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被清晨山间的鸟鸣和透过窗棂的阳光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酸麻——靠着硬邦邦的床沿睡了一夜的后果。意识回笼,她猛地睁开眼,想起自己在哪儿,也想起了床上还躺着个……受伤的谢阎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床上。谢惊尘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书看着。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苏晚棠瞬间想起昨夜自己给他喂粥、披衣服、还……碰了他手,最后竟然靠着床沿睡着了!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也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早、早啊,陈大哥!”她“噌”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带倒凳子,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比窗外阳光还灿烂、但明显透着心虚和尴尬的笑容,“你、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弄早膳!”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直视谢惊尘的眼睛。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试图用夸张的殷勤掩饰昨夜“亲密接触”后遗症的模样,落在谢惊尘眼里,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丫头,倒是知道害羞了。看来昨夜并非全无心肝。
“尚可。”他放下书,言简意赅,目光在她因局促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又平静地移开,“有劳。”
见他似乎没打算提昨夜她“越界”的照顾行为,苏晚棠稍稍松了口气,但那股子心虚和莫名的羞涩让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不劳不劳!我这就去!”她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出了房间,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谢惊尘看着摇晃的门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昨夜那点因她靠近而产生的异样情绪,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这晨光中,变得清晰了些许。他下意识地抚了抚左肩的伤处,包扎得很好,疼痛减轻了不少,但内力运转仍有些滞涩。碧磷毒的余威不容小觑,但他必须尽快恢复。这货栈,也未必能隐藏太久。
门外,苏晚棠拍着口,深吸了几口山间清冷的空气,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点。不行,苏晚棠,你得稳住!他可是谢惊尘!就算……就算他昨晚有点脆弱,那也是受伤的缘故!不能因为他给你剥过橘子、救过你、还……还挺好看,就忘了他是座大冰山!对,继续“装”,继续“讨好”,观察他,找到“钥匙”的线索,然后……然后再说!
给自己打完气,苏晚棠重整旗鼓,先去厨房张罗了清淡的早膳——白粥、小菜、蒸蛋,还特意问厨娘要了补血的枣泥糕(虽然谢惊尘不爱甜,但万一需要呢?)。然后端着托盘,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走进谢惊尘的房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专业级”的甜美殷勤笑容。
“陈大哥,用早膳了!我特意让他们做了些清淡好消化的!”
谢惊尘看着她这迅速“满血复活”、甚至比昨天更夸张几分的表演,心中了然。这丫头,是打算把“装傻充愣”进行到底了。也好,他乐得配合,看她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用早膳时,苏晚棠继续她的“话痨”攻势,话题从山里的空气有多好绕到枣泥糕补血有多妙,绝口不提昨夜和伤势,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曲。谢惊尘大多时候沉默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因为说话而神采飞扬的脸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早膳用罢,苏晚棠正琢磨着是留下来继续“照顾”以便观察,还是找个借口去翻自己的包袱找“钥匙”线索,房门被敲响了。
江云澈走了进来。他今换了身更显稳重的靛青色长衫,但眼下倦色更浓,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寝。他目光在屋内一扫,看到苏晚棠正在收拾碗筷,谢惊尘气色稍缓,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看来陈兄恢复得不错,晚棠姑娘照顾得甚是周到。”
“江公子过奖了,我就是打打下手。”苏晚棠笑着摆手,心里却嘀咕,这位少东家怎么一大早又来了?
江云澈在桌旁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乌木手杖的顶端,神色比昨更为凝重。“昨夜陈兄遇袭之后,我加派了人手探查,又审问了几个外围活口,得到一些关于‘影阁’和青龙帮此次行动的新线索。”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苏晚棠,带着一丝歉意和探究,“恐怕,还是要再次叨扰晚棠姑娘。”
“我?”苏晚棠一愣。
“是。”江云澈点头,语气温和却肯定,“据我们得到的零碎信息拼凑,影阁和青龙帮如此大动戈,目标似乎并不仅仅是姑娘你这个人,或者说,不全是。他们似乎在寻找一把……‘钥匙’。”
“钥匙?”苏晚棠愕然,“什么钥匙?我哪有什么钥匙?” 她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腰间——只有荷包,里面是碎银和药粉。
“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钥匙。”江云澈解释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晚棠放在床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和……渴望?“可能是一件信物,一份密图,或者任何能被当作‘凭证’或‘线索’的东西。据传,这把‘钥匙’与一桩牵涉甚广的陈年旧案有关,甚至可能指向一笔……惊人的财富或秘密。而线索似乎指向了……北地,尤其是某些传承悠久的世家大族。”
北地?世家大族?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苏家可不就是北地传承悠久的暗器世家?难道这帮人以为苏家有什么传家宝在她身上?可爹娘和大哥从没跟她提过什么“钥匙”啊!她逃婚时除了银票和“宝贝”,就拿了几件娘给的普通首饰和大哥送的梅花镖……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惊尘。谢惊尘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目光在听到“陈年旧案”和“惊人财富”时,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他看向江云澈,声音听不出情绪:“少东家可知,具体是何旧案?又与哪些世家有关?”
