,我都明白。母亲管了这些年家,一时放不下手,也是有的。”
“何止是婆婆。”苏清婉摇了摇头,目视着荣安堂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黯淡,“还有老太太。老太太心里头,始终是不待见我的。我嫁进来这么多年,都没能给谢家诞下嫡长孙,这是其一。更要紧的,是当年……我苏家与谢家的那点子旧怨。”
沈莺心头猛地一凛。
果然——老太太与苏家,竟真有旧怨。
她正要再问,却见远处隐隐有丫鬟往这边来了。苏清婉连忙拭净了泪痕,敛容正色,对着沈莺勉强笑了笑:“今儿是我糊涂了,跟妹妹说这些混账话。你快回院里歇着罢,晚间还有洗尘宴,少不得又要应酬半。”说罢拢了拢衣襟,扶着丫鬟的手匆匆去了。
沈莺立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老太太和苏家,到底结着什么仇怨?竟让她宁可把管家权交给自己这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肯交给长房长媳?
回到汀兰院,李嬷嬷忙着去打探前院的消息,夏荷去厨房盯着给她炖的补品,屋里一时静了下来。沈莺坐在窗下,正暗自思忖,忽听春兰进来回道,说碧桃来了。
沈莺眼睛一亮,忙道:“快请。”
不多时,碧桃掀帘子进来,仍是一身青缎子比甲,收拾得净净。见了沈莺,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笑道:“听说大爷回来了,府里上下都欢喜不尽。奴婢来给小姐道喜。”
沈莺让她坐了,又命小丫鬟上了茶,方屏退左右,看着碧桃,轻声道:“碧桃姐姐,今我有一件事问你。你若知道,便实实地告诉我。”
碧桃忙道:“小姐请问。但凡奴婢知道的,断不敢有半分隐瞒。”
“老太太和大嫂的母家金陵苏氏,究竟有什么旧怨?”沈莺一字一句问道。
碧桃的脸色霎时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左右看了看,方凑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这事在府里是犯忌讳的,老太太和太太从来不许底下人提起。奴婢也是当年听老嬷嬷们私下里说了几句,才晓得一星半点。”
沈莺点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这事要往前推二十多年了。”碧桃叹了口气,声音越发细了,“当年老太爷,就是咱们府里那位老侯爷,还在朝堂上当官,官拜兵部尚书。那会儿正是肃宗爷驾崩、储位生变的年月,朝堂上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党争厉害得很。老太爷素来心向故太子昭明,持正中立,而大嫂的祖父苏明远,彼时是靖王的核心幕僚,暗中投了靖王。靖王入主大统登了泰昌帝位,苏家便成了从龙之臣,苏明远入阁拜相,头一个便跳出来弹劾老太爷。”
沈莺心头猛地一沉。
原是朝堂上的死仇。
“后来老太爷被削了职,贬往北疆戍边,未满一年便郁愤成疾,撒手人寰了。”碧桃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了,“老太太当年眼睁睁看着丈夫被贬谪,家道中落,险些连爵位都袭不上,心里那口气,如何能平得下来?虽然后来宣平帝登基,给老太爷平了反,谢家也渐渐起复了,苏家也败落了,可老太太心里这刺,到底是拔不掉的。”
“当年大爷要娶苏家姑娘的时候,老太太是拼了命不答应的。可大爷铁了心,侯爷也觉得那是朝堂上的事,与晚辈无,况且苏家虽是败落了,到底是书香旧族,门第也算相当,硬是定下了这门亲事。”碧桃道,“老太太拗不过,到底应了。可大嫂嫁进来这些年,老太太心里的疙瘩,从来就没解开过。对大嫂,面上淡淡的,看着客气,实则心里头,从未将她当作谢家正经的媳妇。”
沈莺终于明白了。
难怪老太太宁肯说她性子软、压不住人,不肯让她沾中馈,难怪王氏握着管家权十几年,不肯让给长媳,老太太也从不言语,难怪老太太一意要教自己管家——
竟是因着从子上,就没打算让苏清婉掌这个家。
“还有一桩。”碧桃又低声道,“大嫂嫁进来这么多年,没能生下嫡长孙,老太太心里就更不自在起来。常跟身边的赵嬷嬷念叨,说苏家的女儿,终究是跟谢家不同心,连个子嗣也留不下。太太呢,也乐得握着中馈不放——毕竟这侯府里头,谁掌家,谁就有体面,有话语权。太太就大爷和二爷两个儿子,大爷长年在外头,二爷还没成亲,她自然不肯把权交出去。”
