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阴暗湿,弥漫着土腥味和陈年货物的气息。苏晚棠顾不上害怕,紧紧攥着那个锦囊和药粉,借着壁上偶尔镶嵌的、发出微弱荧光的石子,沿着唯一的通道拼命向前跑。头顶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兵刃交击声,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让她呼吸越发急促。
他让她先走。他说处理“老鼠”。他说很快。
可“很快”是多久?那些是影阁的手!他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脚下几次差点绊倒。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只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用特殊颜料标记在壁上的简陋箭头——那是谢惊尘说的“路标”。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亮光,还有隐约的人声。苏晚棠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出口处守着两名漕帮打扮的精悍汉子,看到她独自一人,明显愣了一下,但看到她出示的锦囊(谢惊尘给的那个),立刻肃然,其中一人低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出口隐藏在一处山壁的藤蔓之后,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色和茂密的山林。汉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引着她在崎岖的山路上又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坳中建着几排坚固的石屋和木楼,外围有简易的栅栏和瞭望塔,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正是江云澈所说的山中货栈。
苏晚棠被引入一间净但陈设简单的石屋,汉子道:“姑娘在此稍候,少东家已吩咐过,会尽快赶来。外面有人守卫,姑娘安心。” 说完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内一灯如豆,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苏晚棠瘫坐在木板床上,这才感到浑身酸软,后怕一阵阵袭来。她看着手中那个锦囊,想起他推她进地道时说的话,心又揪了起来。
子时已过。他还没来。
她坐立不安,一会儿到门边听听动静,一会儿又趴到唯一的小窗边,试图看清外面漆黑的夜色。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远处传来的任何异响——夜枭啼叫、树枝折断、甚至风声——都让她心惊肉跳,以为是追兵,或者……他回来了。
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那个能引动江水、谈笑间退青龙帮、伐果断的谢阎王……应该不会吧?可他毕竟是一个人……
各种糟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苏晚棠咬着嘴唇,在屋里来回踱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在为一个不久前还让她恐惧万分、拼命想逃离的人担心。
“苏晚棠,你真是疯了……” 她喃喃自语,却无法平息心头的焦灼。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问问守卫有没有消息时,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低语。
苏晚棠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江云澈,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苍白,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来得匆忙。而他身侧,被一名漕帮弟子搀扶着的,正是谢惊尘!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衣,但衣襟和袖口处有明显的破损和深色污渍,脸色在昏黄光线下透出异样的苍白,唇色很淡。他微微垂着头,似乎有些脱力,但身姿依旧挺直。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苏晚棠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以及……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喉咙发,一时竟说不出话。
“晚棠姑娘,” 江云澈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凝重,“陈兄受了些伤,但不致命。此处安全,先让他进去休息。”
苏晚棠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快、快进来!”
漕帮弟子将谢惊尘扶到床边坐下,便行礼退下。江云澈对苏晚棠快速道:“我去取药和清水,马上回来。姑娘先照看一下。” 说完也匆匆离去,临走时深深看了谢惊尘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乌木手杖,眼神中除了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和……忌惮。能只身从影阁数名手的围堵中脱身,还重创对方多人,这位“陈兄”的实力,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而他与苏晚棠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也颇值得玩味。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人。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石墙上。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床沿、微微喘息闭目的谢惊尘,看着他衣襟上那片刺眼的暗红,之前强装的镇定和那些“讨好”的心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真实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样,想骂他为什么不一起走,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颤音的、毫无气势的质问:“你、你不是说很快吗?这都什么时候了!”