江云澈苦笑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杖上轻轻叩击:“影阁口风极严,青龙帮也只知皮毛。只隐约听闻,似乎与二十几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漕银失窃案’有关,后来演变成江湖仇,牵连甚广,最后不了了之。至于涉及的世家……传言纷杂,有说与已没落的江南盐商有关,有说牵扯前朝遗宝,更有甚者……”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惊尘和苏晚棠之间流转,意有所指,“传言与当时几位极力追查此案、后来却相继出事或沉寂的朝中重臣、军中将领有关。而其中,似乎就有苏……”
他突然停住,仿佛意识到失言,歉然地对苏晚棠笑了笑:“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或许青龙帮和影阁也是捕风捉影,错认了姑娘。只是他们既然认定‘钥匙’在姑娘身上,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苏晚棠听得心惊肉跳。漕银失窃?朝中重臣?军中将领?还和苏家有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一个小小苏家二小姐,怎么就跟这种听起来就掉脑袋的事情扯上关系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钥匙!”她急急辩解,脸上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慌乱,“我包袱里除了衣服银票,就是些我自己做着玩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家里人给的普通物件,绝对没有什么‘钥匙’!”
江云澈温和安抚:“江某自然相信姑娘。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他们认定了姑娘,恐怕还需小心为上。姑娘不妨仔细回想,离家之时,可曾携带什么特别的、有年头的,或者家人特意叮嘱要保管好的物件?不一定叫‘钥匙’,可能形态各异。”
苏晚棠皱着眉,拼命回想。特别?有年头?娘给的一支镶玉簪子算是娘当年的嫁妆,有些年头了。大哥给的梅花镖是特制的,但也不算古物。还有爹塞给她的一块和田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难道会是这些?可这些都是很常见的物件啊!
“我……我有些首饰和玉佩,是家里给的,有些年头了。可那都是寻常东西啊。”她不确定地说。
“或许钥匙就藏在寻常之中。”江云澈意味深长地说,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包袱,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虽然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那转瞬即逝的专注,还是被一直静静观察的谢惊尘捕捉到了。这位漕帮少东家,对这把“钥匙”的兴趣,恐怕也不仅仅是“好心提醒”那么简单。
“此事需从长计议。”谢惊尘开口,打断了江云澈的注视和苏晚棠的沉思,“当务之急,是此处的安全。昨夜他们未能得手,又折了人手,必不会善罢甘休。货栈目标虽隐蔽,但并非万全。”
江云澈收回目光,神色一正:“陈兄所言极是。我已加派人手警戒,并派了几队人故意在相反方向制造动静,混淆视听。但此处确非久留之地。陈兄伤势未愈,不宜长途跋涉。我另有一处更隐蔽的所在,只是需要准备一两。这两,还需委屈二位在此小心躲避,尽量不要外出。”
谢惊尘颔首:“有劳少东家安排。”
江云澈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去安排防御和转移事宜了。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苏晚棠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还在琢磨“钥匙”的事。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的大包袱拎过来放在桌上,开始翻找。
“你做什么?”谢惊尘看着她。
“找‘钥匙’啊!”苏晚棠头也不抬,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江公子说得对,万一真是什么不起眼的东西被我带出来了呢?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不是冤死了!”她翻出娘给的玉簪、爹给的玉佩、大哥给的梅花镖和特制金疮药,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特制暗器”,几本话本子,几套换洗衣裙,以及那厚厚一沓银票……
她每拿起一样,就对着光仔细看,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簪子……里面是实心的,不像有机关。这个玉佩……纹路是常见的云纹,没什么特别。梅花镖……就是刻了个‘棠’字。金疮药……瓶子是普通的瓷瓶。痒痒粉……是我自己配的。蒙汗药……也是改良版。烟雾弹……用掉两个了……”她甚至拿起银票对着阳光照,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微缩地图。
谢惊尘看着她一脸严肃、煞有介事地研究这些寻常物件,尤其是拿起那包“改良版蒙汗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被呛得直咳嗽的蠢萌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这丫头,想象力倒是丰富。若“钥匙”真是什么藏宝图或秘密信物,岂会如此儿戏地让她带出来满江湖跑?苏伯父和苏伯母再宠她,也不会将如此危险的东西放在她身上而不加叮嘱。
不过,看着她这般认真寻找、急于摆脱麻烦的样子,他心中那点因“钥匙”背后可能牵扯的阴谋而生的冷意,倒是散了些。或许,让她保持这份“无知”和“跳脱”,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别找了。”他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若真在你身上,他们早得手了。”
苏晚棠抬起头,脸上还沾了点刚才闻药粉时呛出的眼泪花,表情有些沮丧:“可万一呢?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她看着谢惊尘肩头,眼神里是真切的愧疚。
谢惊尘心中一软,正要说什么,忽然,他神色一凛,猛地抬眼看向窗外!