沈莺靠在引枕上,缓缓闭了眼。
原来如此。
老太太与苏家的旧怨,王氏对权柄的执念,两下里凑在一处,便成了苏清婉如今的处境。空有个长房长媳的名头,却在府里处处受制,连给丈夫做件衣裳都得求人看脸色。难怪今大哥回来,她喜极而泣,背地里却忍不住落泪。这么多年的委屈,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小姐,”碧桃望着她,轻声道,“老太太如今一心抬举您,想让您学着管家,您心里可要有个数。这中馈权柄,瞧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您若接了,便等于同时得罪了太太和大,实在不值当。”
沈莺睁开眼,看着碧桃,微微一笑:“我知道。多谢姐姐提醒,也多谢姐姐今跟我说这些体己话。”
碧桃连忙起身行礼:“小姐折煞奴婢了。能为小姐尽一点心,是奴婢的本分。”
正说着,李嬷嬷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道:“小姐,大爷打发人送东西来了!三大箱子,全是大爷从北疆给您带的玩意儿”
傍晚时分,侯府花厅里灯火辉煌,摆了满满一桌洗尘宴。
上首坐着老太太、永定侯和王氏,左侧是谢景珩、谢景瑜兄弟,右侧是沈莺与苏清婉姑嫂,下首按位次坐着二位姨娘,并谢云瑶、谢景琛、谢云舒三个庶出的孩子。
柳姨娘还在禁足,来的是赵姨娘和周姨娘。赵姨娘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袄裙,头上只一支素银簪子,从头至尾低垂着眼帘,只偶尔给身边的谢景琛夹一筷子菜,大气也不敢喘。周姨娘依旧安安静静的,话极少,只偶尔替谢云舒剥几颗松子,看向沈莺的目光里,仍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
谢云瑶最是活泼,围着谢景珩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又问北疆的风光,又问草原的骏马。谢景珩虽性子沉稳,对着这个妹妹,倒也耐着性子一一答了,满厅里都是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老太太看着谢景珩,笑道:“景珩,你这次回京述职,朝廷可定了,能在京里留多久?”
谢景珩放下酒盅,躬身回道:“回祖母,朝廷定了,让孙儿在京里留半年,开春后入禁军统领营,兼管京营巡防。”
老太太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好,好!能留在京里便好。你媳妇苦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好好陪陪她,给我添个重孙了。”
苏清婉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谢景珩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了苏清婉一眼,眼底满是温柔,对着老太太应道:“孙儿知道了,定不让祖母失望。”
翌早朝——
殿中御史唱喝已毕,群臣分班肃立,朝堂上鸦雀无声,只闻衣袂窸窣之声。
宣平帝御极十八年,勤于政务,早朝从不懈怠。这一议事将毕,帝正要宣布退朝,忽然班中闪出一人——
是吏科都给事中吴士奇,只见他手持笏板,趋步出班,趋至御前,高声道:“臣吏科都给事中吴士奇,有本弹劾!”
宣平帝微微蹙眉,抬手道:“奏来。”
吴士奇朗声道:“臣弹劾永定侯谢远、禁军统领谢景珩父子二人!其一,谢远纵容长房谢宏侵占祖产、凌寡母,以致侯府老太太气病晕厥,阖府不宁。谢远身为侯爵,不能齐家,何以治国?其二,谢景珩自北疆回京,入禁军统领营,本为圣上隆恩。然其甫一上任,便与京营诸将夜饮密谈,结交往来,恐有图谋不轨之心。臣闻其在北疆时,军中只知有谢将军,不知有朝廷。今入禁军,其心叵测。臣请圣上明察,罢谢景珩禁军统领之职,着有司勘问谢远治家不严之罪!”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嗡嗡之声四起,交头接耳者不绝。几位武臣面露不忿之色,却被同僚以目止之。
宣平帝端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张鹤身上。那张鹤垂着眼帘,手捧笏板,纹丝不动,仿佛此事与他毫无系,倒像是闭目养神一般。
帝淡淡开口:“谢远,你可有话要说?”
