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早上,苏晚送糯糯去幼儿园。
两个人走在路上,糯糯今天穿了那件蓝色的T恤——腋下的小洞苏晚用碎布缝了一朵小花补上了,比原来还好看。糯糯很喜欢,出门前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妈妈,爸爸今天下午来吗?”
“他说来。”
“那你给爸爸做红烧排骨,他上次说好吃。”
苏晚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糯糯什么都记得。”糯糯拍了拍脑袋,“这里面装了好多东西,妈妈说的话,爸爸说的话,老师说的话,都装在里面。”
“那满了怎么办?”
“不会满的。”糯糯认真地说,“糯糯的脑袋很大。”
苏晚笑着摇头。
到了幼儿园门口,林老师站在门口接孩子。糯糯松开苏晚的手,跑过去:“林老师早!”
“糯糯早。”林老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对苏晚说,“苏女士,昨天糯糯画了一幅画,画得特别好,我贴在展示墙上了。”
苏晚走过去看——展示墙上贴着小朋友们的画,有房子、有花、有小狗。糯糯的画在最中间,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旁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苏糯糯。
“她写自己的名字了。”林老师说,“昨天教的,她写得最快。”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妈妈!”糯糯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看到了吗?糯糯写的!”
“看到了,写得真好。”
“那当然!”糯糯得意地晃了晃小辫子,“糯糯是最棒的!”
苏晚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进去吧,下午妈妈来接你。”
“爸爸也来吗?”
“他下午来家里,不来幼儿园。”
“那糯糯快点回家。”糯糯亲了她一口,转身跑进教室了。
苏晚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车,以前没见过。车窗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苏晚没太在意,进了小区。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的是司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就是她?”女人问。
“是。苏晚,二十六岁,苏家真千金,四年前被赶出家门。”司机把平板递过去,“资料都在这里。”
女人翻了翻文件夹,里面有照片——苏晚在菜市场摆摊的,糯糯在幼儿园门口玩的,厉墨寒在小区门口下车的。她一张一张地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孩子几岁?”
“四岁半。亲子鉴定做了三次,是厉总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
“回去告诉老夫人,查清楚了。”
“是。”
车发动了,缓缓驶离。
下午两点,苏晚在家准备卤味。马建明那边加量到一天五十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马春花帮她找了一个帮工——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刘,住在菜市场附近,手脚麻利。
苏晚在厨房里卤鸡爪,刘姐在旁边洗鸭翅。两个人忙活了两个小时,五十份卤味全部搞定。
“苏晚,你这手艺真绝了。”刘姐一边装盒一边说,“我了这么多年厨房,没闻过这么香的卤味。”
“祖传的配方。”苏晚笑了笑。
“那你家以前是开饭馆的?”
“不是,我外婆自己研究的。”
“你外婆厉害。”刘姐把盒子码好,“对了,刚才我来的路上,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银色的车,里面坐着人,一直往咱们这栋楼看。”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银色的车?”
“对,停在门口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单元门。”刘姐说,“我来的时候就在了,走的时候还在。”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银色的车,跟早上在小区门口看见的那辆一样。车窗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
她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刘姐,今天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吧。”
“行,那我先走了。”
刘姐走后,苏晚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鸡爪半天没放下。她想起厉墨寒昨晚说的话——“我家里那边,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你和糯糯的存在。”
这么快就来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厉墨寒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说什么——“有人在你家楼下?”太像告状了。“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太像吵架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活。
三点半,门铃响了。苏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厉墨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开了门。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开完会了。”厉墨寒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给糯糯的。”
苏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彩色蜡笔——六十四色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盒盖上印着彩虹。
“她昨天说想要更多颜色。”厉墨寒说。
苏晚看着那盒蜡笔,又看了看他。
“楼下有辆车,停了一下午了。”她说。
厉墨寒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
“什么车?”
“银色的,停在门口。”
厉墨寒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在,他看了几秒,转身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小区门口有辆银色的车,查一下是谁的。”
他挂了电话,看着苏晚。
“别担心。”
“我没担心。”苏晚说,“我只是想知道,是你家的人,还是苏柔儿的人。”
厉墨寒沉默了一下。
“都有可能。但我的人一直在附近,不会有事。”
“你的人?”
