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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顿打,只挨了九下。

兰草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青荷正在灯下绣帕子。看见她进来,青荷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红红的,湿湿的,眼眶还肿着。

“又挨罚了?”青荷放下绣绷,给她倒了杯水。

兰草点点头,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没说自己只挨了九下,也没说后面发生的事。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摸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

“世子爷罚你什么了?”

“板子。”

青荷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问。兰草的屁股确实还疼着——那九下木拍打得实在,肿起来的痕迹隔着亵裤都能感觉到。但她坐得住,不是那种趴了三天下不了床的疼。

是另一种疼。

一种让她想哭又想笑的疼。

兰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帐子顶上的纹路,脑子里全是书房里的画面——他弯下腰,膛贴着她的背;他的嘴唇落在她手背上,轻轻的,只是碰了一下;他问她“疼吗”,声音很低,和平时不一样。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这句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一次当值,兰草照例去书房当值。

她到的时候,沈砚堂已经坐在书桌后面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兰草走到书桌前请安。

“世子爷万福。”

“嗯。”

就一个字。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和以前一模一样。

兰草愣了一下。她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站起来,走到旁边去整理笔墨。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被书里的什么内容困住了。

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兰草的心沉了一下。她把墨研好,把笔摆好,退到一边站着。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铜炉里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和以前一模一样。

兰草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想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张不开嘴。她只是站着,看着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砚堂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昨天让你背的《诗经·国风·邶风》第一页,背来听听。”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昨天一整天都在想那件事,哪有心思背书?

“奴婢……”她低下头,“奴婢没背。”

沈砚堂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没背?”

“是。”

“为什么没背?”

兰草咬着嘴唇,不说话。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想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沈砚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工具中拿出一把戒尺——竹子的。

“手伸出来。”

兰草伸出手,掌心朝上。沈砚堂握着她的指尖,戒尺落下来。

“啪。”

一下。

“啪。”

两下。

“啪。”

三下。

不轻不重,规规矩矩。和以前罚她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堂松开她的手指,把戒尺放回去。

“回去背。明天再背不出来,加倍。”

“是。”

兰草把手缩回来,掌心上三道红印,整整齐齐的,辣地疼。她看着那三道红印,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要这个。

她想要的是昨天晚上的那种——不是戒尺,不是木拍,是他弯下腰、膛贴着她的背的那种。是他问她“疼吗”的那种。是他的嘴唇落在她手背上的那种。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要。

又过了一天当值。

这一天里,沈砚堂对她的态度和以前一模一样——罚她背书,罚她抄写,偶尔打几下戒尺或者手板。公事公办,不咸不淡。他甚至没有再提她翻书的事,就好像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兰草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她甚至偷偷翻了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

这天傍晚,兰草当完值,从书房出来。她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是沈砚堂身边的贴身小厮,长随。

长随看见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过去。兰草走了两步,长随突然叫住她。

“兰草姑娘。”

兰草回过头。

长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盒药膏。白瓷的小圆盒,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世子爷让给你的。”长随说,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让你涂在伤处。”

兰草接过药膏,愣了一下。

“可是世子爷已经罚过了……”她刚想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长随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兰草站在回廊拐角,把那盒药膏打开。膏体是淡绿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手上——凉凉的,润润的,是上好的伤药。

她盯着那盒药膏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她合上盖子,把药膏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转身往回走——不是回自己的屋子,是往书房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心跳得砰砰的,但她脸上很平静。到了书房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叩了三下门。

“进来。”

兰草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她走到书桌前跪下,把那盒药膏放在桌面上。

“世子爷,奴婢用不着这个。”

沈砚堂看着那盒药膏,又看了看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用不着?”

“因为奴婢的伤已经好了。”兰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九下木板,几天就消了。世子爷打得不重。”

沈砚堂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在怪本王打轻了?”

“不是,奴婢不敢。”兰草说,声音不高不低,“奴婢只是觉得奇怪。世子爷罚人,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上次二十皮鞭,奴婢趴了三天。这次翻书这样的大错,世子爷只打了九下就停了。”

沈砚堂没有说话。

兰草跪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世子爷那天晚上说的话,奴婢想了几天,想不明白。”

“什么话?”