谢远从武臣班中出列。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阔步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有辩。”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吴士奇,声如洪钟:“其一,臣长兄谢宏,分家另居已十余年,早已各自开门立户。其妻王氏与臣妻之间确有嫌隙,老太太前番气病,实因王氏在年礼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欺瞒母亲所致。此事已由族中长辈召集两房,当面裁决,是非曲直俱有族谱记载。老太太如今已回臣府中静养,阖族皆知。吴给事中身在谏垣,不察虚实,便以纵容、凌之词弹劾臣,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些风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厚:“其二,臣子景珩回京入禁军,乃圣上隆恩,臣父子感恩戴德,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景珩到任后,循例拜访京营诸将,互通职守,此乃武职常情,历朝皆然。吴给事中以此为由,弹劾景珩图谋不轨,敢问证据何在?若武将之间不得往来,禁军诸将各不相知,一旦京师有变,如何协同防守?吴给事中此言,是欲置京防于何地?”
谢远转向吴士奇,目光如刀,声调陡转凌厉:“吴给事中捕风捉影、以莫须有之辞弹劾武臣,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吴士奇脸色微变,嘴唇翕动,正欲反驳,忽听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侯爷此言差矣。”
吏部侍郎张廷玉缓步出班。他年约四十余岁,面容白皙,举止文雅,一袭朝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人物风流。他不疾不徐地踱到御前,先向宣平帝行了一礼,方才转向谢远,微微一笑:“侯爷说长房之事已由族中裁决,臣不敢妄议。然侯爷说吴给事中捕风捉影,臣却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侯爷。”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愈发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家长里短的闲事:“侯爷说老太太已回府中静养,阖族皆知。可臣怎么听说,老太太之所以被接回,并非长房主动送回,而是侯爷府上三小姐以雷霆手段,当着族老的面揭破长房隐私,硬生生将老太太抢了回去。侯爷说阖族皆知,这臣信。可阖族也知,侯爷府上那位三小姐,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却能把持家务、驱逐族嫂、威长房,侯爷连自家女儿都管束不住,却说自己没有治家不严之过?”
他话音一落,朝堂上嗡嗡声骤然大了起来。几位文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或有几声低笑。
谢远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又一人出班。
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吉,上前一步,笑吟吟地道:“张侍郎所言极是。臣还有一事,想请教谢侯爷。”
他转向谢远,面带笑意,语气却尖刻如针:“侯爷说武将往来是常情,这臣信。可臣听说,谢公子回京之后,不仅见了京营诸将,还暗中联络了北疆旧部,有好几位从北疆调回京的将领,都曾深夜出入谢府。侯爷,这可就不是循例拜访四个字能遮掩的了。谢公子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把禁军变成第二个北疆大军吗?”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陡然紧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几位武臣面色大变,其中一位老将几乎要出班辩驳,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谢远面色铁青,沉声道:“刘学士此言,有何证据?”
刘吉笑道:“侯爷若要证据,臣可以请那几位将领来对质。只是臣怕——对质起来,侯爷脸上不好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张鹤终于开口了。
他从内阁班中缓步走出,步履虽慢,满朝文武的目光却都随着他动。
那张鹤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然目光锐利如鹰隼,不见半分老态。他这一动,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就像是有一阵风扫过,人人都噤了声。
张鹤先向宣平帝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清晰,字字落在每个人耳中:“陛下,老臣有话说。”
宣平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张阁老请讲。”
张鹤直起身,转向谢远,微微一笑。他缓缓道:“谢侯爷,老臣与谢家,也算是几代交情了。老臣本不该在此多言,只是吴给事中、张侍郎、刘学士所言,句句关乎国体,老臣不能不言。”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侯爷方才说,吴给事中弹劾谢公子图谋不轨,是捕风捉影。老臣以为,吴给事中或许言辞过激,但其忧国之心,不可谓不诚。侯爷想想——谢公子年纪轻轻,便以军功封校尉,在北疆时,麾下数万精兵,令行禁止,威震塞外。如今回京掌禁军,又结交京营诸将、联络北疆旧部——这些事,分开看,件件都是常情,侯爷说得不错。可合起来看,却不能不让人多想。”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侯爷莫忘了,谢家的世镇北疆,是太祖皇帝所赐。可太祖皇帝也说过兵权不可久假于人。谢家在北疆百年,军中只知有谢,不知有朝廷。如今谢公子又入禁军…老臣斗胆问一句,这天下兵权,谢家要占到几时才肯罢手?”