几乎同时,货栈外围的瞭望塔上,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呼喝声,以及由远及近的、密集的破空声——是箭矢!
敌袭!这么快就找到了?!
苏晚棠脸色煞白,手一抖,差点把装着“碧海生黄烟”的罐子掉地上。
谢惊尘已瞬间起身,动作迅捷,但左肩的伤口因这猛然发力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该死,这毒伤对内力运转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些,此刻强行提气,气血翻腾,伤口处传来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陈大哥!”苏晚棠看到他身形微晃和瞬间惨白的脸色,心脏揪紧,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谢惊尘稳住身形,声音低沉,但气息明显有些不稳。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喊声和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显然来袭者人数不少,且攻势猛烈,货栈外围的守卫正在节节败退。
“待在这里,锁好门。”谢惊尘推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地扫视屋内,迅速判断形势。硬拼不行,他此刻实力不足五成,必须智取,或者……制造混乱,趁机带她离开。
“不行!你受伤了!不能出去!”苏晚棠却紧紧抓住他的袖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和慌乱共存。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伤去拼命!她看了看自己摊了一桌的“宝贝”,又看看谢惊尘苍白的脸和隐忍痛楚的眼神,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我有办法!”她急声道,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丝熟悉的狡黠,“你信我一次!我们配合!”
谢惊尘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担忧和奇异兴奋的光芒,愣了一下。配合?
苏晚棠已经快速行动起来。她将桌上几个罐子和纸包扫进一个空包袱皮,三两下扎好,背在身上。又拿出最后两罐“碧海生黄烟”和几包“催泪呛鼻散”,塞进袖袋和腰间。然后,她跑到窗边,小心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货栈前方的空地上,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显然是影阁手和青龙帮精锐的混合)正与漕帮护卫激战,黑衣人武功更高,配合更诡秘,漕帮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已呈败象,不断有人倒下。江云澈手持一柄软剑,在几名心腹护卫下且战且退,正朝他们这排石屋方向撤来,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苏晚棠目光迅速锁定石屋前方不远处,一堆码放整齐、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可能是盐或粮食)。她回头,对谢惊尘快速说道:“陈大哥,你还能用轻功吗?不用太高,能把我带到那堆货物后面就行!”她指着那堆货物。
谢惊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制造混乱,阻挡视线。“可以。”他咬牙,压下喉间的腥甜和左肩愈发剧烈的麻痹感。短距离带一个人,勉强还行。
“好!等江公子他们再退近些,外面打得更乱的时候,我们就过去!然后你看我信号,用你那招……嗯,能掀起大风吹散粉末的功夫,越大越好,朝人最多、离我们最远的地方用!”苏晚棠语速飞快,眼神专注,竟隐隐有几分指挥若定的气势。
谢惊尘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丫头,倒是有急智。
就在这时,江云澈在护卫拼死掩护下,终于退到了他们这排石屋附近,身上也带了伤,月白长衫染血。他看到了窗后的苏晚棠和谢惊尘,急声道:“陈兄,晚棠姑娘,快走!后面有密道!”
