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糯糯出门的时候拉着苏晚的手,仰着头问:“妈妈,爸爸今天下午来接糯糯吗?”
“今天不一定。”
“为什么?”
“爸爸今天有事,很重要的事。”
糯糯想了想,说:“是去见吗?”
苏晚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爸爸昨天说的。他说‘明天去见老夫人’,老夫人就是对不对?爸爸的妈妈。”
苏晚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发带正了正:“对,是爸爸的妈妈。”
“那会喜欢糯糯吗?”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不管喜不喜欢,糯糯都是爸爸的女儿。”
糯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背着书包往幼儿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妈妈,如果不喜欢糯糯,糯糯也不喜欢她。但是糯糯会假装喜欢她,因为她是爸爸的妈妈。”
苏晚笑了:“为什么?”
“因为糯糯不想让爸爸为难。”糯糯认真地说,“爸爸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四岁半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让她心疼。
厉家老宅在城东,占地三千平米,光花园就有两个。厉墨寒的车开进大门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周停好车,厉墨寒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口。
“老夫人在花厅等您。”管家说,“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厉墨寒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老宅他从小住到大,每一寸地砖都熟悉。穿过前厅、走廊、偏厅,到了花厅。花厅是老夫人最喜欢的地方,三面都是落地窗,外面种满了茶花。老夫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王姐站在她身后,看见厉墨寒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妈。”厉墨寒叫了一声。
老夫人没抬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她六十二岁,保养得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她长得跟厉墨寒有几分像,眉眼凌厉,嘴唇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说话的人。
“坐。”老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厉墨寒坐下来。
老夫人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苏晚在菜市场推车的,糯糯在幼儿园门口玩的,厉墨寒在小区门口下车的,还有一张——三个人在公园里,糯糯骑在厉墨寒脖子上,苏晚走在旁边。
“解释一下。”老夫人说。
“我的女儿。”厉墨寒说,“苏糯糯,四岁半。”
“女儿?”老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四年前。君悦酒店,有人给我下了药。”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盯着厉墨寒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落在照片上——糯糯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亲子鉴定做了?”
“做了三次。”
“确定是你的?”
“确定。”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糯糯的那张单人照,看了很久。
“这孩子的眼睛像你。”她终于说。
厉墨寒没说话。
“她妈妈呢?”老夫人放下照片,“苏家的那个丫头?”
“苏晚。苏家真千金,四年前被赶出家门。”
“被赶出家门?”老夫人皱了皱眉,“为什么?”
“被苏柔儿陷害。下药、捉奸、赶人,一套做完。”厉墨寒的声音很平静,“苏晚一个人带了四年孩子,住在月租三百的隔断间里,孩子在垃圾桶旁边捡瓶子。”
花厅里安静了。
老夫人端起茶杯,又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厉墨寒。
“你想怎么办?”她问。
“她们母女,我负责。”
“怎么负责?接回来?认祖归宗?”老夫人转过身,“厉家是什么门第?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摆地摊的女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她们不是来历不明。”厉墨寒站起来,声音沉下去,“孩子是我的,母亲是受害者。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有人害了她们,也害了我。现在她们在外面吃苦,我在厉家当这个掌权人——妈,你觉得这合适吗?”
老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墨寒,我不是不认这个孩子。”她的声音软了一些,“但你得想想,厉家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你大哥那边一直想抓你的把柄,你现在突然冒出一个私生女,你让他们怎么想?”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
“你得管!”老夫人提高了声音,“你是厉家的掌权人,不是街头的小混混。做事要有分寸,有章法。”
“我的分寸是——我女儿不能在外面吃苦。”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走回来坐下。她拿起桌上那张三人合影,看了很久。
“孩子可以先接回来。”她说,“但她妈妈——”
“她们一起。”
“不行。”老夫人摇头,“厉家不能要一个摆地摊的儿媳妇。”
“她不是摆地摊的。”厉墨寒说,“她是苏家的真千金,有设计专业文凭,有医药世家传承。她只是没有机会。”
“那等她有了机会再说。”老夫人把照片放下,“孩子先接回来,她妈妈的事,以后再说。”
“妈——”
“墨寒,”老夫人打断他,“这是我最大的让步。孩子可以姓厉,可以入族谱,可以享受厉家的一切。但她妈妈,现在不能进厉家的门。”
厉墨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把孩子从她妈妈身边带走。”他说,“她们母女在一起,这是底线。”
“那你就让她在外面继续摆地摊?”老夫人看着他,“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你是在害她。厉家多少人盯着你?你大哥那边一旦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做?查她、挖她的底、往她身上泼脏水——你觉得她扛得住?”