此言诛心。
满朝文武俱是一震。
谢远浑身一震,面如金纸,厉声道:“张阁老!我谢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二心!你……”
张鹤抬手,轻轻打断他:“侯爷莫急。老臣没说谢家有二心。老臣只是说,人心难测,不得不防。侯爷说谢家世代忠良,这话老臣信。可老臣也记得,当年令尊谢昭老侯爷,也是世代忠良。”
他忽然提起谢昭,满朝皆惊,连宣平帝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张鹤缓缓道,声音不高不低:“泰昌年间,令尊谢昭老侯爷以兵部尚书之尊,掌天下兵权。泰昌帝初登大位,对他亦有忌惮,可老侯爷持身清正,不附党争,朝野皆称其忠。可后来呢?他被苏明远大学士弹劾私通故太子昭明余党,图谋不轨,泰昌帝才将他削职贬往北疆。若非泰昌帝未下死手,谢家早就满门倾覆了……”
“住口!”
谢远厉声喝断。他浑身发抖,手指着张鹤,指尖都在颤抖:“张鹤!家父当年是被奸人所害,圣上已为家父!追赠太子太保,谥忠毅!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翻二十年前的旧案,诬蔑先父?”
谢远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嘶哑。
张鹤神色不变,甚至微微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悠长而悲悯,仿佛他真的在为谢远惋惜。他的语气愈发温和:“侯爷,老臣不是诬蔑。老臣只是说谢家的世代忠良,是有先例可循的。令尊当年,也是世代忠良,满朝文武谁不这么说?可他还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朝堂上死一般寂静。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晰可闻。武臣班中,几位老将面露愤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无人敢出班——
谢远站在御前,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入殿,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耳边低语几句。那太监面色微变,快步上前,将一张纸条呈给宣平帝。
宣平帝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脸上。张鹤微微眯起眼,谢远失魂落魄地站着,吴士奇、张廷玉、刘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宣平帝忽然笑了。
满朝文武都打了个寒噤。
他将纸条轻轻放在龙案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石激起千层浪:“张阁老方才说,谢公子联络北疆旧部,深夜出入谢府。朕这里倒有一份名单,昨夜出入谢府的,确有三位从北疆调回的将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鹤、张廷玉、刘吉、吴士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数人头:“不过,这三位将领不是去见谢公子的。”
“他们是奉朕的密旨,去谢府商议京营布防的。”宣平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怎么,朕召将领议事,也要先问过张阁老?”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
张鹤的脸色终于变了。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他迅速躬身,声音依旧平稳:“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宣平帝打断他,不轻不重:“张阁老不必解释。朕知道,阁老是为了朝廷着想,怕武将结交,图谋不轨。这份忠心,朕明白。”
“不过,朕也想请张阁老明白,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兵权在谁手里,朕心里有数。谁忠谁奸,朕也看得清楚。谢家世代忠良,朕信得过。至于二十年前的旧案——”
他看了张鹤一眼。
“朕就不必再议了。”
张鹤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宣平帝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吴士奇、张廷玉、刘吉三人身上。那三人早已跪伏在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吴士奇、张廷玉、刘吉,弹劾不实,着各罚俸三月,以示薄惩。”宣平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退朝!”
“退朝——”司礼监太监唱喝,声音在殿中回荡。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那声音齐齐整整,庄严肃穆,仿佛方才那一场刀光剑影从未发生过。
张鹤直起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出了太和门,张廷玉快步赶上父亲,低声道:“父亲,陛下他……”
张鹤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他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层层叠叠的宫阙,目光悠远。
张廷玉欲言又止。张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再说。”
父子二人拾级而下,朝轿子走去。身后,太和殿的阴影长长地投在丹陛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京城东城,张府。
张鹤的书房里焚着檀香,烟气袅袅。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张廷玉坐在下首,终于忍不住道:“父亲,陛下今分明是偏袒谢家……”
张鹤缓缓道:“你以为陛下是临时起意?不,他早有准备。今这场朝会,他等的就是我们出班弹劾。那三位将领去谢府,本不是什么密旨,那是陛下设的局。他就是要看看,谁会跳出来。”
张廷玉脸色微变:“那罚俸……”
“是做给谢远看的。”张鹤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罚我们三个月俸禄,不痛不痒,却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在保谢家。”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廷玉,你记住。今之事,不是我们输了,是陛下赢了。他借我们的手,敲打了谢远,又借谢远的势,敲打了我们。两边都敲打了一遍,他却什么都没损失。”
张廷玉沉吟片刻:“那接下来……”
张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天。
“等。”他淡淡道,“陛下还年轻,谢家也有基,急不得。等风起,等树动,等——”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