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糯糯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站在镜子前,把昨天爸爸和妈妈一起画的“”举在前,对着镜子比了比。画上的穿着紫色裙子,戴着珍珠项链,嘴巴是一条横线。
“好严肃。”糯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但是糯糯不怕。糯糯有秘密武器。”
她把画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然后跑去厨房。苏晚已经在忙了——今天要送六十份卤味给马建明,刘姐还没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妈妈,糯糯帮你。”糯糯搬了小凳子站上去。
“你帮妈妈把八角递过来。”
糯糯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拿下装八角的罐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妈妈,爸爸今天来吗?”
“来。他说下午来。”
“那来吗?”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说会喜欢糯糯的。糯糯想让她快点喜欢。”糯糯认真地说,“这样爸爸就不用为难了。”
苏晚蹲下来,看着她。小家伙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懂事。
“糯糯,”苏晚说,“不管喜不喜欢你,你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这一点不会变。”
“糯糯知道。”糯糯点头,“但是糯糯想让也喜欢糯糯。这样爸爸就开心了。爸爸开心,妈妈也开心。大家都开心。”
苏晚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上午十点,苏晚去送货。糯糯一个人在家画画——她答应了爸爸不随便开门,谁敲门都不开。
十点半,门铃响了。
糯糯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踮起脚尖凑到猫眼前往外看。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糯糯愣了一下,跑回去拿起那幅画,又跑回门口,对着猫眼比了比。
一样的。
紫色的裙子,圆圆的珠子,盘起来的头发。
是。
糯糯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妈妈说过不能随便开门,爸爸也说过。但是——这是。爸爸的妈妈。
她拧开了门。
老夫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这个只到她膝盖高的小人儿。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裙子,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紫色裙子的老太太。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是糯糯?”老夫人问。
“你是?”糯糯反问。
老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板着脸。
“你认识我?”
“不认识。糯糯猜的。”糯糯把画举高了一点,“爸爸说穿紫色裙子,戴珍珠项链,不笑。你都符合。”
老夫人低头看着那幅画——正方形脑袋,半圆头发,两个点眼睛,一条横线嘴巴,下面画着紫色裙子和珍珠项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谁画的?”她问。
“爸爸和糯糯一起画的。”糯糯说,“爸爸画得不好看,只会画直线。糯糯帮他改的。”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
“不请我进去?”
糯糯想了想,让开身子:“请进。但是糯糯要先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不能随便让人进来。”
“我是你,不是随便的人。”
“糯糯知道。但是妈妈说了,不管是谁,都要先打电话。”糯糯已经跑过去拿起了苏晚留在桌上的旧手机,拨了号码。
“妈妈,来了……对,穿紫色裙子的……嗯,糯糯让她进来了……好。”
她挂了电话,扭头对老夫人说:“妈妈说她马上回来。你坐,糯糯给你倒水。”
老夫人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茶几上摆着糯糯的图画本,翻开的那页画着三个人手牵手。阳台上挂着几件小衣服,洗衣机旁边放着一双小雨鞋。厨房里飘着卤味的香气,灶台上摆着几个装了香料的小罐子。
她闻到那个味道,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味道她认识。很多年前,她在某个场合闻过。
糯糯端着水杯走过来,水洒了一半在桌上。她把杯子放在老夫人面前,仰着头说:“喝水。洒了一点,但是还有半杯。”
老夫人低头看着她——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额头上有汗,辫子扎歪了一。
“你几岁了?”老夫人坐下来,接过杯子。
“四岁半。”糯糯扳着手指头,“再过半年就五岁了。”
“上幼儿园了?”
“上了!糯糯上小班,林老师教的。糯糯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唱歌,还会画画。”她跑过去把图画本拿过来,翻给老夫人看,“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糯糯。这个是秋千,这个是卤卤——卤卤是我们以后要养的小狗。”
老夫人一页一页地翻。画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颜色涂得很满,不往外面溢。
“你画画认真。”老夫人说。
“妈妈说的,做事要认真。”糯糯趴在她膝盖旁边,“,你喜欢糯糯的画吗?”
老夫人没回答。她翻到最后一页——三个人手牵手,旁边写着“苏糯糯”三个字。
“你姓苏?”老夫人问。
“对呀。苏糯糯。妈妈姓苏,糯糯也姓苏。”
“你爸爸姓厉。”
“对呀。但是糯糯还没改。”糯糯想了想,“爸爸没说让糯糯改。糯糯姓苏也挺好的。苏糯糯,好听。”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糯糯,你爸爸经常来吗?”