厉墨寒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所以,”老夫人说,“孩子先回来。她妈妈那边,你可以在外面安排,给她房子,给她钱,让她过好子。但不能进厉家。”
“她不会要。”
“那就说服她。”老夫人站起来,“墨寒,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厉家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她转身走了。王姐跟在后面,经过厉墨寒身边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
厉墨寒站在花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三人合影上。照片里,糯糯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苏晚走在他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拿起照片,放进口袋里。
走出老宅的时候,老周在车旁边等着。
“厉总,怎么样?”
“不怎么样。”厉墨寒上了车,“去苏晚那儿。”
“现在?老夫人那边——”
“我说了,去苏晚那儿。”
老周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苏晚正在厨房里忙活。今天要送五十份卤味给马建明,刘姐一早就来了,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门铃响的时候,苏晚擦了擦手去开门。厉墨寒站在门口,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苏晚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
“怎么了?”她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客厅。刘姐在厨房里,识趣地没出来。苏晚关上门,看着厉墨寒。
“老夫人不同意我进厉家。”厉墨寒直接说。
苏晚的表情没变:“然后呢?”
“她要糯糯先回去。你的事,以后再说。”
“什么叫以后再说?”
“等你有了‘资格’。”
苏晚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什么资格?不摆地摊?不当小贩?还是像你们厉家那样,穿金戴银,住大房子,出门有人伺候?”
“苏晚——”
“你不用解释。”苏晚打断他,“我早就猜到了。你们这种家庭,不会要一个摆地摊的儿媳妇。”
“你不是摆地摊的。”厉墨寒看着她,“你只是暂时没有机会。”
苏晚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查过你的资料。”厉墨寒说,“你是学设计的,毕业作品拿过奖。你外婆是医药世家出身,配方是你家祖传的。这些都不是摆地摊的人能有的东西。”
“那又怎样?”苏晚的声音有点抖,“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摆地摊的单亲妈妈。”
“你不是。”厉墨寒往前走了一步,“你是糯糯的妈妈。这就够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昨天晚上肯定又没睡好。
“那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你们母女一起。”
“老夫人不同意?”
“不同意。”
“那怎么办?”
“我不会让糯糯离开你。”
苏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我也没说要让糯糯离开我。”
“那就行了。”厉墨寒说,“别的事,我来处理。”
苏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阳光很好,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小狗在草地上打滚。
“你家里人,”她背对着他问,“会不会来找糯糯?”
“我会安排人保护她。”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你妈妈会不会直接去找糯糯?像昨天那样,派人去幼儿园问她话?”
厉墨寒沉默了一下。
“我会跟她谈。”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厉墨寒,”她叫了他的全名,“我答应过你‘试试’,但我没有答应让你替我做所有决定。糯糯是我的女儿,她的安全,我来负责。你家里的事,你处理。但如果你处理不了,我会带着糯糯离开。”
厉墨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糯糯,不会让她没有爸爸。”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她别过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回去。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哑了,“真的很讨厌。”
厉墨寒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老夫人今天看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说,“她不会不喜欢糯糯。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苏晚低头看那张照片——三个人在公园里,糯糯骑在他脖子上,她走在他旁边。阳光很好,三个人都笑得很自然。她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被人拍的了。
“谁拍的?”她问。
“不知道。老夫人的人拍的。”
苏晚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转身往厨房走。
“今天回来吃饭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回。”
“那给你留饭。”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刘姐在里面问“没事吧”,她说“没事”。
厉墨寒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厨房门。茶几上的照片,阳光照在上面,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他拿起照片,放进口袋里。
下午,苏晚去送卤味。厉墨寒坐在客厅里等糯糯放学——他答应了今天去接她。
四点五十,他站在幼儿园门口。今天没有妈妈们议论他,因为他的表情太冷了,没人敢靠近。
糯糯从门口跑出来,看见他就扑过来:“爸爸!你今天来了!”
“嗯。”
“同意了吗?”糯糯仰着头问。
厉墨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妈妈说你今天去见了,说糯糯的事。”糯糯认真地看着他,“是不是不喜欢糯糯?”