“世子爷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沈砚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兰草看见了——他的眼睛又变了。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本王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兰草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跪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热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是奴婢听错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奴婢告退。”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她的手碰到门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兰草的手停在门栓上。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沈砚堂没有说话。兰草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然后她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

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在门板上。就在她的耳朵旁边。

“啪”的一声轻响,门栓被他推回去了。

兰草被圈在他和门板之间。她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膛,她的耳朵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沉一些。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哑哑的,“本王打轻了。”

兰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翻了本王的书,弄乱了书架,动了笔砚——这些事,换了旁人,几十板子撵出府去。可本王只打了你几下。”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滑到她的腰侧,停在那里。

“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草摇了摇头。她的脸烧得厉害,她的腿在发软,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砚堂弯下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股热气,烫得她浑身一颤。

“因为本王怕打重了,你要是趴好几天。”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把她往后带了一下。“本王等不了那么久”

兰草的脸红了,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狼狈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和那天晚上一样,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握在他手腕上,像一藤蔓。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她的手掰开。

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冰面底下的闷火,是烧出来的、亮得灼人的火。但他的动作很慢,很克制。他的手从门板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哭得本王心烦。”

兰草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握着他的手腕,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子,蹭在她脸上又痒又疼。

“世子爷……”她的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奴婢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世子爷到底想要奴婢怎样。”

沈砚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从她脸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本王想要你怎样?”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嚼一个什么东西。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往书桌的方向带。兰草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脚底发软,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书桌前面,沈砚堂坐下来。他没有让她跪,而是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兰草第一次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是仰视的。

“本王问你一件事。”他说。

“世子爷请说。”

“那天翻书,是故意的吗?”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她知道,他什么都看透了。

“是。”

沈砚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为什么?”

兰草咬着嘴唇。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奴婢想让世子爷罚奴婢。”

“罚你?”沈砚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故意犯错,就是为了让本王罚你?”

“是。”

“为什么?”

兰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低头。她站在那里,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因为世子爷罚奴婢的时候,会看奴婢。会碰奴婢。会和奴婢说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世子爷平时不看奴婢的。奴婢跪在那里,站在这,研墨,递书,像一柱子。世子爷打奴婢的时候,才会看着奴婢。才会叫奴婢的名字。才会问奴婢疼不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奴婢知道这很荒唐。奴婢知道奴婢不应该这样。但奴婢……”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堂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兰草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冰裂开一样的纹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兰草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让她退开。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本王可以治你的罪?”

“知道。”

“你不怕?”

兰草摇了摇头。

“奴婢怕。但奴婢更怕世子爷不理奴婢。”

沈砚堂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兰草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笑了。

“你这个小疯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兰草愣住了。

沈砚堂松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他靠在那里,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过来。”他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兰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沈砚堂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他没有让她趴到膝盖上,而是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像抱一个孩子一样,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兰草僵住了。她坐在他腿上,后背靠着他的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本王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

“那天晚上,你说‘求世子爷疼惜奴婢’的时候,本王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兰草摇了摇头。

“本王在想——”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本王想把你按在桌上,不管不顾地要了你。”

兰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但本王没有。”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草又摇了摇头。

沈砚堂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因为本王不想让你觉得,你只能用这种办法。”

兰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下颌线很硬,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软的。

“你翻书、犯错、挨打——你做这些事,不就是想让本王碰你吗?”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是直的,不闪不避,“但如果本王真的碰了你,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世子爷要我了,因为我犯了错,因为我挨了打。’你会觉得,只有犯错才能换来疼惜。”

兰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本王不要你这样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本王要你知道——本王碰你,不是因为你犯了错。本王碰你,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上。隔着衣裳,兰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听明白了吗?”他问。

兰草的眼眶热了。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的手贴在他的口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腔的震动。

“奴婢听明白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小小的。

“听明白什么了?说给本王听。”

兰草吸了一下鼻子。

“世子爷碰奴婢,不是因为奴婢犯了错。”

“还有呢?”

“世子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世子爷碰奴婢,是因为世子爷想碰奴婢。”

沈砚堂没有说话。但他揽着她腰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坐着。书房里安静得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兰草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它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他的体温托着,浮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沈砚堂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下次想本王了,就过来。别翻书了。”

兰草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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