“每天都来!”糯糯点头,“爸爸来吃饭,陪糯糯画画,送糯糯去幼儿园。爸爸还说周末带糯糯去动物园。”
“每天都来?”老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呀。爸爸说尽量来,尽量就是尽量来,不是尽量不来。”糯糯认真地说,“,你也来吃饭好不好?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糯糯最喜欢妈妈做的红烧排骨。”
老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头发跑散了,脸上全是汗。
她看见老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糯糯的图画本,愣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来,把包放下。
“您好,我是苏晚。”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沾了油渍的T恤,头发散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跟照片上一样瘦,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
“苏家的丫头?”老夫人问。
“是。”
“坐下说。”
苏晚在对面坐下来。糯糯跑过去靠在苏晚腿上,小声说:“妈妈,糯糯给倒了水,给看了画。糯糯乖不乖?”
“乖。”苏晚摸了摸她的头。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她开口了。
“不知道。”
“我来看看我孙女。”老夫人把图画本放在茶几上,“顺便看看你。”
苏晚没说话。
“墨寒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老夫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生水味道,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他说你是被陷害的,孩子是他的,他要对你们负责。”
“他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想?”
苏晚看着她:“他是糯糯的爸爸,这是事实。他愿意对糯糯好,我接受。至于其他的——”
她停了一下。
“其他的,我没想过。”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锐利。
“没想过?墨寒是厉家的掌权人,你跟他有了孩子,你说没想过?”
“四年前的事,我是受害者。四年后他找来,我也没拒绝他来看糯糯。”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没有想过要进厉家的门。您昨天说的话,他告诉我了。”
老夫人愣了一下。
“他说了?”
“说了。”苏晚看着她,“他说您不同意我进厉家,说等我有了‘资格’再说。我理解您的立场。厉家是大家族,门第高,规矩多。我一个摆地摊的单亲妈妈,确实不够格。”
老夫人没说话。
“但是,”苏晚的声音硬了一些,“糯糯是厉家的孩子,这一点我没有意见。她需要爸爸,也需要爷爷。我不会拦着她认祖归宗。但有一条——糯糯必须跟我在一起。我不会离开她,也不会让她离开我。”
“我也没说要让你们分开。”老夫人说。
“那您要什么?”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小狗在草地上打滚。
“我要什么?”她转过身,“我要我孙子——不对,孙女——平平安安地长大。我要厉家的名声不受影响。我要墨寒的地位不被动摇。这些,你能给我吗?”
苏晚站起来,看着她。
“糯糯的安全,我能给。厉家的名声、墨寒的地位——这些不是我该负责的事。他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您应该相信他。”
老夫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两个人对视着。糯糯站在苏晚旁边,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紧张。
“,”她突然开口了,“你不要跟妈妈吵架。”
老夫人低头看她。
“妈妈很辛苦的。”糯糯认真地说,“妈妈每天做好多好多卤味,手都破了也不说。妈妈从来不哭,但是晚上糯糯睡着了,她会偷偷哭。,你不要让妈妈哭。”
客厅里安静了。
老夫人看着糯糯——小家伙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就那么仰着头看她,跟刚才看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跟你妈妈吵架。”老夫人说。
“那你笑一个。”糯糯说,“你笑起来就不凶了。”
老夫人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是笑。”糯糯摇头,“要露出牙齿。”
老夫人没露出牙齿。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晚。”
“嗯。”
“孩子教得不错。”
她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糯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苏晚。
“妈妈,是不是不喜欢糯糯?”
苏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她喜欢你。她说了,你教得不错。”
“那她为什么不笑?”
“有些人不会笑。但不代表她们不开心。”
糯糯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趴在三苏晚肩膀上,小声说:“妈妈,身上好香。跟爸爸一样的味道。”
苏晚抱着她,没说话。
楼下,老夫人上了那辆银色的车。王姐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她。
“老夫人,怎么样?”
老夫人没回答。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糯糯举着画说“你笑一个”的样子,是苏晚说“他愿意对糯糯好,我接受”时的表情。
“王姐。”
“在。”
“查一下苏晚外婆的事。”
“外婆?”
“她做的卤味,味道我闻过。很多年前,在一个人那里闻过。”老夫人睁开眼睛,“那个人姓沈。”
王姐愣了一下:“沈家?医药世家的那个沈家?”
“查。”老夫人说,“查清楚。”
“是。”
车开了。老夫人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还有,”她说,“安排一下,下周我要见糯糯。不在她家,在外面。”
“是。”
下午,厉墨寒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里切菜。糯糯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头说:“爸爸,今天来了!”