厉墨寒蹲下来,跟她平视。
“还没见过你。等她见了你,她会喜欢的。”
“真的吗?”
“真的。”
糯糯想了想,说:“那糯糯什么时候去见?”
厉墨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你想去吗?”
“想。”糯糯点头,“糯糯想看看爸爸的妈妈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爸爸一样,高高的,冷冷的,笑起来不好看。”
厉墨寒嘴角动了一下。
“爸爸笑起来好看!”糯糯纠正自己,“爸爸笑起来最好看了。糯糯想让也笑。”
厉墨寒把她抱起来,她坐在他胳膊上,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糯糯今天画了一幅画,是。”她从书包里掏出画纸,展开给他看。画上是一个老太太,穿着紫色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圆的珠子,头发盘起来,嘴巴是一条线。
“糯糯没见过,就自己想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像不像?”
厉墨寒看着那张画。紫色的旗袍,珍珠项链,盘起来的头发,抿成一条线的嘴巴——跟老夫人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周晓晓说的。她说都是这样的,穿好看的衣服,戴好看的项链,不笑。”糯糯歪着头,“周晓晓的就是这样。糯糯的也是这样吗?”
厉墨寒沉默了一下。
“差不多。”
“那糯糯画得像不像?”
“像。”
糯糯满意了,把画塞回书包里:“那糯糯把这个送给,她会不会喜欢?”
厉墨寒抱着她往外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会。”他说。
糯糯高兴了,趴在他肩膀上,晃着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爸爸,如果不喜欢糯糯,糯糯也不会生气的。因为糯糯有爸爸,有妈妈,已经很好了。再多一个,是赚到了。”
厉墨寒的手收紧了一下。
“赚到了?”
“对!就像买卤味送鸡爪一样,多一个就是赚的。”糯糯认真地说,“妈妈说的,做人要知足。糯糯很知足。”
厉墨寒没说话,抱着她走进了小区。
晚上,苏晚做好了饭。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糯糯坐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
“妈妈,今天爸爸说会喜欢糯糯的。”糯糯一边扒饭一边说。
苏晚看了厉墨寒一眼。
“爸爸说的。”糯糯又补了一句,“爸爸不会骗糯糯的。”
苏晚给糯糯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别说话。”
“妈妈你没回答我——”
“吃饭。”
糯糯撅了撅嘴,埋头扒饭。
吃完饭,糯糯在客厅里画画。苏晚和厉墨寒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今天谢谢你。”苏晚说。
“谢什么?”
“跟糯糯说的那些话。”
厉墨寒没说话。
“不管老夫人同不同意,”苏晚看着楼下的花园,“糯糯有你这样的爸爸,是她的福气。”
“她有你这样的妈妈,也是她的福气。”厉墨寒说。
苏晚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神很深。
“厉墨寒,”她说,“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真的很好听。”
“什么时候不好听?”
“刚才。”苏晚别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厉墨寒看着她侧脸的弧度,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
“苏晚。”他叫了一声。
“嗯?”
“老夫人的事,我会处理。”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厉家接受你了——你愿意进厉家的门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你们家太复杂了,我怕糯糯受委屈。”
“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说了不算。”苏晚看着他,“你连你妈妈都说服不了。”
厉墨寒没说话。
苏晚意识到自己说重了,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你说的是事实。”厉墨寒的声音很平静,“我确实还没说服她。但我不会放弃。”
苏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我知道。”她轻声说。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客厅里,糯糯在唱幼儿园学的歌,声音又脆又亮。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苏晚听着那首歌,嘴角弯了一下。
“厉墨寒。”
“嗯。”
“明天你回来吃饭吗?”
“回。”
“那给你留饭。”
她转身回了屋。厉墨寒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里。糯糯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说:“爸爸,你又在看月亮吗?”
“嗯。”
“月亮好看吗?”
“好看。”
“比妈妈还好看?”
厉墨寒低头看她,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苏晚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好看。”他说。
糯糯不懂,但她满意了,拉着他回屋:“爸爸进来,糯糯教你画画。”
厉墨寒被她拉进去,坐在沙发上。糯糯把蜡笔递给他,指着图画本说:“画一个。”
“画什么样的?”