谢惊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因为担忧和急切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上,看着她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发火又没底气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受伤和厮而起的冷戾,悄然散去了些许。这丫头,倒是真在担心他。他喜欢看她这副鲜活生动、毫不作伪的样子,远比之前那刻意讨好的假笑顺眼得多。
“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小事。本想尽快解决跟来,没想到影阁这次派的人手不少,且极为难缠,为了确保不留下尾巴牵连货栈,多费了些功夫。左肩的伤,是其中一名手濒死反扑留下的,淬了毒,有些麻烦,但还不至于要命。
“小麻烦?” 苏晚棠瞪大眼,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还叫小麻烦?你都流血了!” 她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想查看他的伤势,却又猛地停住,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她不是大夫,也不会处理伤口。
看着她这想碰又不敢碰、焦急又笨拙的样子,谢惊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忽然觉得,受这点伤,似乎……也不算太亏。至少,看到了她另一面。
“无妨。” 他低声道,试图自己坐直些,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苏晚棠看得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他是谢阎王”的恐惧了,上前扶住他另一边没受伤的胳膊:“你别乱动!等江公子拿药来!” 她的手有些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谢惊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除了必要的肢体接触(如带她离开),他极少与人,尤其是女子,如此靠近。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混着一丝逃窜后的尘土和汗水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真实感。她扶着他的手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垂下眼睫,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扶着重新坐稳,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这难得的顺从,让苏晚棠胆子大了些。她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就坐在他旁边,侧着身子,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你真的没事吗?除了肩膀,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那些手……都解决了吗?有没有追来?” 她一连串地问,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谢惊尘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小脸。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这副全心全意担忧着他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和那句“惊尘,那苏家二小姐,或许……并非你想的那般无趣。”
确实,不无趣。简直……太有趣了。
“都解决了。” 他耐心地回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毒不深,已出大半。皮肉伤,养几便好。” 他刻意略过了处理过程的凶险和毒素的棘手。没必要吓她。
苏晚棠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破损的衣服,心里还是揪着。她想起自己包袱里好像有金疮药,是大哥给的,连忙起身去拿。“我、我有药,虽然可能不如江公子的好,但止血应该可以……”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小瓷瓶。
看着她为自己翻找伤药的急切模样,谢惊尘心中那点恶劣的趣味又冒了出来。他忽然很想看看,如果他“示弱”一点,她会怎样。
于是,在苏晚棠拿着药瓶转身时,看到的就是谢惊尘微微偏头,靠向床柱,闭着眼,眉心微蹙,薄唇紧抿,一副忍耐痛楚、疲惫不堪的模样。烛光在他过于出色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长睫垂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苏晚棠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谢阎王,什么腹黑冰山,此刻在她眼里,就是个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强撑着的……病美人(?)。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瞬间淹没了她。
她拿着药瓶,小心翼翼地在床边蹲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陈大哥,你……你先上点药?江公子可能还要一会儿。” 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肩伤口附近的衣料,“这里……是不是很疼?”
她的指尖温热,隔着破损的衣料,触感清晰。谢惊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幽深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小脸、满眼写着“我很担心你”的苏晚棠。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沙哑,“有些。”
这一声“有些”,简直像在苏晚棠心尖上挠了一下。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都怪她!要不是她逃婚,要不是她惹上青龙帮,他怎么会受伤!
“对、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都是因为我……”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真心实意的愧疚,谢惊尘心中那点“演戏”的兴致忽然就淡了,反而生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吓唬过头了。
“与你无关。” 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冷意,“是他们的过错。” 他指的是影阁和青龙帮。
苏晚棠却以为他在安慰她,心里更难受了。她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我、我帮你上药吧?我虽然笨手笨脚,但包扎还是看过的……” 说完,脸先红了。这、这要解衣服吧?
谢惊尘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和躲闪的眼神,方才那点怜惜又被一种微妙的愉悦取代。这丫头,倒是知道害羞了。
“不必。” 他拒绝,看到她瞬间垮下的小脸,又补了一句,“等江云澈。”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江云澈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清水、纱布、药瓶和一套净的衣物。看到屋内情形——苏晚棠蹲在床边,眼圈微红,谢惊尘靠坐床头,两人距离颇近——他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得体的笑容。
“陈兄,药和净衣服拿来了。这‘碧磷毒’有些麻烦,需先用内力辅以特制药散出余毒,再行包扎。我已让人去请货栈里懂些医术的兄弟,马上就到。” 江云澈将木盘放在桌上,目光在谢惊尘肩头的伤处扫过,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杖。碧磷毒,影阁秘制,见血封喉。这位“陈兄”能撑到现在,还出大半毒性,内力之精深,简直骇人。他对苏晚棠的维护,也远超寻常“同行之谊”。
“有劳。” 谢惊尘颔首。