厉墨寒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来了!穿紫色裙子的,戴珍珠项链的,跟画上一样的。”糯糯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她看了糯糯的画,喝了糯糯倒的水,跟妈妈说了话。然后她就走了。”
厉墨寒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从厨房探出头,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了?”厉墨寒问。
“她说孩子教得不错。”苏晚说完,又缩回厨房。
厉墨寒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她来什么?”
“看糯糯。顺便看我。”苏晚切菜的动作没停,“她说孩子教得不错。这算不算认可?”
厉墨寒没说话。
“她还喝了糯糯倒的水。”苏晚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只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你家大概不喝这种自来水烧的白开水。”
厉墨寒看着她切菜的侧脸。
“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今天没有跟她吵。”
“我又不是泼妇。”苏晚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而且她说得也没错。孩子确实教得不错。”
厉墨寒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苏晚扭头看他。
“没有。”
“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切菜。
“你跟你妈一样,都不会笑。”
“她会笑。只是不在外面笑。”
“那在哪笑?”
“在家。一个人看旧照片的时候。”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旧照片?”
“我小时候的照片。”厉墨寒靠在灶台边上,“她每年过年都会翻出来看。看的时候会笑,笑完会哭。”
苏晚没说话,把切好的菜下锅。油锅刺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厉墨寒。”
“嗯。”
“你妈妈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知道。”
“她是来看糯糯的。看了之后,她喜欢。”苏晚翻炒着锅里的菜,“她只是不会表达。”
厉墨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宽容?”
苏晚没回头,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一半。
“因为她是你妈。”
厉墨寒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糯糯在客厅里画画。苏晚在厨房洗碗,厉墨寒站在旁边——他现在负责擦,虽然擦得不太净,苏晚每次都要重新擦一遍,但她没说他。
“厉墨寒。”苏晚一边洗碗一边说。
“嗯。”
“你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安排一下,下周我要见糯糯。不在她家,在外面’。”
厉墨寒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厨房吗?”
“她说话声音不小。而且——”苏晚顿了一下,“而且她就是说给我听的。”
厉墨寒把盘子放好。
“你同意吗?”
“糯糯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苏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呢?”
厉墨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让糯糯自己决定。”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不错的。”
“什么时候不错?”
“刚才。”
她转身出了厨房。厉墨寒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她出去的背影。
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弯了。
客厅里,糯糯趴在地上画画。苏晚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糯糯抬起头看她。
“妈妈,糯糯今天乖不乖?”
“乖。”
“那糯糯可以要一个奖励吗?”
“什么奖励?”
“糯糯想去动物园。爸爸说的,周末带糯糯去。今天算不算周末?”
苏晚笑了:“算。”
“那明天去!”
“好。”
“爸爸也去!”糯糯扭头看刚从厨房走出来的厉墨寒,“爸爸,明天去动物园!”
厉墨寒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好。”
“太好了!”糯糯跳起来,“爸爸妈妈带糯糯去动物园!糯糯要看大象!要看长颈鹿!要看熊猫!”
她在客厅里转圈,裙摆飞起来。
苏晚看着她,嘴角弯着。厉墨寒看着她,嘴角也弯着。
糯糯转累了,扑过来趴在两个人中间,一手拉着一个。
“妈妈,你笑。爸爸,你也笑。我们一家人,要一起笑。”
苏晚笑了。厉墨寒嘴角弯了一下。
“爸爸这不是笑!”糯糯急了。
“是笑。”厉墨寒说。
“不是!你没有露出牙齿!”
“有的人笑不露牙齿。”
“骗人!你就是不会笑!”
苏晚在旁边笑出了声。厉墨寒看了她一眼——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红红的,跟平时不一样。
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虽然没有露出牙齿。
糯糯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大人,真难教。”
苏晚笑得更厉害了,倒在沙发上。糯糯爬到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也笑了。
厉墨寒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笑成一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伸出手,帮糯糯把歪了的发带正了正。
糯糯抓住他的手,放在苏晚的手上。
“爸爸妈妈要牵手。”
苏晚和厉墨寒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动。
但谁也没把手收回去。
糯糯满意了,趴在两个人中间,闭上眼睛。
“明天去动物园。”她嘟囔了一句,“糯糯要骑爸爸脖子。”
“好。”厉墨寒说。
“糯糯要给长颈鹿喂树叶。”
“好。”
“糯糯要吃冰淇淋。”
“好。”
“糯糯要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
没人回答。
糯糯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了看。妈妈别着头,耳朵红了。爸爸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她笑了,又闭上眼睛。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她小声说,“你们大人,真害羞。”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苏晚的手放在沙发上,厉墨寒的手放在她旁边。两只手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距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