“就画糯糯的。爸爸的妈妈。”糯糯认真地说,“画好了,糯糯明天带去幼儿园,给周晓晓看。”
厉墨寒拿起蜡笔,在纸上画了一笔。线条很直,很硬,像个建筑图纸。
“爸爸你画得不好看!”糯糯急了,“要圆圆的!要圆圆的!”
厉墨寒看着自己画的直线,沉默了一下。
“爸爸只会画直线。”
“那你画一个方方的。”
厉墨寒画了一个正方形,在上面画了一个半圆当头发,点了两个点当眼睛,一条横线当嘴巴。
糯糯看了看,叹了口气:“爸爸,你画画跟妈妈差远了。”
“嗯。”
“但是你画的,跟糯糯画的差不多。”糯糯把那幅画收起来,“糯糯帮你改改。”
她拿起蜡笔,在正方形下面画了一条紫色的裙子,在脖子上画了一串圆圆的珠子。改完之后,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这是爸爸和糯糯一起画的!”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厉墨寒看着那幅画——正方形、半圆、两个点、一条横线,加上紫色的裙子和珍珠项链。
他想起今天在花厅里,老夫人坐在窗前喝茶的样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旗袍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表情跟这条横线一模一样。
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吗?”糯糯问。
“好看。”
糯糯把画小心翼翼地放进图画本里,拍了拍封面:“明天带给周晓晓看。”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厉墨寒身上。
“爸爸,糯糯困了。”
“那去睡觉。”
“不要,糯糯要等妈妈。”
苏晚从厨房出来,看见糯糯靠在厉墨寒身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走,睡觉。”她过去抱她。
“不要……”糯糯揉着眼睛,“糯糯要听爸爸讲故事。”
“爸爸不会讲故事。”厉墨寒说。
“那你学。”糯糯拉着他的手不放,“妈妈每天给糯糯讲故事,你也要讲。”
厉墨寒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看热闹的那种。
“讲什么?”厉墨寒问。
“讲一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糯糯说,“要讲得好听。”
厉墨寒沉默了三秒。
“从前有一个公主。”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报告。
“爸爸你要有感情!”糯糯急了。
厉墨寒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点:“从前——有一个公主。”
苏晚在门框那边差点笑出声。
“公主被坏人害了,赶出了城堡。”厉墨寒的声音慢慢有了起伏,“她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但她很勇敢,没有哭。”
糯糯安静了,认真听着。
“后来,她有了一个小公主。小公主很乖,很漂亮,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糯糯摸了摸自己的脸。
“再后来,王子找到了她们。王子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小公主说,你以后要对我妈妈好。”
厉墨寒停下来。
“然后呢?”糯糯问。
“然后王子就对公主好。每天都去她们家吃饭,陪小公主画画,送她去幼儿园。”
“还有呢?”
“还有……”厉墨寒想了想,“他们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糯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你这个故事讲得不好。”
厉墨寒看着她。
“但是糯糯喜欢。”糯糯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因为这是真的故事,对不对?”
厉墨寒没说话,抱紧了她。
苏晚站在门框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她擦了擦脸,走过去把糯糯抱起来。
“睡觉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妈妈你哭了?”糯糯摸着她的脸。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在家里哪有沙子。”糯糯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不哭,爸爸讲的故事是好的故事,要笑。”
苏晚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妈笑了。”糯糯满意地说,然后扭头看厉墨寒,“爸爸,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抱着糯糯进了卧室,关上门。
厉墨寒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图画本。封面朝上,画着三个人手牵手——他、苏晚、糯糯。
他拿起图画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秋千,粉色的,写着“糯糯的秋千”。第二页是一只小狗,白色的,圆圆的,写着“卤卤”。第三页是一个老太太,紫色的裙子,珍珠项链,嘴巴是一条线。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图画本,放回茶几上。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灯还亮着,厨房里飘着卤味的香气,茶几上摆着糯糯的图画本,阳台上挂着苏晚洗好的衣服。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再去老宅。”
老周秒回:“老夫人那边——”
“我有话跟她说。”
他收起手机,走出电梯。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
“厉总,回家吗?”老周问。
“回。”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过。他想起糯糯说的“赚到了”,想起苏晚说的“给你留饭”,想起那幅画上的正方形。
他嘴角弯了一下。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说话,但方向盘握得稳了一些。
车消失在夜色中。
十八楼,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开走。月光照在她脸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茶几上的图画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三个人手牵手,旁边写着三个字——苏糯糯。
歪歪扭扭的。
但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