很快,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沉静的汉子被引了进来,看样子是漕帮的老人,懂些医术。他检查了谢惊尘的伤口,清洗、上药、毒、包扎,手法娴熟。整个过程,谢惊尘除了脸色更白了些,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苏晚棠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看到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周围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下来,又赶紧背过身去擦掉。
谢惊尘虽闭着眼配合疗伤,感官却一直留意着她。听到那声压抑的抽泣和悉索的拭泪声,他眼睫微颤,心中那点因她流泪而起的烦闷,竟奇异地被一丝陌生的暖意取代。这爱哭的毛病……倒也不全然讨厌。
处理完伤口,大夫又留下内服的药,叮嘱一番后便退下了。江云澈对苏晚棠道:“晚棠姑娘,陈兄需要静养。隔壁已为你收拾好了房间,你也受惊不浅,早些休息吧。”
苏晚棠看着谢惊尘包扎好、换上了净中衣后依然苍白的脸,犹豫道:“我……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怕他夜里发烧或者需要什么。
江云澈眸光微动,看了一眼谢惊尘。谢惊尘已重新靠坐好,闻言抬眼看向苏晚棠,沉默片刻,对江云澈道:“无妨。少东家有事,可先去忙。”
这便是默许她留下了。江云澈心中了然,笑容不变:“也好。那我先不打扰了。外面守卫已增加一倍,二位安心。明我再来看望。” 他又对苏晚棠点点头,转身离开,关门前,目光在两人身上再次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这位苏二小姐,在谢惊尘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这或许……是件好事,也可能是变数。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苏晚棠搬了张凳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学生。她看着谢惊尘,想问又不敢多问,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你……你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谢惊尘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心底那丝柔软又扩大了些。他确实有些渴了,也饿了,但更想看看她还能做些什么。
“嗯。” 他应道。
苏晚棠立刻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递到他没受伤的右手边。看他接过去喝了,又想起江云澈带来的食盒还没动。“有粥,还温着,你喝点?”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米粥和小菜。
谢惊尘看了一眼,没什么食欲,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苏晚棠便小心地舀了一碗粥,想了想,没有递给他,而是自己端着,用勺子舀起一小口,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动作笨拙又认真,脸又有点红:“你、你手不方便,我……我喂你吧?”
谢惊尘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喂他?他长这么大,除了幼时生病,还从未被人如此……伺候过。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他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和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粥喝了。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米粒天然的甜香。味道平平,却似乎……比平时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特别。
苏晚棠见他吃了,心里一松,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笑容,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烛火摇曳的光影。
一碗粥很快见底。苏晚棠又给他倒了水漱口,忙完这些,才重新坐回凳子上,舒了口气。
“你也去休息。” 谢惊尘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开口道。她这一天也折腾得够呛。
“我不困,我守着你。” 苏晚棠立刻摇头,眼神坚定,“万一你夜里发热,或者要喝水怎么办?”
看着她这副“我很有用”的认真模样,谢惊尘心中微软,没再坚持。他靠向床头,闭上了眼,是真的有些疲惫了。失血,毒,耗费了他不少内力。
苏晚棠见他不再赶她,便安静地坐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平的冷冽和斗笠的遮挡,此刻闭目养神的他,少了几分迫人的气势,多了几分清俊和……脆弱。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只是没什么血色。
她看着看着,脸又有点热,赶紧移开目光,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乱七八糟。她居然在照顾谢惊尘,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谢阎王,她的……逃婚对象。这世界真是太玄幻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渐深,山间的凉意透过石墙渗入。苏晚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强撑着精神。忽然,她看到谢惊尘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冷了?也是,受伤失血,容易发冷。苏晚棠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之前盖过的、放在一旁的外衫,轻轻披在了他身上。
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外衫落下,谢惊尘眼睫颤动,却没有睁开。他能感觉到她轻柔的动作,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心底某处,似乎被这陌生的温暖,悄悄熨帖了。
苏晚棠给他披好衣服,正准备退回凳子,目光却被他放在身侧的手吸引。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此刻掌心似乎有一道细微的、已经凝固的血痕,大概是打斗中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血痕旁边完好的皮肤。凉的。
她缩回手,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她不再回凳子,而是轻轻地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背靠着床沿。这样离他近些,万一他有动静,她能立刻知道。山里的夜很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守卫换岗的低语。疲惫和紧张过后,困意如水般涌来。苏晚棠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着床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惊尘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缓缓睁开了眼。他微微侧头,看着靠着床沿、蜷缩着睡着的少女。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的湿意。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看起来乖巧又……有点可怜。
他想起她喂粥时笨拙的动作,披衣时的小心翼翼,还有触碰他手背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心底那潭沉寂了二十年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了落在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放缓呼吸,也任由倦意将自己包裹。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毒虽出,余威犹在。但奇异地,这个有她在身边呼吸声的夜晚,似乎并不难熬。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次“南下公”,或许是他人生中,最不“无趣”的一次任务。
窗外,山风拂过林梢,夜色正浓。
货栈的灯火,在这片漆黑的山坳中,像一座孤岛,守护着短暂的安宁,也隔绝着外界的血雨腥风。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安宁与危机的缝隙中,悄然改变,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