“老周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厉墨寒看着她,“王翠花的事之后,我不放心。”
苏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我不需要保护”,但她想起王翠花下药的事,想起有人讹诈的事,想起糯糯一个人在家的那天。
“你应该告诉我。”她最终说。
“怕你不答应。”
“你就不怕我现在不答应?”
厉墨寒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跟他对视了几秒,先移开了目光。
“算了。”她转身走进厨房,“你看着点时间,四点五十去接糯糯。我要把卤味送完再去。”
“我去接。”
“你知道她在哪个班吗?”
“小班,林老师。”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表情很平静,好像接女儿放学是做了很多年的事情一样。
“那你去吧。”她说,“她看见你会很高兴的。”
四点五十,厉墨寒站在幼儿园门口。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得笔直,周围来接孩子的都是妈妈或者爷爷,偶尔有几个爸爸,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太高,太冷,太显眼。
几个来接孩子的妈妈偷偷看他,小声议论。
“那是谁啊?哪个孩子的爸爸?”
“不知道,没见过。”
“长得好帅啊……”
厉墨寒面无表情,假装没听见。
门开了,小朋友们排着队走出来。糯糯排在第三个,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幅画。她看见厉墨寒,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
“爸爸!”
她冲出队伍,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林老师在后面喊“苏糯糯,排队”,但糯糯已经挂在了厉墨寒脖子上。
“爸爸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妈妈去送货了,爸爸来接你。”
“太好了!”糯糯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爸爸第一次来接糯糯!”
厉墨寒把她抱起来,她坐在他胳膊上,举着手里的画给他看:“爸爸你看,糯糯今天画的,是卤卤!”
画上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圆圆的,毛茸茸的,旁边写着“卤卤”两个字。
“老师教糯糯写这两个字了。”糯糯得意地说,“难写,但糯糯学会了。”
厉墨寒看着那两个字——“卤卤”,歪歪扭扭的,卤字少了一横,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写得好。”他说。
“那当然!”糯糯把画塞进书包里,“爸爸,我们回家吧,糯糯饿了。”
厉墨寒抱着她往外走。经过那群妈妈身边的时候,糯糯大声说:“这是我爸爸!我爸爸来接我了!”
一个妈妈笑着问:“你爸爸好高啊,他是做什么的?”
糯糯想了想:“他是……他是爸爸!”
厉墨寒的脚步快了一些。
回到家,苏晚还没回来。厉墨寒开门,糯糯从他身上滑下来,跑进去换鞋、放书包、洗手,一气呵成。
“爸爸,妈妈不在家,你给糯糯做饭。”
厉墨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锅碗瓢盆,沉默了三秒。
“爸爸不会做饭。”
糯糯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你不会做饭?”
“不会。”
“那你平时吃什么?”
“有人做。”
“谁?”
“老周。”
“老周叔叔还会做饭?”糯糯歪着头,“他好厉害。但是爸爸你也应该学,你看妈妈每天做好多好多菜,你一样都不会,不公平。”
厉墨寒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样吧,”糯糯搬了个小凳子到灶台前,站上去,“糯糯教你。糯糯会做炒鸡蛋,妈妈教的。”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磕在碗里。第一个磕得很好,第二个蛋壳掉进去了,她用筷子挑出来。
“爸爸你看,要这样搅,搅到起泡泡。”她搅了几下,把碗递给他,“你搅。”
厉墨寒接过碗和筷子,搅了两下。
“不是这样!”糯糯急了,“要用力!妈妈说的,要用爱搅!你没有爱!”
厉墨寒看着碗里的鸡蛋,用力搅了几下。
“对!就是这样!”糯糯满意了,“现在开火,放油。”
她打开火,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了,她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她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怕。
“爸爸,拿铲子来。”
厉墨寒递过铲子。糯糯握着铲子,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笨拙但认真。
“好了!关火!”她把鸡蛋盛出来,金黄色的,有点糊边,但看着还行。
“糯糯厉不厉害?”她叉着腰问。
“厉害。”
“那你尝一口。”
厉墨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有点咸,有点焦,但比上次她做的进步了很多。
“好吃。”他说。
“真的吗?”糯糯眼睛亮了,“那以后糯糯天天给你做!”