话音未落,三名黑衣人如附骨之疽般追至,刀光凌厉,直取江云澈要害!江云澈挥剑格挡,却因伤势和体力不支,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名黑衣人趁机绕过护卫,手中淬毒短剑闪着寒光,刺向江云澈肋下!
“就是现在!”苏晚棠低喝一声。
谢惊尘不再犹豫,强提一口真气,忍住左肩伤口崩裂的剧痛和内力反噬的气血翻涌,右手揽住苏晚棠的腰,足下一点,身形如电,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堆货物之后。动作虽不如平迅捷潇洒,但依旧精准无声。
几乎在落地的同时,苏晚棠已将两罐“碧海生黄烟”和数包“催泪呛鼻散”猛地朝着前方战团最密集、且距离他们和江云澈都有十几步远的位置,用尽全力掷了过去!她不会什么暗器手法,扔得毫无章法,但目标范围大,倒也覆盖了一片。
罐子和纸包在半空中被激荡的劲风刀气扫中,纷纷破裂!
噗!噗!噗!
大股浓稠的靛蓝色烟雾混合着刺鼻的黄色粉末,如同妖魔吐息,瞬间在那片区域炸开、弥漫!范围比上次在江上更广,颜色更诡异!
“小心毒烟!”
“咳咳!眼睛!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看不清了!”
正准备围攻江云澈和追击谢惊尘二人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蓝黄烟雾吞没。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那黄色粉末更是辛辣无比,直冲口鼻眼喉,令人瞬间涕泪横流,剧烈咳嗽,阵型大乱。就连附近的几名漕帮护卫也被波及,呛咳不止。
“陈大哥!风!”苏晚棠急喊。
早已蓄势的谢惊尘,强忍着经脉中因强行运功而加剧的刺痛和左肩伤口崩裂流血的湿黏感,凝神聚气,右掌对着那片弥漫的蓝黄烟雾区域,虚空一按,随即猛地向外一拂!
一股无形却强劲的罡风平地而起,虽不及昨江上引动水流的威势,但在如此近距离下,依旧凌厉!狂风卷着浓郁的蓝黄烟雾和粉末,如同一条扭曲的毒龙,朝着更外围、黑衣人来时的方向,猛扑过去!将更多后续冲来的黑衣人笼罩其中!
霎时间,以货物堆为界,前方二三十步范围内,蓝黄烟雾弥漫,咳嗽声、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视线彻底被遮蔽,敌我不分,一片混乱!攻击江云澈的几名黑衣人也受到波及,动作变形,被缓过气来的漕帮护卫趁机砍倒。
“走!”谢惊尘低喝,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一丝喘息。方才那一掌,几乎耗尽了他勉强提起的内力,左肩伤口鲜血已渗出纱布,染红了青衣,那麻痹感更是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苏晚棠看到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滚落的冷汗,心知他快到极限了。她不再犹豫,反手抓住他未受伤的右臂,扶住他,按照昨夜记下的、江云澈刚才指的方向,朝着石屋后方一处隐蔽的柴垛跑去——那里是通往备用密道的入口之一。
江云澈在护卫搀扶下,也趁机摆脱了纠缠,朝着同一个方向撤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诡异的蓝黄烟雾和互相绊倒、乱成一团的黑衣人,又看向相互搀扶着逃离的苏晚棠和谢惊尘,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深思。那烟雾……是苏晚棠的手笔?还有谢惊尘,伤重之下,竟还能发出如此罡风……这对“逃婚未婚夫妻”,着实给了他太多“惊喜”。而苏晚棠方才展现的果决和急智,也让他对她“钥匙”的猜测,更添了几分确信。那把“钥匙”,或许真在她身上,只是她自己还未意识到。
柴垛后果然有一个隐蔽的洞口。江云澈的一名心腹已守在那里,见他们到来,立刻掀开伪装,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
“少东家,陈公子,姑娘,快!”心腹急道。
江云澈率先进入,苏晚棠扶着谢惊尘紧随其后,最后是几名浑身带伤的护卫。地道口迅速被封死。
地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引路者手中一点微弱的火光。苏晚棠紧紧扶着谢惊尘,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自己,呼吸粗重而不稳,扶着他右臂的手,能感觉到他肌肉因痛楚和脱力而微微颤抖。
“陈大哥,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苏晚棠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不知是怕黑,还是怕他撑不住。
谢惊尘没有回答,只是用未受伤的右手,反手握住了她扶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紧。
黑暗中,苏晚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谢惊尘感觉到了那滴泪,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说“别哭”,却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左肩的麻痹感越来越重,伴随着阵阵晕眩。他知道,碧磷毒的余毒,因他连续强行运功,已经开始反噬了。
不能倒在这里。他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跟着前方微弱的火光,一步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隐约有人声。是另一处出口,连接着山腹中一个更隐秘、更小的天然洞,已被漕帮改造过,储存着少量物资,有数名弟子守卫。
见到他们出来,守卫立刻上前接应。苏晚棠和江云澈几乎同时开口:“大夫!快叫大夫!”