苏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厉墨寒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炒鸡蛋,糯糯站在旁边,围着围裙——围裙太大了,拖在地上,她踩着边走路一歪一歪的。
“你们在什么?”苏晚放下包。
“妈妈!糯糯给爸爸做炒鸡蛋了!”糯糯跑过来,“爸爸说好吃!糯糯会做饭了!”
苏晚看了看那盘炒鸡蛋——糊边,蛋壳没挑净,盐放多了——但厉墨寒吃了大半盘。
“你吃了?”苏晚看着他。
“嗯。”
“咸不咸?”
“有一点。”
“那你还吃?”
厉墨寒没回答。
苏晚走过去,把那盘炒鸡蛋端走:“别吃了,对胃不好。我给你们做新的。”
“不要!”糯糯拦住她,“这是糯糯给爸爸做的!爸爸要吃光!”
苏晚看了厉墨寒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能吃完。”
苏晚把盘子放回去,转身进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嘴角弯了一下——没让那两个人看见。
晚上,厉墨寒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糯糯趴在他腿上翻图画本,苏晚在厨房洗碗。
“爸爸,”糯糯突然说,“今天有人问糯糯问题了。”
厉墨寒放下手机:“谁?”
“一个阿姨。下午在幼儿园门口,糯糯在等妈妈的时候,她过来跟糯糯说话。”
厉墨寒的眼神变了。
“她说什么了?”
“她问糯糯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住在哪里。”糯糯翻了一页画,“糯糯告诉她了。”
厉墨寒的眉头皱起来。
“她还问了什么?”
“她问糯糯爸爸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糯糯想了想,“糯糯说爸爸叫厉墨寒,是很厉害的人。她说‘厉墨寒是你爸爸?’糯糯说是。她就走了。”
厉墨寒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老周的号码。
“幼儿园门口今天有人接触糯糯,查一下。”
“是。厉总,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那辆银色的车查到了,是老夫人的。”
厉墨寒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老夫人派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私人助理王姐,一个是司机。”老周说,“她们今天去了小区,去了幼儿园,还去了菜市场。”
“查了多久了?”
“从昨天开始的。老夫人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厉墨寒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明天加派人手。幼儿园门口,小区门口,菜市场,都要有人。糯糯上下学,必须有人跟着。”
“是。”
厉墨寒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怎么了?”苏晚站在他身后。
厉墨寒转身,看见她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有水珠。
“是我家的人。”他说,“老夫人派来的人。”
苏晚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她想什么?”
“还不清楚。但糯糯今天在幼儿园门口被人问了话。”
苏晚的脸色变了:“谁?问什么了?”
“一个女的,问了糯糯的名字、住址,还问了我是不是她爸爸。”
“糯糯怎么说的?”
“都说了。”
苏晚转身要走,厉墨寒拉住她的手腕。
“你什么?”
“去问糯糯,看那人长什么样——”
“苏晚。”厉墨寒的手没松开,“糯糯没事。我的人明天开始会跟着她。”
苏晚停下来,看着他。
“你的人跟着她,你家里人来找她,你到底能不能处理好?”她的声音有点抖,“如果你不能,我自己来。”
厉墨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能。”
苏晚跟他对视,然后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他松开,她把手收回去。
“你最好能。”她说,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糯糯趴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图画本摊在地上,翻到“我的家”那一页。苏晚蹲下来,把图画本捡起来,看着那三个手牵手的人。
厉墨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晚。”他说。
“嗯。”
“明天我去见老夫人。”
苏晚站起来,看着他。
“告诉她糯糯的事?”
“嗯。”
“她要是不同意呢?”
厉墨寒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说过,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苏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头,把图画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去吧。”她说,“但糯糯的事,不只是你的事。”
“我知道。”
“所以不管她同不同意,糯糯都有爸爸。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
厉墨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晚抱起糯糯,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回来吃饭吗?”
“回。”
“那给你留饭。”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厉墨寒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茶几上的图画本,封面朝上,画着三个人手牵手。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约老夫人。我有事要谈。”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楼下,那辆银色的车已经不见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厉墨寒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厉总,回家吗?”老周问。
“回。”
车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过,明暗交替。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不管她同不同意,糯糯都有爸爸。”
她说“糯糯都有爸爸”,不是“我们”。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小。
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