谢惊尘被扶到铺着草的石床上躺下时,已近乎昏迷,脸色灰败,唇色泛青,左肩包扎处已被鲜血浸透,一片狼藉。
匆匆赶来的大夫(还是昨夜那位)检查后,脸色大变:“毒性反噬,伤口崩裂,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施针用药,稳住心脉,重新清创毒!需要安静!”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大夫和两名助手在里面忙碌。
苏晚棠被江云澈拉到洞另一侧坐下,有人递来清水和粮,她却毫无胃口,只呆呆地望着那扇被临时布帘隔开的“门”,眼泪无声地流。
江云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温声道:“晚棠姑娘,陈兄内力深厚,意志坚定,定能挺过这一关。此次多亏姑娘机警,用那奇异烟雾制造混乱,我们才得以脱身。姑娘功不可没。”
苏晚棠摇摇头,声音沙哑:“是我连累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我,他本不会受伤……”
江云澈沉默片刻,道:“姑娘不必过于自责。江湖风波,身不由己。如今当务之急,是等陈兄稳定下来,我们再谋后路。此地虽然隐秘,但影阁和青龙帮吃了大亏,绝不会罢休,定会疯狂搜山。”
苏晚棠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决绝:“江公子,那个‘钥匙’……到底可能是什么?我……我一定要弄清楚!”
江云澈看着她,目光深邃,缓缓道:“姑娘可还记得,我方才提及的‘漕银失窃案’?以及可能牵连的世家?”
苏晚棠点头。
“据我漕帮残存的一些极隐秘卷宗记载,”江云澈压低了声音,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起手杖,“二十几年前那批失踪的巨额漕银,传闻并未被劫匪挥霍或沉入江底,而是被当时负责押运的几名军官和江湖高手,联手藏匿在了某个绝密之处。而开启那处藏宝地的关键,被分成了数份‘钥匙’,由当时参与的几家分别保管。其中一份,据传……就在当年主要负责此案追查、后来却莫名获罪、家道中落的一位苏姓将军后人手中。”
苏姓将军?苏晚棠如遭雷击。她曾听父亲醉酒后含糊提过,苏家祖上并非一直是暗器世家,也曾出过将领,只是后来遭逢大变,才避居江湖,改以暗器立足……难道……
“我苏家……祖上……”她声音发颤。
“只是传闻。”江云澈打断她,眼神复杂,“且年代久远,真假难辨。或许青龙帮和影阁也是听闻了类似传言,又得知姑娘是苏家嫡女,离家时可能携带了祖传之物,才将目标锁定在姑娘身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姑娘不妨再仔细想想,离家时,除了明面上的物件,可还有什么是长辈特意、反复叮嘱,哪怕看起来毫不起眼,也一定要随身带好、不可遗失的东西?”
苏晚棠脑海中一片混乱。祖传之物?特意叮嘱?娘给的簪子?爹给的玉佩?大哥给的……等等!
她猛地想起,逃婚那晚,大哥翻墙给她送银票和药时,除了那些,还匆匆塞给她一个用旧绸布包着、只有拇指大小的、扁扁的、黑乎乎的、非金非铁、刻着模糊纹路的小牌子,说:“这个也带着,万一……万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或许能当个信物,去北边某个老字号当铺试试,但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也别让人看见。” 当时情况紧急,她随手就塞进了包袱最底层,后来几乎忘了这回事!
难道……那个丑兮兮的小牌子,就是所谓的“钥匙”之一?!
她心脏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那个大包袱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落在石屋了,但这个小包袱一直背着,里面是她最重要的银票、药粉和几件贴身物品。她颤抖着手,伸进包袱最里层的暗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小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